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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二十八.崔鶯鶯
  啊!  歌舞台中央的美姬們終於弄清楚將要發生什麽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尖叫後,頓時四散奔逃。

  雖然個個貌美如花,李煦卻也不想隨便撈一個了事,感情這種事還是要講緣分的。

  他的“緣分”在五十名美姬中個子是最高的,亭亭玉立,像夏日的碧水池塘裡一朵卓然不群的荷花。

  “哦,荷花,我來了。”伴著一聲深情的呼喚,李煦張開雙臂、呐喊著、朝他的“荷花”極沒有風度地撲了去。

  尖叫聲持續不絕,已經有美姬嚇的暈倒在舞台上。

  散花福!

  她們是花,是福,是仁慈的天子獎賞有功將士的禮物。

  因為僧多粥少,因為怕場面失控,因為有許多像仇士良和李煦這樣的作弊者,所以酬功宴的壓軸大戲“散花福”一直被刻意隱瞞著,直到樂聲突然停止,她們被像羊群一樣驅趕到舞台正中央時,她們中的大多數人還是懵懂不知為何。

  久處禁宮,她們的眼界已經被高高的宮牆圈住了,她們就像那坐井觀天的青蛙,以為天地之大即如四圍的宮牆,與世隔絕的太久,她們的思維已經退化。

  藩鎮邊帥動輒拿來犒賞有功將士的“散花福”,對她們中的多數人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

  但也有極個別家世特別、見聞廣博的女子意識到了將要發生什麽。也許她們的父兄以前也曾玩過這個遊戲,也許他們曾把別人家的女兒賞給了部曲、下屬,但是現在厄運降臨到他們的至親骨肉頭上,遊戲的規則沒有變,變的只是遊戲的主角。

  先知先覺者往往是痛苦的,明知大禍臨頭卻無法逃避,那才是不折不扣的煎熬。

  她們中的有些人緊張的渾身發抖,有些人大汗淋漓,有些人失聲痛哭,有些人則神態癲狂難以自抑,更有許多人無從面對這飛來的橫禍業已昏死過去。

  她們中只有極個別的人在為自己謀劃新的命運藍圖。

  如果免不了要被當成禮物送人,

  如果能有機會選擇送給誰,

  誰不想落的一個好歸宿?

  芳心一片何所依,

  眨眼判禍福,

  那如意人,

  在哪,

  也只能以貌取人了,瞧誰順眼就跟了誰吧。

  李煦雖然不一定是最順眼的那個,但一定是最現眼的那個。

  不是麽,圍在歌舞場四周的百人中,唯獨人家帶了小馬扎和瓜子,台上輕歌曼舞,他那廂瓜子皮亂舞,光坐在那倒也罷了,偏偏他又竄上台來,擺弄著蠢笨的腰肢來一段不知所謂的天魔舞,他這是來觀賞歌舞的嗎,他這分明是來丟人現眼的。

  這樣的男人,豈是那能托付終身的如意郎君?

  這樣的男人除了躲他遠遠的,還能怎樣呢?

  眾女神的這份小心思,狂進亢奮中的中李煦又哪裡知道?他張開雙臂,口中呼喊著“荷花”之名,在身後如潮湧般的人牆推動下,終於奮力向前一躍。

  李煦是第一個跨入天堂的人,也是第一個由天堂墮入地獄的人。

  在一片惶急的驚叫聲中,諸女神悍然對闖入的不速之客動起了拳腳。

  “啊,哇,喔,嗷……”李煦翻滾哀嚎著,雙眼卻仍舊死死地盯著他的“荷花”。

  “啊,哇,喔,嗷……”在狼群的攻擊下,諸神的天堂瞬間垮塌。失去了天堂的女神驚呼慘叫,失散奔逃。

  “我操,荷花落到了一雙粗壯的手裡。”

  “我去,

又讓個禿頭撈了去。”  “媽的,還有個太監也來湊熱鬧。”

  “呵,這大個子是個水貨嘛,一拳就打倒了。”

  “嗨,這不是王儉兄弟嗎,你也來搶我的‘荷花’麽?”

  “哈哈,總算該輪到我了吧!”

  ……

  被眾人爭來奪去的“荷花”突然間成了無主之花,爭搶她的幾個男人正大打出手,扭打成一團,反把她孤零零地撇在了一邊。

  李煦覺得此乃天賜良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他一咕嚕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肋骨斷裂處隱隱作痛的內傷,趔趄著望著“荷花”撲去,兩下相距不過丈余,這一致命的一撲,我看你還往哪逃喲。

  興奮之余,李煦用舌頭猛力一舔嘴唇,深情地呼喊了一聲:“荷花,我來啦!”

  如同許多美麗的愛情故事一樣,男主和女主在成就一段曠世姻緣前總免不了受番磨折,通常總有一個搗亂的大反派出來攪和一下,這個大反派有時候是個被嫉妒衝昏頭腦的男人,但更多的時候是不嫉妒也會衝昏頭腦的女人。

  她總是能選擇最恰當的地點,最恰當的地點,在最關鍵的時間出現。譬如眼下,大唐太極宮昭德殿前的歌舞場上李煦即將和他心中的女神一續前世姻緣的刹那。

  她出現了,一個嬌俏的身影,閃電般地分出人群,如同一支離弦之箭。

  李煦悲壯地倒了下去,如同衝鋒中被流彈擊中的戰士,那時他距離他的“荷花”只有三寸,他左手的指尖甚至已經觸碰到了女神蟬翼薄紗後的一抹膩軟……

  然後他就只能眼睜睜地望著他的“荷花”落入一雙雙粗壯的手中,被他們爭來奪去。聽著她的尖叫,望著她身上的那件蟬翼薄衫敗如暮春柳絮在空中飛舞。

  她消失了,如一場夢。

  李煦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我的荷花呀!

