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人中，一副中年模樣的玄字掌座，沉默中，終於忍不住開口，“掌門師兄，請你想想，那以身證道的……前掌門師兄！想想他臨終之時的囑托！”　　聽得此話，其余七大掌座中，除了天字峰掌座較為鎮定外，剩下六人，紛紛色變。

　　這麽多年來，在碧仙面前，前掌門師兄，一直都是一個不可深聊的話題。此刻眾人朝碧仙看去，只見其腳步果然一頓，微眯的雙目中，伴隨著滄桑，露出濃濃的追憶之色。

　　“太乙師兄……”碧仙目視前方，仿佛那裡的虛空，存在了前塵舊事，“太乙師兄，待我如弟，兄既駕鶴西遊，弟便繼你道心，使師兄之志，長存浩然天地間……”

　　“護佑蒼生，縱萬死……猶不悔！”

　　碧仙似從回憶中醒來，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改變。他目光如電，突然向前一步踏下，如掀起無形氣浪翻滾，一襲紫衣無風自動，又噔噔噔一連數步，八大掌座身體不由自主的後退。

　　玄字掌座正要說話，其余幾人紛紛喝止，卻是徒勞，他繼續開口道:“師弟還當你忘了！既然掌門師兄，繼太乙師兄之志，今日就不該大鬧傳承之地！

　　“太乙師兄，昔日卜卦有言，蒼生氣運，皆在亦樓一人！”碧仙前行中，露出恍然大悟之色，但見其白發亂舞，目光看向那紫氣中的兩人，大笑起來，“老夫現在，終於明白！”

　　“是此人，勾結妖孽，敗壞天道之氣，損凡俗氣運！”

　　“是此人，鑄就末法，塗炭蒼生！”

　　碧仙雙目殺機閃爍，雙手舞動間，眾人齊齊色變，“那是，真正踏入第十步的……仙訣！”

　　玄字掌座此刻也似瘋狂，他直接擋在碧仙身前，口中頓時鮮血噴出，跌坐在地，但他立刻掙扎而起，溢出血絲的嘴角，一字一句道:“可是，亦樓，是傳承弟子！是，太乙師兄，最最寵愛的……傳承弟子！”

　　“正因如此，太乙師兄不忍親手殺死，才會暗示老夫！”碧仙心中果斷，自顧施展仙訣，一停未停，“隻要殺之，奪其造化，集蒼生氣運於一身，老夫便可，親自滅魔神，化末法劫！”

　　“即便是真，此行與妖魔何異?！若錯殺，則更是蒼生的罪人！”

　　“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終於，碧仙的身後，凝聚萬丈碧波的仙訣，洶湧而至，猶如涼秋河水，吞噬一切生靈，這碧波，無人可當，隻能眼睜睜看其咆哮中卷向紫氣。

　　“夠了！”

　　一聲冷哼，直接在眾人神識之中炸開。

　　但見半空赤光如虹，其內有一金衣老者，腳踩赤光巨劍，翩翩而來。

　　“見過玄清大師兄！”

　　眾人那顆懸著的心，自玄清仙到來的一刻，徹底落地。碧仙出手的仙訣，被一方散發寶光的硯台碾壓，此刻他停下腳步，看向玄清的目光，已恢復了冷靜，卻依舊存在不解。

　　玄清仙背對碧仙，一手指向紫光中的二人。

　　“你說他，是妖孽?”

　　“你說亦樓，行苟且之事?”

　　“難道不是?

　　“你說此子是妖孽……”玄清仙轉身，慢慢向著碧仙踏步走去，似每走出一步，便掀起一分氣勢，他的聲音平淡，卻似充滿威嚴，“可……比之當年被太乙師弟從涼秋河內撈起的你，他還不配稱妖！”

　　突然間，碧仙目光怔怔然，露出迷惘，仿佛是在回憶。

　　“你說他二人存在苟且……”前行中，玄清仙卻反問道:“你可還記的當日，

太乙師弟如何驅除你體內的涼秋河水，化解黃泉之毒?”　　碧仙此刻頭暈目眩，陷入沉思當中，玄清仙剛好一步落下，走到了他的跟前，氣勢，也在這一刻，到達了極致。

　　玄清仙單手一指紫色光團，聲音平淡，卻震動人心，“太乙師弟所用的，正是此法！”

　　碧仙身子踉蹌，但目中深思之色，更濃，眾人立刻上前攙扶，而天字掌座，此刻悄然間已處在最為接近紫光的位置。

　　碧仙眼中，寒芒閃爍，他目光橫掃間，立刻發現了天字掌座，已然摸到了光團邊緣，頓時內心升起不妙之感。

　　“就是你，連日的蠱惑，亂我之心。”碧仙死死盯著天字掌座，雙目之內，殺機滔天！

　　“說，你到底是誰！”

　　天字掌座目光奇異，他的口鼻之中，陣陣白霧飄出，伴隨著陰冷的聲音響起，“我此行，便是來毀天道之氣！”

