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對陵光之光,向著截然不同的方向,護送隊也出發了。雖然分道揚鑣,但每個人的心裡都是堅定的,因為他們知道,不同的方向,卻是為著同一個目標。 他們也知道,聖女此次一去,危機重重。
在公子粲和雪兒的前方,無論是剛大敗而回的蛇族盤踞的即翼山,還是重重陷阱守株待兔的青丘山,都不啻為一頭頭敞開血盆大口的凶獸,等待著自投羅網的獵物,隨時準備擇人而噬。
他們更知道,聖女和蘇公子此去,為的是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以蛇族的陰險和狹隘,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族中珍貴的力量被剿滅而自認倒霉,在短暫的休整和補充之後,他們將面臨的,必然是蛇族更瘋狂更猛烈的報復;而青丘山的埋伏更是如一把出鞘的尖刀,不嘗到鮮血絕不回頭。
雪兒和公子粲,就像是兩隻蹁躚的彩蝶,明知面前是布滿蛛網的詭異森林,仍毅然闖入,試圖憑著自己的靈巧和能力,去阻擋林中的凶獸。若不能消滅,至少也要拖住他們前進的腳步。
然而就是這樣近乎犧牲的壯烈舉動,他們在離開的時候卻全無壯烈的表現,仍是擔心著隊伍的安全和行程,恐怕即使是已然出發的現在,他們也還在擔心吧,卻並不是為了自己。
相對的,護送軍的成員們也在擔心著隊伍的這兩個精神領袖。對於他們要面對的艱難,每一個人都心知肚明,但全都默契地沒有說出口來,生怕一旦擔憂化成語言,言靈便會讓他們最害怕的事變成事實。
每個人都沉默地走著,一時隊伍中只聽得見騰騰的落足之聲,幾十雙腳步在陵光的土地上,漸漸踏出一種壓抑沉默的節奏,一步一個鼓點,擊打在隊伍中每個人的心頭。人人都屏息斂氣,表情肅穆,眼神堅定,緊握著手中的兵器,士氣壯勇到極點。
作為隊伍中“不和諧音”的黃鶯,此時也冷著臉,緊緊攥著公子粲交還給她的鬼霧珠,隨著隊伍默不作聲地走著。掌心那熟悉的珠子貼著肌膚,似乎還殘留有公子粲的溫度,熱烈、輕松,黃鶯默默感受著,毫不關心背後那一雙警惕監視的眼神。
蘇粲——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似乎對什麽都毫不在意,總是一副無所謂的笑容,可是對毫無身份根基的小貝卻是寶貝得不得了,任她在他身上攀高爬低,不但不著惱,還一副很樂意的樣子;明明是身負絕技的高手,偏偏一臉的青澀,對權謀、野心等等一無所知,卻常常露出那種厲遍滄桑的智者才會露出的深邃表情;看樣子應該是個情竇初開的青年,卻又偏偏能抵禦住她的媚功,身邊環繞著這麽多的卓越女子,似乎沒有一個人能亂了他的心智。
他,到底是從何而來,經歷過怎樣的人生,為何和她所知的陵光男子如此不同?溫文爾雅,卓爾不群……黃鶯的腦海中又浮起了另一張俊朗的臉,同樣是儒雅、耀眼,卻蘊含著一絲號令天下的霸氣。兩張臉並排想著她微笑,她心中卻是一驚——曾幾何時,竟然有第二個男人能與心底最深處的他並駕齊驅了!才接觸了這個神秘的蘇公子沒多久,怎會這樣?看來,不是她向他施展了媚功,而是她敗在了他的手下!
