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都走了以後,艾月回到房間躺在床上,手裡拿著那發簪不自覺的來回細細端詳起來。 這小小一隻發簪握在她纖細的指尖,通體透白溫潤,雕刻巧奪天工。透過燭火照亮的屋子,好似閃著微光,看得艾月竟是有種莫名的熟悉。
她左瞧瞧右看看,把發簪舉過頭頂又湊近眼前。她的手撫摸過發簪上每一寸起伏的花紋,好像是在感受每一筆雕刻的力道。想著師父為了自己精挑細選禮物時的樣子,艾月的臉上不知不覺刻上兩道淺淺的梨渦。
師父那樣清傲的一個人,本以為會連自己的生日都不關心的,卻是把最好的給了自己。他一向都標準極高,那挑選禮物的時候也一定是極為認真的吧。拆禮物的時候,他那樣溫存的看著自己,是在看著自己微笑的吧。師父笑起來的樣子原來可以這麽的平易近人,這麽的暖如春水。想著想著,艾月覺得心裡暖的好像要被融化掉,臉上也不自覺的添了兩朵緋紅。
最終,艾月竟是攥著那發簪睡著了。
在夢裡,她看見師父一席月色的袍子,衣袂飄飄,出塵脫俗,站在安河橋上等她。他背上的發絲被風拂過,奕奕飄動。晚霞的紫輝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兩分孤傲,一抹溫柔。而面前的人,在自己幾乎察覺不到的靠近中慕然轉身,眼裡卻是揉進無限溫柔。
伴著甜夢入眠,艾月挑花一樣乾淨粉嫩的臉上輕輕印著一彎知足的淺笑。那麽輕而易舉的撥動她的心弦。這世上,也就只有那個人能夠做到了吧。
“終於有機會把它親手交給你了。”
梧桐樹無風而動,看到月兒的笑顏,素善臉上也勾勒出一道清晰的弧度。
翌日中午,艾月又想吃山楂糕,來不及自己做,便來到一品居。
“老板,來份山楂糕吧!”艾月找了張椅子坐下。說完,又好似想到了什麽一樣對老板說,“對了,還要多謝老板之前做的山楂糕,吃了一下子胃口就好很多呢!”
被艾月的話提醒,老板突然記得兩個多月以前,一品居還沒開張就提著一筐新鮮的山楂來找自己的少年人。
“說起,原來當時是做給你的?”
艾月一時沒反應過來老板話裡的意思,就只是真誠的點點頭。
老板看到艾月好似不知情的樣子,便意會的笑笑,解釋說“兩個月以前,我這裡接待過一個客人。”
他一面吩咐後廚準備食材,一面走到艾月身邊,坐下來,給她倒了一杯茶。
“當時還不是季節,有一位公子便提了一籃新鮮山楂,一開張就讓夥計給他做了帶走。”
老板把兩個月前素善來找他的經過向艾月一一道來。談話間,小二也把山楂糕用袋子裝好送到艾月他們跟前。
艾月可能並沒有準備好在這個時候聽到一個和自己有關的故事,所以她一直都沒怎麽說話。她只是安靜在自己不斷被攪動的心緒裡。那個人,會為了自己的一個小小心願,一個提不起來的胃口如此的費盡周折。那個人,還是自己認識的師父嗎。
看著跟前的艾月和當時的少年人一樣,雖然人在此處,心卻早就飛到牽掛的人那裡,老板只是心領神會般將杯中的清茶一飲而盡。他把山楂糕遞到艾月面前,好似不經意卻又意味深長的說,“那公子不怎麽說話,就像你現在這樣。你們還真的是隻惦記著彼此啊。”
艾月聽到這才恍然大悟,接過老板手裡的一小袋山楂糕,心裡的感動莫名的清甜。
下午回到知音閣,等待素善回來的時候,艾月隨手拿了本書來看。見素善剛好從窗邊走過,便叫住他,然後走到門口迎了上去。
“今天去了一品居才知道,原來之前的山楂糕是師父托人做的......”
