連州地方多雨，夯土牆外包了一層磚，磚牆不比夯土牆結實到哪去，但能防止雨水對牆體的侵蝕。不過烈日之下，防水用的磚卻變成了守卒們的噩夢。　　午後，白花花的太陽烤的連州城頭每一塊城磚都像是剛從爐膛裡搬出來的一樣，手一碰就會烙傷一塊皮膚，汗水滴在磚上瞬息即揮發。吸收了足夠熱量的牆體，變成了一座能自動發熱的烘烤機，一門心思地想要把守卒們蒸烤成乾肉。

　　前一晚圍城的唐軍發了瘋似的在城外鼓噪了一夜，點著通亮的火把，敲著鑼鼓，害的連州守軍緊張兮兮地守了一夜，到天明時分剛剛想打個盹兒，唐軍突然就發動了攻勢，雖然又是一次小規模的試探，但守軍卻被折騰的夠嗆。

　　一夜未得安息，清早到正午神經又繃的緊緊的，到午後大多數人都熬不住了，雖然天熱的可怕，城頭的守卒卻還是躲在鬥笠下縮在陰涼處打起了盹，渾然不顧如雨的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滴。

　　參謀周軍師從值房裡走出來，望著滿院白花花耀眼的陽光，不覺皺了下眉頭。他深吸了一口熱烘烘的陽光後，抓起鬥笠戴在頭上，朝熱如烤箱的城牆走去。

　　唐軍圍城已經一個月，隻圍不打，偶爾進攻也是佯攻，試探一下就退，他們是在做什麽?連城中最足智多謀的周軍師也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

　　周軍師出身名門，其家族當年與黃氏的爭霸中失利，族人多數被逼前往沿海，他卻留了下來，委曲求全給黃家效命。因為讀過幾本兵書，曉得幾種陣法，他就一步登天成了三將軍黃昌瀉身邊的參謀，參謀也叫參謀師，在黃氏軍隊裡是與將軍並列的高官，地位僅在大將軍之下，而在眾副將、參將、校尉之上。

　　參謀的職責是參謀軍事，權力大小看所在將軍對自己的信任程度，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或只是個空架子，有名無實。周軍師這個參謀就是空架子，號稱智勇雙全的三將軍從未向他問過一計，他這個軍師與其說是在軍中參謀軍事，還不如是留著收攬人心。

　　周氏族長雖然退避沿海，留在桂管的族人卻並不在少數，把周軍師提的這麽高，無非是為了抓住周氏族人效忠黃家的心。

　　位高而無實權的周軍師這日閑來無事就走上城頭遠眺北方，城外兩裡內的樹木被砍伐的乾乾淨淨，一個兔子路過也能看的清清楚楚。午後的陽光狠毒，周軍師在烈日下隻走了幾步就滿身是汗，他摸了摸紅的發燙的臉，快步向城樓走去。

　　出來散散步若被熱中暑可就太劃不來了。

　　突然城頭守卒一陣尖叫，鑼聲一時四起，眾人大喊:“唐狗子攻城來了。”

　　周軍師把腰一哈，藏身在女牆後，並不停步急速向城樓奔去，唐軍若攻城，豈能不以箭雨壓製城頭守敵?這是他從兵書上看到的，在唐人的箭雨沒有傾瀉下來前，還是趕緊躲起來。給黃家賣命，說說而已，還真能把命給人家?

　　不過目光如炬的周軍師很快就發現這只是虛驚一場，唐軍並沒有來攻城。我就說嘛，這大熱天的，攻什麽城呢，唐狗子瞧著個個身高馬大的，身體其實虛著呢，這大熱天的，不要說打仗了，能從那邊小樹林跑過來也得熱暈掉一大半。

　　“慌什麽，瞅瞅你們一個個慫相。”

　　發覺唐軍的箭雨沒有傾瀉而來，一切都只是虛驚一場後，周軍師腰杆頓時挺的倍兒直，他大聲呵斥城頭緊張備戰的守卒，一副泰山崩於眼前而不尿褲子的大將風度。

　　“趴下，趴下，我你個娘的，哎呀，趴下來呀蠢貨。”

　　城西北角一夥守卒聚集在一處朝著城外大喊，周軍師怒氣衝衝地奔了過去，就算是虛驚一場，你們也該各就各位，嚴陣以待，這是什麽地方，遊樂場嗎，在這大呼小叫的成何體統?

　　不過等他來到這夥守卒的背後，不覺立即也跟他們一起緊張，一起叫喊起來。

　　城外正進行著一場生死追逐，五十余名唐軍士兵結成一個典型的魚鱗陣，在追捕五個戴鬥笠的藍衣人，這五個人中至少有四個箭法十分高明，每發一箭，唐軍陣中必有一人倒地，或死或重傷，而唐軍士卒的箭法就差多了，箭發如雨卻總是射不到人。

