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煦正和即將赴成德赴任的鎮將王儉把酒言歡,劉默彤和石雄忽聯袂而來,劉默彤已經升任神策軍校尉,此刻正是春風得意。他二人一左一右坐到了李煦身邊,一口一個楊兄叫的親熱無比,王儉見人家兄弟敘舊,不便久留,與劉、石二人通了姓名,便告辭別去,找其他人喝酒去了。 石雄手裡擎著一隻精巧的鎏金梅花杯,細細品著殷紅如血的葡萄酒,雙頰微紅,醉眼朦朧,半真半假,似嘲帶諷地說道:“老四,春風得意啊,哥哥我敬你一杯,今後多多關照。”
李煦笑道:“這是哪裡話來,小弟能有今日還不是仰仗兩位兄長的提攜,此恩此情沒齒難忘。”
劉默彤低頭細品盞中殘酒,沒有答話,石雄卻是“嗤”地一聲冷笑,臉黑面硬,態度十分的不友好。
李煦瞅了眼坐在側前方的李老三,恰巧他也望這看,四目相對,李老三訕訕一笑,竟像是做了什麽虧心事一樣,臉頰暴紅,尷尬無比。
明白了,李老三已把自己入宮後的所言所行告知了二人,他們這是興師問罪來了。
“兩位兄長,這件事容小弟細細稟來。”李煦急切地想解釋清楚,不論是跟李湛還是跟李德裕交往,自己都沒有什麽好隱瞞的地方,而且李煦堅信自己也沒有做錯什麽。
“唔。”劉默彤在李煦肩上按了一把,說道:“你不必解釋,事情老三都跟我們說了,你做的很對、很機智嘛。鄂王綽號‘神京小霸王’,那兩句話怎麽來著‘名震兩衙三宮,掌壓長安萬年’,這些年傷在他手裡的文武官員沒一百也有九十了吧。你能在他那全身而退,已經十分難得了。”
“大哥,其實我……”李煦還要解釋點什麽,迎面卻來了一個人,笑著說道:“楊參軍,還記得咱家嗎?”
說話之人是個穿團花黃袍的宦官,年約三十六七歲,白面無須,身材高大,略有些佝僂腰。
“仇公,是您呐,哎呀……”李煦急忙起身拱手作揖,笑的滿臉春光燦爛。
來者正是內給事仇士良,身邊帶著一個手捧漆盤的小宦者,托盤裡放著一隻盤月鏤花方底銅壺,一隻白玉杯,一隻碧玉杯。仇士良這正挨個兒給人敬酒呢。
聞聽李煦這話,他稍稍怔了一怔,眉頭略微蹙起,但眸子裡的笑意非但沒有絲毫減損,反而更濃更盛更真。
“楊參軍,咱家奉天子口諭,為國家有功將士奉酒,以酬答風雪邊關之辛苦,效忠朝廷之忠誠。”
仇士良說完親自執壺,將那隻白玉杯裡注滿琥珀色的酒漿,李煦拜領,面朝正北宮台,遙敬,一飲而盡,再敬,雙手放下白玉杯。
李煦把嘴一擦,取過桌案上的一隻銅酒杯,斟滿美酒,說道:“楊某借花獻佛,借天子禦酒敬公公一杯。”
仇士良聞聽這話,喜的兩手亂搓,一雙細長眼眯成了一條縫,忙將碧玉杯裡斟滿酒漿,捧著酒杯與李煦對飲過。隻杯酒之間,他已將李煦打量了三五遍,正是越看越順眼。
此番奉旨向西北有功將士敬酒,一路行來感慨頗多,這些邊關回來的莽漢們,接天子酒恭敬,敬天子酒爽快,對自己卻是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穩重點的不過給個白眼,脾氣躁的當場就給自己甩臉子。
像李煦這樣敬了天子酒後,還記得自己這個敬酒大使,主動向自己敬酒的,還是第一個,也極有可能是唯一的一個。韶州是下州,楊讚這個參軍事已經是從九品了,他的身後就剩寥寥數人,
瞧這幾個人,官品不大脾氣卻不小,一個個橫眉立目地瞅著自己,早擺好了釘子陣等著自己往上撞呢。 想到此處,仇士良心中頗有些感慨,自己跟這些人無冤無仇,為何遭他們嫉恨呢,還不是因為自己是個宦官,是閹人。閹宦擅權弄國,紊亂朝綱,以至我大唐的江山每況愈下,這麽大的屎盆子扣過來,自己這幫人就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了。
想一想,真是寒心呐。
“好在,還有一個人把咱們當人看。”仇士良再瞅李煦,目光愈加溫潤。在心裡接受了李煦之後,仇士良的話匣子就打來了,他是個識文斷字的人,閱歷豐厚,十分健談,言語之間竟頗有些幽默感。
三言兩語,竟覺十分融洽。仇士良發出了哈哈的大笑聲。
他半真半假地跟李煦說:“咱們相交雖淺,卻是十分有緣,一見面你就送了我一份大禮,你呀,就是我命中的貴人啊。”
仇士良這話倒也是有感而發。
這日一大早,他奉旨隨鄂王李湛到太極宮來,自接旨的那一刻,他就發現自己的右眼皮跳個不停,鄂王的惡名,他是早有耳聞的。
果然,“神京小霸王”沒有墮了他的名頭,還在去太極宮的半道上,仇士良就著了他的道。天子近侍在天子愛孫面前全無半點臉面。
李湛命侍從將他按著,親自操筆給他畫了個大花臉,取名“瑞獸”!