正自心驚,身邊走著的小貝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角,將她從煩亂的思緒中暫時解脫出來。
“大家為什麽都不說話?”小貝的大眼睛忽閃著,讓人能直接透過晶亮的眼眸看到心底的最深處。
黃鶯抿嘴,安慰地一笑,雖然她向來蔑視鼠族這個藏頭露尾人人喊打的種族,
但這個純淨無暇的孩子倒很是招她喜歡。陵光和碧空城裡也有很多孩子,各個種族的未來,最優秀的繼承人都集中在陵光西北角這兩個中心裡,她幾乎全都見過。但那些錦衣玉食,被族人捧在手心的天之驕子,眼中都是與年齡不符的深沉和智計,即使是當年初見的雪兒,眼中也有著別人難以輕易讀懂的悲哀,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像眼前這個生在艱難,長在苦難中的賤族孩子一樣,純淨、無瀾,一眼便可望到了底。 “小貝乖。”黃鶯彎下腰去,將孩子抱在懷裡,小貝乖順地坐在她的臂彎上,小手摟著她的脖子,疑惑地望望左右,“叔叔阿姨們都在為了能安全的把白鴿姐姐送回家而努力呢。”
小貝回頭,清澈的眼睛看著黃鶯明豔的臉龐:“不,小貝知道,大家都在擔心粲哥哥和雪姐姐。”
黃鶯愕然,繼而苦笑,這個孩子,不僅單純,也很聰敏啊,真是一塊好材料。她不直斥自己撒謊,還真是很體貼了。
“既然你知道他們為什麽不說話,為什麽還要問我呢?”黃鶯能感覺到,自己抱起小貝之後,身後那一雙監視的目光更銳利了,似乎在擔心自己對懷中的孩子不利。心中冷哼了一聲,黃鶯反而悠閑地跟小貝聊了起來。
“我知道他們為什麽不說話,我想知道你為什麽也不說話。姐姐和他們不是一起的,不是嗎?”小貝毫不諱言。
黃鶯不禁一怔,對孩子的坦白有了更深一層的了解。
輕輕撫摸小貝柔順的頭髮,黃鶯微不可察地歎了一口氣:“你覺得姐姐是壞人嗎?”
小貝搖搖頭:“我知道他們不喜歡姐姐,姐姐也不喜歡他們。但小貝喜歡姐姐。姐姐也不討厭小貝。”
黃鶯失笑,是啊,對孩子來說,沒有所謂的立場和忠誠,什麽各為其主,什麽伸張正義,哪有那麽複雜,在孩子的眼中,喜歡的就是好人,討厭的就是壞人吧。
黃鶯輕輕擰了一下小貝的鼻子,認真地更正:“你說錯了。姐姐不是‘不討厭小貝’,姐姐也很喜歡小貝呢。”
“真的嗎?”孩子的眼睛閃亮起來,似乎有什麽在裡頭躍動。
“當然啦。騙人的是小狗。”黃鶯也被感染得快樂起來。一身血腥的她,第一次如此輕松。
“那小貝告訴你一個秘密。”說完,孩子煞有介事地伏在黃鶯的耳邊,輕輕說著什麽。
黃鶯笑著聽耳邊童聲細語,說話時的氣息弄得她耳朵癢癢的,忍不住咯咯輕笑了起來。但笑容很快便凝固在唇角,臉色漸漸冷了下來。
將小貝的身體扶正,黃鶯神色嚴肅地問道:“是真的嗎?”
小貝也很是認真地點點頭,將胸前晶瑩剔透的水晶吊墜舉起。“不信你看!”
公子粲和雪兒順著山路緩緩向上走著,本該是一派自然風光的,此時卻洋溢著讓人不寒而栗的詭異氣氛。
一條窄窄的山道,沿著山體蜿蜒而上,那便是兩人正信步而上的路途。回首望,來路已無蹤影,一片斑斕的綠色在腳下蔓延、湧動。不僅是身後,在山道兩邊,也滿是那緩緩遊走的青綠色彩,遠看是草木茂盛,仔細觀瞧才能在生機勃勃的綠色中,瞥見那一雙雙隱匿的寒光,滿是刻毒和威脅。
公子粲目不斜視地向前走著,竭力擺出一副百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衣的高潔之態,實際上心裡已經積累起巨大的煩躁。
城市裡長大的孩子,少有接觸自然的機會,因此會特別向往書中描繪的青山綠水,白雲野築,那是一種近乎浪漫主義的想象。但也因為這樣,對於自然的另一面——野生,更難以適應。
