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能在大家的腦袋裡說話……那些聲音是什麽?魔法嗎?”左晴緊緊跟在封塵的身後,忍不住詢問道。
“不是什麽魔法,我管它叫‘龍腔’,是一種特別的語言。”封塵貓著腰走在隊伍的最前面,循著莫林和犀戰鬥的的軌跡朝著麒麟處摸去。年輕獵人下意識地回答過,又頓了一秒才補充說道,“在我身上,也可以算作是一種詛咒。”
彼處的戰鬥聲詭譎地停了下來,龍腔視野下執事長和暗影獵人還都安在。戰鬥沒有結束,而是有一方借故躲了起來。即便環境中雷電的威力已經降低了大半,但無處不在的電弧和濃霧相仿,天然具備煙霧彈的作用,能讓人輕易藏匿其中。
“有傳聞說你能和怪物交流,這不會也是真的吧?”女孩把聲音壓得很低,卻沒有一點閉嘴的意思,不知是為了掩飾危機關頭自己的緊張情緒,還是單純地因為好奇封塵身上的種種謎團。
“好了,晴兒,這裡是古龍戰場的中心,我們還在戰鬥之中,”申屠妙玲用手肘碰了碰小姑娘的背,女獵人手中的箭矢引而待發,警惕地從同伴們的視野盲區中一一掃過,“現在可不是好奇這些事情的時候。”
小姑娘撇了撇嘴,自己正被前輩們牢牢地圍在中間,攜裹在隊伍裡亦步亦趨地向前走著,甚至連取下武器的空間都沒有。雷區之中哪裡有危險,晴兒雖然不能盡知,但她敢肯定,自己身邊絕對是遺跡塔頂最安全的地方。
左晴悄悄地打量了一番龍語者的背影。一路走來,她遇見的暗影獵人若非是凶相畢露的惡徒,就是如莉娜一般,言行舉止都透著瘋癲詭異。然而封塵混在隊伍之中,動作談吐一如小獵團的其它成員,和前輩們的行止配合也是熟稔而自然,仿佛本就屬於這個隊伍似的。如果不是刻意提起,女孩甚至會忽略他如今的偷獵者身份。
“前輩至少不是通緝令上描述的壞人。”小姑娘暗自忖道,否則的話,小獵團的大家不會如此毫無保留地相信於他,團長也不會流露出那般歡喜而異樣的眼神了。
“沒關系,既然是小獵團的新同伴,有什麽想知道的,戰鬥結束之後都可以問我。”封塵當然不知道自己被初見不過數分鍾的小姑娘,悄悄地安上了“好人”的標簽。他一邊說著,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隊伍在身後齊齊蹲踞下來:“當然了……我是說有機會的話。”
能夠在無盡的逃亡歲月中重逢昔日的同伴,哪怕只是其中一部分,已經足以讓封塵滿足了,至於正式歸隊,更是他不敢提及的願望。這一次事件結束,自己不知要過多久,才能得到第二次和小獵團的大家並肩戰鬥的機會,盡管他比任何人都希望眼下的亂局能夠快些解開,但封塵的心中卻仍有一部分,自私地想要時間流逝得再慢一些。
“咚!”
然而現實卻並不會永遠回應任何人的祈禱,龍語者剛剛藏身妥當,一道黑魆魆的身影就從雷區的眩光深處倒飛出來。銀甲獵人熊羆般的身軀被狠狠地摜在地上,橫著翻滾了幾圈,狠狠地撞在一塊水缸大小的青石旁。
老獵人調整了一番身姿,用重錘撐著地面,強自站起身來。無法正面和裝備精良的莫林相抗,犀只能選擇劍走偏鋒。暗影獵人付出了不小的代價,才甩脫了莫林的視野,換來了一個藏身偷襲的機會。謀劃原本萬無一失,卻不料犀在最後關頭被察覺到了行藏,反而被執事長一劍橫拍在了胸肋上。
銀甲獵人的胸口一悶,方才的一擊怕是震傷了肺部。他反手抹掉嘴角溢出的血沫,恨恨地自語道:“見鬼,明明雷電已經不像剛剛那麽強了……這家夥是怎麽發現我的?”