  功虧一簣啊!

  喪盡天良啊!

  我不活了呀!

  他哭的肝腸寸斷,但擊中他的那支“箭”卻全然不顧他的感受,得手之後,她立即撲在李煦懷裡,緊緊地貼著他,雙臂攀住他的脖子,乾淨利索地獻給了他一個香甜而深情的吻,然後她伏在李煦耳邊輕輕地吐了三個字。

  李煦頓如醍醐灌頂,他的精神為之一振,雙臂緊緊箍住懷中那女子,就勢在歌舞台上打起了滾。

  話說“散花福”這種遊戲並非什麽新鮮發明,邊軍、藩鎮的將帥們早就玩爛了的。

  李煦之所以能力壓群雄,搶得先機,完全是因為仇士良事先向他透了風。

  老太監撒花之後就撒溜,一乾餓狼猛漢嗷嗷吼叫著撲上歌舞台,美姬們驚的四散奔逃,娘們是羊,郎們是狼,群狼入羊群,眨眼之間就片骨無存了,爭鬥是免不了的。

  看他們拳腳生風呼呼亂招呼,李煦霎那間就明白了自己的尷尬處境,“荷花”是沒指望了采了,懷裡這個主動投懷送抱的雖然未必中自己的意,卻總勝過空手而歸。行了,有一個算一個吧,知足者方得常樂。

  李老三事先告訴過他,“散花福”搶美人的規矩是誰搶到誰的。

  “搶到”的標準是抱著到手的女人跑到紅毯外。

  外粗裡細的李老三再三提醒李煦:一定要男女雙方的腳都踏在紅毯外。

  若男的兩隻腳在紅毯外而女的不在,則到手的肥羊還有飛掉的可能,不要抬杠羊不能飛,煮熟的鴨子都能飛,何況是活羊?

  若女的兩隻腳在紅毯外,而男的仍滯留在紅毯內,則女子充公,男子嘛,因為暴殄天物,據說下場多數都不太好。

  明白了這個道理,當那個女子伏在李煦耳邊說了“滾著走”三個字時。

  李煦當即會意,他二話沒說,抱著她就打起了滾。

  歌舞台橫豎都是十丈寬,從中心到任何一邊都不超過五丈。站起來跑,風險太大,多少條惡狼等著狙擊敵手呢,但說到滾,那情況就大不同了。

  滿地都是翻滾哀嚎的失敗者,再多一個兩個,實在沒有引人注意的可能,正可來他個魚目混珠出奇製勝。

  那女子身軀異常嬌小,往李煦懷裡一縮,倒像隻鑽進了袋鼠媽媽的育兒袋裡的小袋鼠,她努力地抱著李煦的脖子,李煦雙臂把她箍緊,就地一個懶驢打滾,姿態雖然不雅,卻十分實用,一番磕磕碰碰後終於滾出了紅毯。

  再一滾,二人就掉下了歌舞台,好在是李熙的背先著的地,哼哼了兩聲後,李煦拍了拍伏在他懷中一動不動的小袋鼠。

  “嗨,天亮了。”

  “唔,”小袋鼠探出腦袋,茫然四顧,問道:“我們落地了嗎?”

  “……”

  費了半天勁,李煦才站起身來,腰酸背疼,腿打顫,胸悶的難受,肋骨斷裂的地方也隱隱作痛, 李煦用手一按,生疼,駭的他連大口呼吸也不敢了。

  “小袋鼠”圍著李煦,幫他拍打官袍上的塵土,以便讓他能以一個好的精神面貌向高台上的天子謝恩。

  “臣楊讚,謝主隆恩。”

  到手的“福分”是天子所賜,滴水之恩還當湧泉相報,何況是這麽大的“福分”。

  謝過天恩之後,李煦回過頭來饒有興致地欣賞起自己的“福分”來:

  個頭隻及自己胸口,

  大腿比自己的胳膊粗不了多少,

  腰嘛,自然是極細的,細到李煦很替她擔心會不會折,

  臀圍和胸圍相差無幾,該凸的不凸,該凹的不凹,該翹的也沒翹,

  小臉蛋粉撲撲、肉嘟嘟的,兩顆小白兔牌大門牙潔白閃亮,煞是可愛,

  櫻桃小嘴紅嘟嘟的,嘴唇不薄也不厚,鼻子精致小巧,嘴唇上長著稀稀拉拉的胡茬子,

  哦,那是茸毛……

  眼睛呢,細細長長,是個單眼皮,烏溜溜的兩顆小眼珠子亮如星辰。

  ……

  這分明還是個小蘿莉嘛。

  李煦目視巍巍高台上的天子華冠,再次禮拜,回過頭來他問小蘿莉:

  “小娘子,你叫什麽名字,今年幾歲啦?”

  她襝衽福了一禮,低眉答道:“回主人的話,奴婢崔鶯鶯,還有一個月滿十三歲。”

  李煦倒抽了一口涼氣:“你,叫崔鶯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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