在城市中,動物的足跡並不罕見,小貓小狗自不用提,各種鳥類,甚至蜘蛛、蜥蜴、蛇類,也成為了另類的寵兒。公子粲並不是沒見過蛇,也不是害怕這種終身匍匐在地的冷血動物,哪怕是會說人話的蛇妖也不足以讓他畏懼,畢竟蛇妖的小王子便是死在他和靈公主的合力之下。但這漫山遍野的,沒有籠子束縛的,充滿惡意的盤繞在一起的蛇毯,實在是讓他頭皮發麻。
有些東西,在籠子裡的時候讓人喜愛,但脫離了管制,便是麻煩。
不經意地,在閑適的舉止下,公子粲皺起了眉。
雪兒一直留意著周邊的一切,時刻戒備著蛇族的突襲。然而蛇族似乎只是打算這樣圍而不攻,可以說是引路,也可以說是監視,龐大的數量和營造出的緊張氣氛,無疑是為了向他們展示這個新敗的種族仍擁有強大的力量,同時也顯示他們的態度——戒備、懷疑、惡毒、不友善。
對雪兒來說,這樣的場面也絕對稱不上習慣。她上過即翼山,也去過蛇族負責守衛的陵光監獄,那裡雖然也有大量的蛇族戰士和巨量的蛇類進行守衛,但彼時所有的蛇族望著她的眼神都充滿了敬畏。但此刻,那赤裸裸的威脅,和新敗的惡毒,仿佛是毒氣一般,在她的肌膚之外湧動,極力想鑽進她的身體,讓她恐懼,讓她顫抖。
連陵光的聖女都如此不適應,阿粲肯定更受不了吧。
微微轉頭,公子粲略有些扭曲的臉便呈現在她面前,雖然還是很好看,但眉間高高擰起的結將他的反感表露無遺,緊緊咬著的牙讓他向來輕松的表情變得冷素,目光中也透出她不熟悉的感情。
“阿粲,你害怕嗎?”雪兒用心靈傳感問道。
“怕倒是不怕,就是覺得惡心。”公子粲勉力維持面部表情,繼續向山上走著,“你的紫光青龍罩呢,能打開麽?那樣會舒服一點。”
雪兒無聲地歎了一口氣。“這都是蛇族的計謀,就是要讓我們心生畏懼,那樣,在談判的時候,他們就能獲得更多籌碼。所以,我們不能用任何防衛的措施,不然這一場較量,我們就敗了。”
公子粲沉默片刻,眼中更是凝重:“我明白了。我們要擺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讓他們摸不到我們的深淺。”
“對。”雪兒鼓勵道,“這就是一場心理戰,只要堅持到底,我們就贏了。現在這個情況下,他們是不會主動發起攻擊的,你就當他們是會動的草木好了。”
公子粲不禁轉頭看著雪兒苦笑了一下。“我也想這樣,可就是忍不住反胃犯惡心。要是真吐出來,恐怕很難咽回去呢。”
接到他的心靈傳感,雪兒也皺了皺眉,心裡暗自埋怨,這個死阿粲,說這麽詳細做什麽,搞得她也開始惡心起來了。
看到雪兒露出和自己相似的表情,公子粲反而笑了起來,映在他那微微扭曲的臉上,別提多別扭了,看得雪兒又好氣又好笑。
“刷!”雪兒迅速揚起了手,快捷的動作讓身邊所有的蛇類都是一驚,以為她要發起攻擊,所有的動作都在一瞬間停頓了,一尾尾毒蛇盤起身體,只等她一動手便群起而上,蓄勢待發。
公子粲也是一驚,隻道她被自己的惡作劇激怒了,反射性地閉上眼睛,緊緊等待她的柔荑在腦袋上敲出另一個“板栗”。
然而熟悉的疼痛久久沒有傳來,微眯著眼,卻看見雪兒一臉溫柔的笑意。
一股溫熱,柔滑的觸感傳到手心,低頭一看,原來是雪兒輕輕牽住了自己的手。
“走吧。”雪兒輕聲說。
沒有更多的語言,公子粲怔怔地握住雪兒的手,翻騰的內府刹那間平靜了下來,一股淡淡的暖意在胸中湧動,似乎是被忽視多時的陽光再次散發出熱力,這個世界也平和了起來。
牽著手的兩人再沒有多交流,但彼此緊握的手心卻給雙方都帶來了堅實的安全感,即使直視著片刻前還顯得詭異陰森的蛇族森林,也不再覺得難受了。互相的安慰和支撐,使他們的內心都強大起來,仿佛是站在至高點上俯視著萬千生靈一般,一個簡單的動作,便讓他們真的做到了無所畏懼。
就這樣握著手,向前走去。
而在蛇族的眼中,這兩個悠然出現的男女,忽然變得飄渺起來。片刻前還能感受到他們為了對抗威脅而散發的氣勢,這一刻卻全然消失了,仿佛小路上並不存在這兩個人,或者說這兩個人消融在陽光下、空氣中一般。然而他們卻真真切切地就在面前!