　　眾人這才發現，那天字掌座的位置，內心似有所悟的同時，更有駭然。

　　“你找死！”玄清仙第一時間出手，碧仙緊隨。

　　可距離太遠，即便修為高深，也不及那天字長老，只見其右手彌漫黃泉之力，四周立刻出現一張張扭曲鬼臉，男女老幼皆有，存在於幻化的黃泉之內，傳出陣陣淒厲慘叫。

　　在這慘叫聲中，天字掌座右手一把抓入紫色光團。

　　隻是，在其右手伸入的刹那，他渾身的氣息包括那道黃泉，都被瞬間吸乾，身後，無數的術法，將這具肉身轟為碎末。

　　紫光之上，一人身著黑袍走出，長相竟與紫光內的白袍高亦樓一模一樣。他目光平淡掃過時，在場眾人卻仿佛遭狂風吹襲，一陣天昏地暗後，出現在了天劍山上。

　　“陰虛分身……”碧仙與玄清仙對視一眼，看出了彼此眼中的震驚。

　　突破第十步的標志，便是凝煉陰虛分身，踏入第十一步，則是陰陽相融，成就道境！

　　“亦樓，突破了第十步！”兩人眼中，都有震撼！

　　“碧仙輕信妖魔，擅闖傳承之地，兩罪並罰……念你本心繼先師之志，故從輕處罰，將為天字峰掌座。”

　　“其余人功過相抵。”

　　降為天字峰掌座，那麽誰將繼任掌門之位?當那飄渺之音傳遍，碧仙目中，陡然湧起瘋狂的喜色！

　　“亦樓……亦樓他終於，肯坐上這個位置了！”碧仙老淚縱橫，這一刻，他等了足有21年。

　　山外山中，蘇木已然正常，正合上雙眼，一臉安順的躺在高亦樓懷中，在他的耳後，脖頸間，隱隱可見一道道晦澀的紅痕。

　　“小木，沒事的，隻是睡一覺罷了。”高亦樓右手摟著蘇木大半個身子，左手托起他的後腦，自己那冰川般的面孔，輕輕靠在蘇木額頭。

　　高亦樓兩眼露出飄渺，根本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而本該一片碧藍的天空，此刻變得烏煙瘴氣。那些高處的黑煙，幻化出了一張巨大的面孔，籠罩整個山外山上空。那面孔，赫然便是蘇木。

　　這張面孔似不夠凝實，不斷的翻滾扭曲中，在兩眼的位置，出現了兩道百丈黃泉，如同兩道淚痕。黃泉內，無數魂魄掙扎起伏，發出陣陣讓人毛骨悚然之聲。

　　這巨大的面孔，不斷地變化，不再是蘇木，而是將黃泉中出現的面孔，一一幻化。

　　“沒想到，你居然凝煉了陰虛分身。”天空那張巨大的面孔，忽然幻化成了先前天字掌座的樣貌。

　　“可無論如何，結果都是一樣！”

　　“還是魔神英明神武，料定你高亦樓，會以天道之氣為此子解毒……”

　　“天道之氣雖可壓製魔神之毒，而涼秋河水的黃泉噬魂毒，卻無解藥，除非此子，是經歷了人生百態，能夠從我的黃泉道中走出……”

　　“否則，此子一死，其體內的天道之氣即刻消亡，而我，黃泉道下，輪回轉生，天大地大任我行……”

　　天空中，那張鬼臉不斷發出陰森之笑，與黃泉內群鬼之聲混合後，恐怖無邊。

　　在這片天道之氣的傳承之地，蘇木的靈魂無處不在，他從每一個角落，靜靜望著天空的面孔。

　　每次幻化出來的面孔，都使得蘇木，仿佛成為了那面孔的主人，跟著他的記憶漩渦，度過了一生。

　　而每一次的人生，都讓蘇木似有所悟。

　　但隨著面孔的不斷變化，經歷的人生次數多了，蘇木靈魂中湧起疲累之感，他開始變得麻木。他的靈魂中，出現了厭倦，因著厭倦，誕生出了一道淡淡的死氣。

　　空中再次傳來天字掌座那陰森的笑聲，帶著得逞的意味。

　　不知經歷了多少次面孔的變化，黃泉內接近九成的面孔，都變得熟悉，蘇木靈魂中的厭倦，如同濃霧，使得他的肉身，都出現了一股深深的暮氣。

　　終於，黃泉內的魂魄，只剩下最後一個沒有幻化。空中那陰森的鬼笑，變得猖狂。

　　“最後一個魂魄，會讓你很滿意的……”

　　只見天空中面孔再次改變，形成了一張蒼發飄搖，目中露出滄桑、深邃與慈愛的熟悉面孔。

　　那面孔剛一出現， 蘇木的魂魄立刻安寧，仿佛要隨之而去……

　　蘇木的肉身，開始變得冰涼，印堂處有黑氣遊走，呈現出一副死態。

　　高亦樓緊抱蘇木，臉頰輕柔的摩挲著蘇木的額頭，雙目之中，始終飄渺。

　　“哈哈，死吧……”

　　“末法來臨，天道隕落，毀滅，才是開啟一個波瀾壯闊的時代所需的，最好的鑰匙……”

　　刺耳的笑聲無限放大。

　　“爺爺也保護不了你們了，得送你們去一個地方……”這是這個魂魄，最後要做的事情。

　　“好，爺爺答應你們，等將你們送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回來救他們。”這是這個魂魄，最後的承諾。

　　這個魂魄的人生，到了此處，便結束了，蘇木也會隨之，永墮黃泉……

　　高亦樓懷中，蘇木眉心的黑氣卻突然間消散，仿佛注入了新生，那顫動的睫毛，撩撥著高亦樓的下巴。

　　猖狂刺耳的笑聲，卡然而止！

　　這一切都結束了，本該結束了……可是！為什麽沒結束！

　　“活下去……”

　　“活下去……”

　　在靈魂的盡頭，是寂滅，卻在兩個孩童身上，開出生命的花朵……

　　隻要任何一個孩童活著，那靈魂，便活著，以另外一種方式活著……

　　那張巨大的面孔，如蛛網般，瞬間爬滿了裂縫，那雙在最後露出不可置信之色的呆滯的雙眼內，黃泉之水直接乾涸，整個化作流沙，天空的罡風一吹，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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