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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代桃僵》三十五.跑了麽?
  紅日漸漸墜入原野,淨街鼓響徹整個長安城。  聚集在豐邑坊西坊門外的錦衣少年已經超過了六十人。氣球不踢了,灰塵太大,嗆的灰頭土臉的,晚上怎麽見人?兩天前這夥人就得到帶頭大哥的關照,說要在此迎接一位貴人。問是什麽來路,大哥玩神秘,不肯說,不說就不說唄,小小的豐邑坊林子能有多大,水能有多深,還能藏龍臥虎不成。

  在這長安城還有咱錦衣社不敢見的人麽,真笑死人了。

  淨街鼓響過,循例是要關閉坊門的,往日胡八乾這時最積極,坊門一閉,再想進來,沒點好處免談,所以每日第一通淨街鼓響後,豐邑坊的西門就關閉了,當然也不光是西門,東門、南門、北門也是一樣。

  這世道誰跟錢過不去呢,出錢的,撈錢的還不一個人。四門中但有一門不關,人全湧那去了,其他三個人還怎麽撈錢?為博好名聲而壞兄弟財路,這種“善人”做不得,誰做誰滾蛋,誰做誰挨打,餓死街頭也沒人同情。被你害的人,承你好處的人都會在你身後指著脊梁骨罵你一句:這家夥是個笨蛋。

  這世道,人可以做惡人、做無恥的混蛋,獨獨不能做笨蛋和善人。

  胡八沒想到自己有一天也做了“善人”,有什麽辦法呢,眼下這情形,不做“善人”才是“笨蛋”呢。

  坊門外這幫紈絝子人是越聚越多,情緒卻越來越急躁,自個窩裡都已經掐起來來,現在要是過去關門,挨頓打是輕的,弄不好下半輩子就在床上躺著吧。別指望誰為你出頭,連聲好都不會有人叫,人們只會說你不識時務,老了老了還要犯傻。

  笑話,我胡八好歹也是在禦史台混過的,一大把年紀了,還能冒傻氣?

  “去不得,去不得啊。”胡八在心裡嘀咕著,“誰愛出頭,誰去,淨街使是肯定會視而不見的,頂多馬後炮過來盤問一下,裝裝樣子,平日受我那麽多孝敬,能把我怎樣?”

  胡八心裡犯嘀咕:這楊家大郎面子夠大的呀,這麽多人等他,他竟然遲遲不歸。這西北一趟走,攀上什麽大靠山了,就有這麽大勢力,橫成了這樣。瞧瞧這些人,哪個是省油的燈?別人不認識,那個頭上斜插菊花的,可不就是郭尚書的二公子郭仲恭嗎?人稱“菊花小郎君”,最是耍的一手好劍,踢的一腳好球。

  還有那個面白唇紅,男生女相,顏嬌美容若女子的少年,好像叫什麽“梅郎”,累世公侯世家出身,家裡美姬成群,偏偏喜歡描眉點唇穿女裝,把自己個當女人。

  在家裡混混也就算了,人家還混北裡,還千嬌百媚獨一秀,愣是混成了顛倒眾生的紅顏禍水。真是好大的笑話。

  “惹不起,惹不起啊,寧可丟了這差事,咱也別犯渾往槍尖上撞。“胡八主意打定,坐耳房如坐中軍帳。穩當。

  最後幾個手舉風車,搖著竹蜻蜓的坊間小兒也被各家父母拽了回去,父母們戰戰兢兢、滿臉堆著謙卑的笑,避瘟神似的回家去,關門閉戶上門閂,一副如臨大敵的架勢。

  淨街鼓敲到第三通的時候,淨街使騎著馬領著一隊邏卒打延平門出發往城內巡邏。遙見坊西門外這夥人,淨街使愣了一下,旋即就坦然地側過頭去,大搖大擺地巡邏去了。

  胡八從耳房的小窗裡看到這幅情形,微微一笑,終於推開了耳房的門,一手提著一盞風燈,天黑了,該點燈了。

  一個錦衣少年衝過來奪去他手的燈籠,另有兩個少年搬來了梯子,

三個人配合默契,片刻之後,兩隻燈籠就掛在西坊門頭上了。  一個少年問胡八:“老門館,你這門啥時關?”

  胡八笑道:“有你們這麽多人替我守著,不用關,不用關。”

  人群裡立即響了一陣騷動,閑極無聊的少年們轟地一下子炸開了。

  “嗨,你個老東西,拿咱們當門卒呢,我賞你個大嘴巴,信不信。”

  “祝九別那麽沒風度好不好,老人家這是在說俏皮話呢,俏皮話你懂不懂?整天打打殺殺的,有意思嘛,大哥說了,咱們錦衣社要想不被人瞧貶,得先自己自強。欺負一個老人家算什麽本事,有種去把那個淨街使逮著打一頓,我才服你。”

  “嗨,你別使這激將計!”

  “你怕了?”

  “我怕個鳥!”

  “不怕你去啊,你的馬要是腳力不行,我把我的馬借給你,算了,乾脆送你了。算是兄弟我為你壯行了。”

  “去就去,秦老五,你等著,我這就去把那個淨街使打的他爹都不認得。”

  名喚祝九的少年氣咻咻要上馬,一眾人笑,一眾人勸,鬧的熱火朝天。

  “得得得”北向街道上忽傳來了一陣馬蹄聲,來了兩個一身戎裝的年輕人,為首之人著神策軍校尉服,正是此次集會的召集人,長安錦衣社的帶頭大哥劉默彤。跟在他身後的是石雄,此刻也著神策軍衣甲。

  “諸位兄弟,久違了。”劉默彤笑呵呵地抬手抱拳,撒溜地翻身下了馬,打著羅圈揖:“老四一出宮就往回趕,沒曾想過西市北門時,讓鄂王府的人給截了去。鄂王早就想見他,今早一回城,就派人知會了,本想宮中飲宴結束先過來會會大夥,再去十王宅奉承,沒想到半道上就給截了。”

  鄂王之名,誰人不知?此言一出,倒像在滾沸的開水鍋裡添了瓢涼水,霎時鴉雀無聲。一個身高八尺開外,體壯面黑的少年出列叫道:“大哥,那咱們現在怎麽辦,繼續等下去,還是先去四哥府上拜見老夫人?”