　　然而情況卻越來越對那五個藍衣人不利起來，他們的箭射完了，其中一人又在急速奔跑中被砍伐後留下的尖利樹樁刺傷的腿，此刻已經不能行走，完全得靠同伴扶持。

　　這些尖利的樹樁，是砍伐林木時專門留下來的，還特意用了勾刀修飾過，一個個尖刺朝天，像插在地上的尖樁，但因取之天然，實在是比埋下的尖樁更加實用。

　　本來這些都是為了防禦唐人馬軍的，結果卻成了阻擋這五個鬥笠人的屏障。

　　雖然還不知道他們是什麽身份，但唐人的死敵那就是朋友，何況他們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連州城，那就可以確定是朋友了，甚至還有可能是老族長派來的信使什麽的。

　　又一個人中箭倒了下去，被尖樁插中胸腹起不來身，人群停了下來，他們圍在一起，顯然是不願意放棄受傷的兄弟。戰場上生死相扶是好的，問題是情況這麽危機，耽擱不得呀，得當機立斷趕緊走，否則大夥一起死，死了全無意義。

　　人群散開了，兩個壯漢夾著一人往城牆方向奔來，兩個受傷的漢子都留了下來，他們的箭射完了，眼下只能拔刀肉搏了。

　　城牆上觀戰的蠻兵籲歎了一聲，默默地向這兩位殿後的好漢致敬，追捕的唐軍沒有跟他們糾纏，羽箭齊發，二人倒在箭雨中。

　　城頭有人含淚暴起，手捶土牆怒道:“娘的，咱們就在這見死不救嗎?”

　　夥伴們呼喝而起，吵吵嚷嚷著要下城去救援。轉身看到了面沉似水的周軍師，眾人都唬了一大跳，周軍師上層無權，底下的士兵哪裡知道?在他們眼裡軍師就是除將軍外最大的存在，他的面前誰敢放肆。

　　“各安其位，不可妄動。”

　　周軍師冷靜地下達了命令，這個命令無須請示上官就得執行，團在一起的士兵們散了，一腔心思卻仍在城外三個逃亡者身上。

　　又一個好漢倒了下去，是被唐人射殺，還是被格殺，無從考據，士卒們能看到的是有幾個健壯的唐軍突然離開本隊抄近路追了上來，因為即將接近城牆，唐軍很忌諱城頭的冷箭，大隊已經行進的很慢，幾乎停在了原地。

　　但這幾個突出本隊的唐人武士卻不簡單，步伐之快雄健若豹子，一共五個人，分做兩路向藍衣人包抄過來。

　　城頭觀戰的士卒緊張的心都快跳出來了，他們大聲為逃亡者喝彩助威，又同聲辱罵追捕的唐軍武士，若非三將軍下過死命令沒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朝城外射箭，他們早把所剩無幾的羽箭傾瀉到追捕者的頭上了。

　　太可恨，竟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屠殺我們的朋友，有種跳上城頭來咱們大戰三百回合。

　　最後兩個藍衣人也分開了，一個人發力朝西門奔來，另一人手持利刃停在當地，攔截追來的唐人武士。他個子雖小，卻健立如松，迎著五個跳浪而來的唐人武士凜然無懼，激戰瞬間即結束，唐人武士死一人，傷一人，那位留下殿後的武士則身首異處，一顆腦袋向天空飛起，一腔熱血噴湧而出，淒豔如花。

　　他戰死了，悲壯，悍烈，無論從那一個角度看，都堪稱軍人之楷模。

　　城頭無數守卒默默下跪，向他們心中的無頭豐碑叩拜致敬。

　　狂奔到城下的李煦用手中的令牌叫下了一個吊籃，他上到城頭時，滿臉是淚，他也在為死去的人痛哭，為了護送自己平安入城，他和桂仲武合謀了這個苦肉計，十名忠勇的唐軍士卒聽到主帥要他們舍棄性命合演一場戲護送李煦入城， 以便裡應外合攻破連州時，他們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下來。

　　他們穿上玄衣，戴上鬥笠，配上蠻人的佩刀，帶著磨鈍了羽箭護送李煦上了路，他們的弓箭射不死人，但刀卻能砍死人，要讓多智多疑的三將軍相信李煦孤身回城只是一個偶然而非暗藏奸詐，也只能如此。

　　若能裡應外合攻破連州城，則唐軍的傷亡人數必會大大減少，為此而舍棄幾條性命，在統帥們的眼裡自然是值得的。可是設計讓士兵們去送死，和明知是個死，而義無反顧，其中的境界自不可同日而言。

　　李煦哭，是為他們的壯烈而哭，其心情和城頭的士卒們是一樣的。

　　只是這內容嘛……

　　有城頭數百雙眼睛和周軍師做證明，李煦此番孤身回城並未引起黃昌瀉的懷疑，他反倒安慰李煦說:“忠勇的將士戰死沙場，死得其所，可以為他們流淚，卻不必太過傷悲。”

　　待得知黃少卿拒絕了與山奚王的聯盟提議後，黃昌瀉道:“父親年紀大了，做事嘛未免謹慎，此番貴使只能是白跑一趟了。”

　　聽話聽音，李煦瞅著四周無人，悄悄將山奚王寶刀呈給黃昌瀉，說道:“我與三將軍一見投緣，他日三將軍若得便，或親身向北，或遣使北來，我家可汗與在下必以國禮相迎。”

　　黃昌瀉接了寶刀，哈哈一笑，說:“但願你我有重逢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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