“哼,偷獵者的雕蟲小技。”金甲獵人拖著重劍,緩步從流竄的電弧中走出來,尤自蔑然地說道,“隔著幾十米,我都能聞到你身上屬於地下世界的腐爛味道。怎麽樣,還要打下去嗎?如果不是執意要阻攔我,你大可不必吃這麽多苦頭。”
“莫叔叔……真的是莫叔叔的聲音!”特選獵人對莫林的嗓音再熟悉不過了,正是同一個聲音教會了他最基本的狩技,也幫他掌握了自身的血脈力量。龍人的呼吸一滯,他從沒有一刻如此不願聽到這個聲音在耳邊響起。
“盧修!你要幹什麽?”看到同伴起身的動作,小團長伸手朝盧修的後襟處抓去。然而尋常獵人哪比得上龍人的反應速度,秦水謠不出意料地抓了個空,給盧修一腳踏出了隊伍的藏身之所。
“你這家夥,還沒有認清情況嗎?”銀甲獵人的嘴巴咧成一個難看的笑容,“現在的戰況可是對我有利啊。”隨著雷場變得越來越弱,環境在二人間造成的不公平正在逐漸消磨殆盡。古龍戰圈外逆鱗的同伴早晚會趕進來,只要自己將莫林拖在這裡一時半刻,就算是五星獵人也無法抵擋自己和隊友們的聯手夾擊。
“我承認,在這種劣勢下還能和我堅持戰鬥這麽久,你在地下世界的實力已經是數一數二的強大了。”執事長點頭讚道。他將大劍揮到身前,擺成一個標準的臨戰姿勢:“不過想要活過今日,只靠這樣的實力還遠遠不夠——”
金甲獵人的腳下猛踏,朝著立足未穩的犀疾奔過去。重劍帶著粼粼的寒光,在五星獵人的身前輕巧地劃出一輪彎月。劍鋒和暗影獵人還有數米的距離,莫林卻聽不遠處一陣簌簌作響,盧修急憤的聲音驟然傳入耳中:“莫叔叔……你這是在幹什麽?”
“當啷——”執事長的勁力一泄,強自停住腳步,劍鋒斜斜地垂落在地上。莫林循聲望去,但見小龍人目瞪口呆地站在一旁,手中持著的正是自己送給他的那柄斬斧。虛空中的電光明滅不定,盧修一時間辨不清莫林的面目,但那身特製的甲胄他卻認得,特選獵人的心中已經率先涼了半截:“叔叔,你怎麽會在這裡?”
五星獵人愣了一秒,手中的重劍一振,高聲呵斥道:“你看不見嗎?當然是懲處偷獵者了!我還能做什麽?”
“誒?可是……”許是信任莫林的念頭早已在心中根深蒂固,盧修心中的疑問在老獵人一句喝罵下,被徹底噎回了喉嚨裡。莫林掌管金羽城的工會騎士團,親自動手除掉一個偷獵者當然無可厚非,面對著戰時五星獵人強大的氣場,龍人的腦海中一白,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該應對些什麽。
“莫林!你知道我們要問的不是這個!”盧修的身後,卻是聶小洋接話道,“這裡是萊恩也魯,不是金羽城的轄區,你千裡迢迢來到翡翠之塔,難道是斯卡萊特的偷獵者已經被抓盡了嗎?”
“嘁,礙眼的家夥真是越來越多了……”見到小獵團眾人從石堆後魚貫而出,五星獵人喃喃地罵了一句,而後高聲回應道,“你們幾個……我是金羽城分會的執事長,我要去哪裡,還需要向幾個小鬼報備不成?”
莫林的目光從一眾年輕人身上掠過,最終停在封塵的身上,他的眉毛一橫:“倒是你們!你們清楚身後的那家夥是工會掛名的叛逃獵人吧?哪怕是和他站在一起,你們就同時違反了工會的條例和王國的律令。你們這樣做,是想要集體叛出獵人工會嗎?”
“有……這麽嚴重?”左晴將脖頸一縮,瞬間從驟見名人的喜悅中冷靜下來,這才發現自己似乎已經背上了數道工會罪名。然而小姑娘的眼珠一轉,想到身邊還有團長和一乾前輩們作伴,自己也就安心了不少。
“光憑這些還嚇不倒我們!”秦水謠柳眉一橫,“之前的事情我們已經從封塵的口中聽說了,你手上的龍擊槍和屠龍武器可不像是為了偷獵者準備的。莫大人,麒麟不能死在這裡,尤其是獵人的手上,還請你就此罷手吧!”
