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所能看到的都是歷史的碎片。 在沒有夢想的年代裡,我們隻有參照實物去體會曾經擁有夢想的往昔。而古老的繁華在悠長的中國歷史的夢境中也隻是若隱若現。那些諸如百家爭鳴、漢唐雄風的乍現靈光卻也抵擋不住冗長歲月的無情荒嬉。正當時間一步步走遠,一處處精彩的夢也在漸漸消弭。
我沒有項少龍那樣的好運氣,可以穿越時空的隧道返回到秦王統一霸業的瘋狂時代,但我又是萬分的有幸,可以以純粹玩賞的心態踏上秦王的故土,去聆聽來自歷史深處那古老的余音。
在火車上
我們的實習從K166次昆明至西安的火車上開始了,我和同學們的話題圍繞著西安說起。
火車在隧道裡穿梭,如同時間機器的運行,心境正飄搖在返回遠古的途中。或許我的感覺太過離譜,但我和項少龍一樣,也要實現尋秦的目的。在火柴盒一般的車廂裡,秦嶺的巍峨也被一陣陣歡聲笑語淹沒。我敢說,在這個時候,我們睡也沒有想過蜀道之難。
到夜間時分,我看著車窗外,一副恬靜而淒美的風景吸引了我。寒山如帶,綿延不絕,月如銀盤,亦如一塊明鏡,在起伏的曲線中若隱若現,再加上背景的清灰,形成一幅美麗簡約的剪影畫,抑或是懸掛在天邊的版畫,黑與白的對比是如此的強烈。這樣的奇妙景象憑白增添了幾份我對西安的向往之情,我的心情被那高懸的明鏡給照透了,我感覺我的靈魂與一切古老的事物都在無限地接近。
西 安 城
一下火車,八百裡秦川奔來眼底了。我最先嗅到的還是絲絲麻辣的氣息,好象到了四川。地域的接壤或許也造就了飲食文化的幾份親緣。
西安城牆的規模卻要比我想象中的更具震撼力,出奇筆直的街道仍遺存著漢唐王朝的風貌,但這些對於我們來說,顯然是不夠的。我和我的同學們是專業的傷今吊古者,我們懷著一雙雙挑剔的眼睛被西安接納了。
一向負載著古老文明傳統的西安城,如今也少不了燈紅酒綠的鬧市、霓燈閃爍的發廊以及謝庭峰布蘭妮們的性感歌聲。時代的媚俗在任何時期都充當著文化的先鋒,而今,它們如同寄生細菌一般侵入了古老西安的機理,那些現代化的耐高溫建材正悄然吞噬著千年的磚木結構。正如女人濃豔的化妝侵蝕了原舊單純可愛的臉龐,那些庸脂俗粉對西安的隨意塗抹也使得我對古老文明初戀般的純真感覺消弭無余了,一幢幢混凝土和一層層現代文明的著裝使得我的靈魂隻想一次次地嘔吐。
我可能太刻薄了,我本應理解新事物對舊事物的否定就想人際關系一樣不穩定,這已化作一條亙古不變的定律。但我依舊有些鬱悶,正如西安這霧氣籠罩的天氣給我造成的一種錯覺:如夢境般的霧氣卻越看越像是浮躁的塵埃,在浮躁的當下無法落定。
過鹹陽
在前往兵馬俑博物館的路上,我們穿過了一座城市,那就是赫赫有名的鹹陽。但我夢中的世界,我要尋覓的秦都卻是兩千年前化為焦土的阿房宮。阿房宮包容著的,不僅僅是秦始皇氣吞山河、舍我其誰的雄心,鞭策四方、震懾天下的豪情與氣魄,而且還是他那“非壯麗無以重威”的奢靡和威嚴,這一切都使我們久久追懷於阿房宮昔日的非凡氣度。
但如今,這座曾經有著阿房宮的城市卻與別的城市沒有兩樣。承載歷史記憶的一把把黃土可能早已隨著幾千年的風沙吹走了,
留下來的黃土已經不是昨日的黃土;散落的片片瓦當業已封存在歷史博物館裡;一座座賓館再也不是舊日的客棧;一塊塊招牌取代了往日工整大氣的對聯;飄搖的酒旗不見了,那醇厚的繁華也不見了,一切都不見了。 不可逆轉的古今之變鎖死了我的心。
思想左派的西楚霸王將對秦王朝的仇恨統統化作一股熊熊烈焰,阿房宮隨之遭殃了。這座榨盡民脂民膏的人間天堂,在遭遇火劫之後,卻未能化作民脂民膏。憑歷史的良心說話,項羽的憤怒除毀盡阿房宮之外,還一把火燒掉了關中百姓的人心支持。西楚霸王,這個輝煌歷史的終結者在此之後,並未迎來他輝煌人生的開始,我們記住的項羽卻是一個俠骨肉腸、剛愎自用的悲劇項羽,是破釜沉舟的悲情氣概;是霸王別姬的兒女情長;是垓下自刎的悲壯!
奢華的阿房宮在烈焰中壽終正寢了,歷史建築的命運大多如此。我們驅車經過鹹陽,內心裡卻沒有痛惜阿房宮的心情,提出“阿房宮”這一概念,或許很多人只會認準鹹陽的某家星級賓館的招牌,而王勃的曠世傑作《阿房宮賦》也正沉睡在冷冰的古籍堆裡,在層層灰埃裡體味著歲月與世風所賜予的寂寞,沒有人再願意翻動它了。而我們眼前的現代群落已使歷史的記憶出現了大片的空白,隨著往昔一起發黃的不僅是歷史本身,還有那對祖先與過去無比尊崇的心靈。如今,我們面對的這個喧鬧的都市,鹹陽歷史的最表層,也讓我們這些歲月的緬懷者再也觸摸不到一絲絲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