  劉默彤笑道:“老十九,你怕金吾卒抓你去吃牢飯嗎?”

  眾人轟然大笑,宵禁之後無故不歸者,被巡街的金吾卒抓住,輕者就地挨頓鞭子,重者是要移交給京兆府關進大牢裡吃上幾天黑霉發臭的牢飯的。

  “我倒是想去京兆府大牢逛逛,沒人請我啊。”

  黑胖少年哈哈大笑,顯得十分豪氣,他是根本沒把巡街的金吾卒放在眼裡。

  近來國家法律日趨廢弛,長安城的宵禁也不如以前執行的嚴格了。雖然宵禁後公然在大街上遊逛還會遇到些小麻煩,但被金吾卒抓住鞭打,或關進京兆府大牢,對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來說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宵禁以後能不上街自然不上街,沒事惹事那不是顯能耐,那叫不穩重,沒休養,幼稚。不過話又說回來了,要是有事,那是一定要上街的,因為怕金吾卒而有事不敢上街,那就是純粹的窩囊,沒面子,吃不開。

  一個窩囊、沒面子、吃不開的人想在錦衣社裡混下去,一字記之曰:難!

  劉默彤是這夥人的召集人,是他們的帶頭大哥,也是長安錦衣社裡舉足輕重的一號人物,敷衍一幫小兄弟容易,敷衍坊裡的那位老夫人現在也充滿信心。現在讓他頭疼的是李煦,這個自作聰明的笨蛋,竟然不聽招呼,又跟自己玩起了心眼。

  劉默彤強壓心中的惱恨,一面笑呵呵地跟兄弟們互道離別之情,出城兩年,許多舊日的小兄弟都長高長壯了,有些人變化太大,一時還真吃不準是誰。

  他一面熱情地敷衍著,一面焦急地朝北面打望。

  所謂李煦半途被鄂王召見,只是他的猜測,實際上他現在也不知道李煦在哪,他派去接李煦的家人一早就駕著馬車在承天門外等候了,一共四個人,都是自己的心腹,精明幹練,辦事穩妥。

  他們雖不認識李煦,但卻認識李老三,而李老三早在自己出宮前就叮嚀好了,是要一路“陪著”李煦的。

  李老三不是一個粗枝大葉的人,他知道“陪”字的另一層含義,會把握好分寸,可是人為何突然不見了呢。若是李煦一個人不見了,還可以懷疑他起了什麽歪心思,半道溜了,但李老三和自己的家人也一起不見了,豈非古怪。

  現在唯一的解釋就是李煦自作主張,臨時改變計劃,先去了鄂王府。

  李湛要李煦在宴散後去鄂王府見他,這件事李煦早在宮裡飲宴時就稟報了他,還特意征求了他的意見,是先回豐邑坊,還是先去見鄂王。

  劉默彤讓他先回豐邑坊,鄂王那回頭再去。楊葛氏這一關是非過不可的,原定計劃是邀上一大幫子人一起到楊宅,借賀喜為名,先鬧上他一場,插科打諢,嬉笑怒罵。老夫人畢竟年紀大了,一來二去還不把她鬧暈了,她一暈乎,後面的事就容易辦了。

  如今又有了鄂王這張牌,那就更加勝券在握了。

  石雄進一步地完善了他的策略,他囑咐李煦見到老夫人後要少說話,多磕頭,表情要大喜大悲,最好面目猙獰,眉眼挪位。兩年沒見,乍見親人,心情激動,酒又喝多了,表情誇張點也正常。如此縱然老夫人伸手來摸臉,也能搪塞過去。

  當然為策萬一,臉還是不讓她摸為好,她非要摸,那就提醒李煦去赴鄂王李湛之約。

  “神京小霸王”的惡名楊葛氏未必知曉, 但現場有那麽多人幫襯,劉默彤相信自己老娘的乾娘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放孫子出門赴約去的。

  一著棋走活全盤皆活,有了鄂王這張牌,如虎添翼,三天時間好混,三天后打發那小子出京,再也不許他回京,從此萬事大吉。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這小子動了歪心思。

  “自以為聰明的蠢貨,我要想殺你還容得你活到今天。”劉默彤咬牙切齒地想著,臉上依舊春風拂人。

  眼看著天漸漸暗了下來,安撫了一幫兄弟後,劉默彤悄悄叫過石雄,不等他說話,石雄便陰沉著臉說道:“大哥放心,我就是綁也把他給綁回來。”

  “綁?”劉默彤心裡苦笑,“就算綁,你也要先找到人才行。老天保佑吧,希望那小子迷途知返,別再自作聰明地折騰下去了。”

  石雄要去,劉默彤沒攔著,許多事,即使是結拜兄弟也還是不告訴的為好,自己已經一腳踏入了一個大泥潭,何必讓兄弟朋友都陷進來呢。

  石雄一隻腳已經踩在了馬鐙上,手攀馬鞍,腰上正要送力,忽聽得一陣清脆的銅鈴響,又有得得得的馬蹄鐵叩擊地面聲。他抬頭一看,夜霧中,正北方向飛來一騎,卻是劉默彤派去接李煦的車夫,神情狼狽,滿頭大汗。

  石雄心裡咯噔一驚:難道那小子跑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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