“叔叔……”盧修也附聲道,他的語氣顯得有些艱澀,“不管你在做什麽,至少先停下來……你是金羽城工會的執事長,如果獵人世界戰爭在即,就算你不是第一個出手阻止它的人,也不要成為推動它的人啊!”
金甲獵人靜靜地站著,將小獵團眾人或是怒斥,或是挽勸的話語盡數聽進了耳中。過了半晌,他意味深長地一笑,終於不再顧左右而言他,而是朝著特選獵人道:“盧修,你是個善良的孩子……你說的沒錯,獵人工會的職責之一,就是防備整個大陸陷入下一場戰爭之中。但在獵人世界上,還有太多連工會也做不到的事情。或許你現在還不理解我的所為,不過你總有一天會明白的……”
“明白什麽?”龍人面上一怔,卻不防五星獵人猝然將手一揚,一顆偌大的道具球朝自己拋飛過來。盧修下意識地閃身疾退,道具球落在腳邊不遠處的青石上,“叭”地一聲碎裂開。一股淡黃的濃煙從道具球中湧出,兩個呼吸間就充盈了特選獵人的身畔。
那煙塵的顏色不似任何一種製式的獵具,小獵團眾人唯恐有毒,紛紛捂著口鼻倒退幾步。只有盧修首當其衝,猛地吸進了一大口煙霧。龍人跌跌撞撞地從濃煙中逃出來,雙頰已經變成了病態的潮紅,他的肩膀顫抖不停,雙眼一白,在同伴的面前“咕咚”一聲俯身仆倒下去。
“盧修……盧修!”小洋和封塵一左一右地擎住特選獵人的胳膊,將他放平在原地,手忙腳亂地探了探同伴的體征。盧修牙關緊咬,分明已經昏厥過去了,但呼吸和心跳卻都快得嚇人,像是正處在激戰之中一般。
“莫林!你把他怎麽樣了?”封塵怒急,一聲高喝無意識地用上了龍腔的力量,震得身旁的同伴顱腔也是一陣發痛。
“不用緊張,煙霧裡的不過是些試做型的提神藥劑而已。”執事長聳聳肩。黃霧中是高濃度的醒神藥劑,尋常獵人吸入一口,帶來的興奮感便能維持連續不停地作戰數個小時。然而盧修的血脈尚不穩定,從來都是靠著他的情緒來控制激發程度的。驟然進入極度興奮的狀態,特選獵人的血脈力量便整個沸騰起來,以極限的速度燃燒不已,“離開金羽城的時候,我就知道盧修也在朝萊恩也魯趕來,以備不時,便帶上了這個。憑他的力量,再過半分鍾就要累了吧,到時候他會自然睡去,什麽時候醒來,就看這孩子的恢復能力了。”
小獵團眾人不約而同地朝封塵看去,龍腔的視野下,執事長的心神中全無異常的情緒。暗影獵人點點頭,示意莫林並沒有說謊。
“盧修是我最得意的學生,我當然不願意和他在獵場上刀兵相向。”金甲獵人接著說道,“但至於你們——我為這一天已經準備了太久,有誰還要擋在前面的話,我不介意讓他體會一下五星獵人的實力。 ”
“呵……別忘了,我還在這裡呢!”執事長的話音剛落,身旁便響起了一道重錘破空的嗚嗚聲。莫林連忙橫劍格擋,戰錘將劍脊壓迫得彎成一個弧度。隨著麒麟生命力的不斷消逝,晴兒的避雷圈已經擴大到了幾十米的范圍,正巧將犀籠罩在其中。盡管不知身邊的電弧為何消散了,但乍一得到了喘息的機會,銀甲獵人還是抓緊時間從麻痹中恢復了過來,一刻不停地向莫林纏鬥上去。
感覺到龍人的心率穩定下來,胸膛有節律地起伏著,甚至響起了輕微的鼾聲,似乎確如莫林所說的一樣沉沉睡去,封塵還是不放心地為同鄉喂進了半瓶萬用解毒藥。小獵團眾人面面相覷,耳聽著旁側兵器交擊的脆響聲,感受著彼此間眼中越來越濃烈的戰意,小晴兒一嘟嘴,率先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個……這種時候,我們是不是要去戰鬥了?”。
“你留在這裡——”女團長第一個起身,將重錘抄在手中。
“可是……”
“對方是人類,不是怪物,你的笛聲會給我們添麻煩的。”申屠妙玲也毫不客氣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