這已經是夠憋氣的事了,可還沒算完,更憋氣的還在後面,“神京小霸王”用一根草繩拴住他的脖子,牽著他走宮串院,把他當猴兒耍弄。
實在是顏面掃地、實在是難堪至極。
但是犯在小霸王手裡,仇士良也只能認栽了,反抗小霸王的下場有多淒慘,他是早有耳聞,死,那還真不算什麽,生不如死才難熬呢。
也罷了。做太監做了二十多年,還不知道太監是用來幹什麽的嗎,那就是皇家的一條狗,做狗和做猴有區別嗎,還不都是一樣拿來給人耍著玩的?
耍就耍吧,翻個跟頭豎個蜻蜓,哄好了小皇孫,無功無過,也就心滿意足了。
可是當仇士良見到小皇孫敲詐來的那幾十車金珠時,心裡暗暗叫起苦來。
這回玩大了,這可怎麽收場喲,一位堂堂的親王胡鬧也就罷了,詐幾個零花錢也無傷大雅,可這是幾十車金珠啊!有多少人肉疼,有多少人嫉恨,有多少要借機生事啊。
這可不是一句年幼無知就能搪塞的了的。
這三宮兩衙長安萬年,無風尚有三尺浪,如今輿論紛紛之下,做天子的總得給臣民一個交代吧,下旨嚴斥鄂王無形,那不是打太子的臉嗎,打太子的臉就是打天子的臉啊,那天子的臉能打嗎,天子能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不能打天子的臉,又非得打個人的臉,怎麽辦,隻好自己這個“跟鄂王去,聽李湛話”的內給事頂缸了。
頂缸、背黑鍋,都不是問題,問題是這缸太大這鍋太沉,自己實在頂不起啊。
從弘文館沐浴所出來前,仇士良總覺得自己腦袋上懸著一口碩大無比的大缸,隨時有可能落下來把自己砸個稀巴爛。那種明知大難臨頭,自己卻挪不動身、邁不開腿,只能眼睜睜地等死的感覺,實在是太催磨人心了。
無奈他的噩夢還沒完,雖然明知自己闖了禍,鄂王李湛的玩性卻絲毫未減,得知今日進宮參加飲宴的一群立功軍官正在純音門內偏殿沐浴更衣。
小皇孫頓起好奇之心,他問仇士良:傳聞西北的雀兒比江南的那邊大,是也不是?
見仇士良羞的面紅耳赤,李湛哈哈大笑,隨即他便自封為“京西北諸營行軍節度大使”,號“點雀大將軍”,準備巡視三軍, 一覽眾雀之形,品評大小肥瘦,以解心中之惑。
仇士良雖感無奈,卻仍得強作笑顏,擇機進言道:“西北雀冬肥夏壯,江南雀春肥秋壯,然則在白天都如小蟲懶洋洋,大王此刻往觀,實難分高下啊。”
李湛這才作罷,自去了“點雀大將軍”的名號,但仍堅持要以節度大使之名來巡閱三軍,他玩的興致勃勃,仇士良心裡卻似如油潑。
一位親王自稱“京西北諸營行軍節度大使”,以此身份巡閱三軍將士,這事傳出去,說他是小孩過家家玩好呢,還是說他另有什麽圖謀呢?
嘴長在別人身上,怎麽說由不得你,耳朵也長在別人身上,怎麽聽也由不得你。
人心呢,人心是肉長的,那才最靠不住呢,它們總愛往陰暗處想。
可小皇孫正在興頭上,仇士良哪敢勸呢,即便勸了也沒用。小霸王要是聽的進勸,他就不是小霸王了。
若不是眼前這位貴人及時出現,若不是他那一聲笑,唉……
至今想來,仇士良尚且有些後怕。
如今“貴人”近在咫尺,仇士良思量著是不是把那件事透露給他,讓他碰個頭彩呢?要的。仇給事身子略略前傾,湊在李煦的耳邊,悄聲說道:“今日龍心大悅,特賜‘散花福’,楊參軍可瞧仔細啦,勿失良機呀。”
李煦不解其意,正要詢問他何為“散花福”,仇士良卻已經拱手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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