“沒什麽。舉手之勞而已。”
還沒等艾月把心裡的話都說完,素善的眼眸便穩穩的落在艾月的眉宇間,冷靜沉穩的回應道。
舉手之勞?可是老板才說了這個季節根本弄不到山楂的呀。“你怎麽知道哪裡有山楂?”艾月心裡納悶,便追問。
素善看著面前的人,那麽的安靜美好,所有的回憶一齊湧上心頭,壓抑了許久的一顆心也開始松動。十六年,對於自己來說,既長又短。眼前的艾月,曾經的洛熙。不一樣的身世背景,卻是一樣的個性與喜好。自己怎麽會忘記,你最愛乘著火羽看遍山河流水;你最愛到蒼龍村的山楂樹下采來鮮果立即做了點心來吃;你最愛用一顆透明善良的心記掛一切需要幫助的人......洛熙,你知道我一直在你身邊,守護著你嗎?
“因為我之前的一位朋友也愛吃,所以我知道哪裡有。”素善從艾月的眼中看到自己清晰明亮的倒影,一時晃了神,簡單的疏漏就自然而然地出現在他一向滴水不漏的回答中。
艾月本來期望的並不是在這個時候聽到“一位朋友”這樣的字眼。就好像一直以來,若澤、義陽、多琪,都會在自己身上用這個字眼。可每次說起“一位朋友”,卻不盡是讓人愉快的回憶。
艾月的心頭莫名一緊,沉默過後,終於還是問出了口。“是洛熙嗎?”
她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脫口而出這句話。可能人未經大腦說出的,便是心聲。
“嗯。”素善語氣堅決而肯定,望著艾月的眼眸沒有一絲閃躲和動搖。
可是艾月卻覺得心頭驟然收緊,好似有千萬根絲線拉扯著,讓她悶得喘不過氣來。她不明白,為什麽聽到素善對自己疑問的肯定,竟會如此心痛。所以,師父從來都只是把自己當做洛熙的影子嗎?
艾月眼神范散,再次提起精神的時候卻見素善已經走到自己身邊。他就那樣靜靜的凝視著自己,幾乎是要把自己心裡的防衛都拆解掉。可是,這樣一雙深邃的眸子,此刻映出的柔情,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又幹嘛要忍不住期待呢。
眼看素善離自己越來越近,甚至可以聽到他清晰起伏的鼻息聲,艾月心裡最後的一點自尊在二人之間隔出這樣一句話,“洛熙對你很重要嗎?”
“是。”
素善沒有回避,看向艾月的雙眼,堅定且溫柔。因為,對他來說艾月和洛熙從來都沒有差別,從來都是同一個人。只是自己,從前可以與她朝夕相伴,現在卻只能若即若離。
如果一個人忘了關於自己的一切,執著於過去還有什麽意義?素善不禁苦笑。也許,眼前的相處才是最該好好珍惜的時光。
艾月看著面前的人,這感覺是那麽熟悉而又陌生。想到上午在一品居老板的話,竟覺得心裡酸澀。他此時的溫柔都是因為她吧。 原來師父對自己再好,都只是因為自己和那個人相似罷了。
“那我呢,對你重要嗎?”艾月看向素善的眼光堅決,但語氣裡卻透著小心。因為她怕自己的堅持,換來的會是更受傷的回答。
素善一時語塞。他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要在洛熙和艾月之間做出選擇。孰輕孰重?當然都重要,你們本來就是同一個讓自己魂牽夢繞的女子啊。
所以素善看著面前的月兒,肯定的點了點頭。“重要,都重要。”
聽到都重要三個字從素善口中說出,艾月看向素善的雙眸終於從期許變成暗淡。她不明白為什麽聽到師父拿自己和別人相提並論胸口會覺得悶悶的。所以艾月覺得心頭緊了一下,眼神倏地空洞,人也沒了精神。
“我不舒服,先走了......”說著,艾月把從剛剛起就一直攥在手裡的木雕放在素善手上,轉身跑開了。
原來,早上艾月去素善房間幫他換枕頭的時候,在枕邊,發現了洛熙的木雕。那個曾經被師父丟掉的木雕,原來根本就不該被自己發現。因為師父從來沒有忘記她,卻是把她放在身邊,放在心頭。
素善沒打算追過去,收回舉在半空中的手,一回身坐到艾月剛剛看書的位置。攤開來,上面是艾月剛剛讀到的那句話。
“欲把心事付瑤琴,知音少,弦斷有誰聽?”
他長出一口氣,好似歎出了幾世的離愁。然後緩緩的把書合上,也離開了知音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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