不斷散發出惡意和威脅的蛇類突然感覺到一種全力擊出一拳卻打在空處的不適感,不由得收斂了氣息,靜靜伏在路的兩旁。
抬頭看去,更是覺得這一對男女宛若仙人,莫測高深,在兩人相握的手指間,似乎有淡淡的光芒散發出來,更是讓人敬畏。
不知是誰起的頭,滿山湧動的爬蟲們一個接一個的退出了視野,鑽回了蟄居的洞穴。那山、那草、那石,終於再次暴露在陽光的照射之下,即翼山仿佛整個的從邪惡的氣氛中復活,變得真正的生機勃**來。清風掠過,似乎都能聽到山神歡快的笑聲。
有人高興,有人卻舒暢不起來。
一聲重重的冷哼從山頂傳了下來,將自由穿梭的風鼓蕩起來,一時風聲鶴唳。
公子粲和雪兒對視一笑。他們成功了。
“哼。”一聲實實在在的冷哼在他們不遠處發出,兩人循聲望去。
“陵光之光原來是一對愛侶。真是沒想到啊。”聲音冷冷的,含著諷刺。公子粲和雪兒似乎被驚了一下,慌亂地松開握著的手。彼此心中卻仍留戀著那種溫暖的,安全的感覺。
“哼。”聲音本想再譏諷幾句,卻克制著轉了口,冷冷道,“即翼山頂,請走這邊。”轉身領路。
公子粲和雪兒交換了一個眼神,跟著他向前走去。那些惱人的爬蟲再也沒有出現。
領路之人,他們都是見過的。便是不久前在南民區大敗而回的蛇人大王子。
山頂上,一座宏偉的宮殿已然在望。
捧著小貝掛在脖子上的水晶,黃鶯掩蓋不住臉上的訝異之色。
將法力外化為實物確實是高深的手段,化成的水晶也是晶瑩美麗,但這並不足以讓站在陵光之巔的黃鶯驚訝,水晶內裡封存的那朵野花更是入不了她的眼。讓他驚訝的,是這塊水晶中,有神奇的光芒在閃爍!
她見過許多法力外化形成的武器或防禦法寶,由於是人力所造,每一樣都不能算是極品,即使是由她的老師,鶴祭祀親手製作的法寶,也只有寥寥幾件能勉強進入珍品的范疇。相比公子粲隨意拿出的隱龍鞭、紫青雙劍等,簡直是雲泥之別,就算是靈公主的烏靈刀,也高處了好幾籌。
因此,她很了解這些人造的法寶。作為武器,他們可以切金斷玉,削鐵如泥,作為防禦法寶,他們可以加倍穩固,刀槍不入,但由於是人力所造,他們只能是死物,無法感應天地,在這一點上,比最普通的靈石都不如,更別提魔玉這種先天靈寶了。然而即使是魔玉,在沒有外力驅動的情況下,也覺不可能自己發出光芒來,但此刻,手心裡的這枚水晶確確實實就是自己放光了。
黃鶯很確信,這不可能是小貝在背後操縱的結果。即使這個孩子再怎麽樣天賦異稟,也絕不可能做到這個程度。那麽,確實是這顆水晶感應到了什麽,而自己發出光芒示意主人麽?蘇粲那個奇怪的家夥到底造出了什麽怪東西?!
如果真的照小貝所說,它能將信息傳遞給她的話,如果它傳遞的信息是真的話——那可了不得了!
顧不上再探尋水晶的秘密,黃鶯急急將小貝放在地上,囑咐她跟著隊伍不要亂跑,便想著那對牢牢監視自己的眼睛而去。
“熊霸隊長,有緊急情況!”
熊霸還來不及詢問這可疑的女人究竟要說什麽,便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呼嘯。
“就在這裡!”
“都給我上!一個都不要放過!”
“聖女不在隊中,首領傳令,殺無赦!”
“殺呀!”
接著便是一陣如雷般的顫抖,從大地上傳來,遠處依稀可見一線黑色如潮湧來,預示著不祥的殺戮。
糟了!晚了!
黃鶯的臉色頓時煞白。
熊霸仔細看了她一眼。控制住內心的驚訝,沉著開口。
“鼠族探子,速速查看敵軍人數距離。熊頑,帶領一隊戰士抵禦敵兵,熊通熊強,護著隊中婦幼像隱蔽處撤離。狼猛狼烈,協助撤離,無比將突圍的敵兵殲滅。”
最後,他高聲吼了一句:“提高警惕!”也不只是對誰說,雄渾的聲音在空氣中滾滾蕩開。
小小的隊伍,便熟練地動了起來,有條不紊。
最先鋒的戰士已經看到了前方撲面而來的敵人。
是狗人!
狗人竟然離開了聚居的中民區,殺到了南民區峽谷的山口!
護送軍終於第一次正面迎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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