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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粲異界故事》第1005章 忠誠的犬馬
  一陣沉默。  三個深呼吸的時間,在奇異根系的兩端,一老一少兩個人都是屏息靜氣,醞釀一個重大的決定。這個決定,對這兩個個人,對他們所屬的家族,對他們所踏足的土地,對他們所不了解的,九州大陸,都有著舉足輕重的意義。

  靜止的時間仿佛很長久,凝固的重量讓兩端的氣氛都有些沉重,然而他們並沒有太多的時間可供考慮、商議、斟酌。

  三個深呼吸的時間過後,公子粲的聲音帶著一絲輕微的顫抖,慢慢響起:“代理家主的身份,何物為憑?”

  另一端的老人一個踉蹌,坐倒在床沿上,深邃的老眼輕輕闔上,緊抿的嘴角向兩邊拉扯了一下,喉間發出一聲歎息。

  很快凌家主渾厚有力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傳音石內即有吾憑,長老會自然認得。你回陵光真正想要得到的東西,長老會到時候也會給你。”

  公子粲緩慢又沉重地點頭,這也許是狐族歷史上最倉促的一次族長傳承,與正統的托付相比,這樣毫無儀式感的方式讓他產生一種荒誕的感覺。他很快意識到家主爺爺看不見他的動作,傳了一個確認的信息過去。

  那邊也有片刻的沉默,隨後續道:“好自為之。”便似要斷線。

  “等等!”公子粲突然想起一件事,“爺爺,我昨天見到了舅舅。”

  那一頭,老人片刻的疑惑之後,雙目突然一凝,射出犀利的光芒。

  “公子鋒?”

  “正是。”

  “他可有留下什麽話?”

  “讓我告訴您,我曾見過他。”

  長長的歎息,即使是隔著不知幾許的空間,公子粲也清晰感受到了其中的悵惘。

  “原來,他一直都在這裡。”

  ……

  犬馬擦著額頭的冷汗,跪伏在地。

  犬族在陵光的歷史上,是出現得最早,擁有最久遠歷史的一批妖族,犬族的族人素來勇敢、忠誠,在陵光面對各種危難的時刻,挺身而出,和其他的同盟者一起為保衛陵光拋頭顱灑熱血,從不計較付出和犧牲,雖然不具備四大軍族的強大實力,但始終是歷代君王最為倚重的勢力之一。

  然而,也因為“忠誠”這一猶如族群標簽一般的特質,在陵光大陸重歸平靜之後,功勞榜上的犬族,常常投身於一些平凡,甚至是低賤的工作中去。漸漸的,勤勞、忠誠、善良、樂於奉獻的犬族,成為神羽一族的仆人,將自己族群的傳承,與羽族高飛的腳步聯系在一起,成為陵光皇室的輝煌歷史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個注腳。

  雖則如此,但各族卻並未因犬族卑微的身份而看輕他們。四大軍族等站在他們上方的妖族喜愛他們的謙遜有禮,踏實誠懇,縱然不至於禮敬有加,也鮮少用鄙夷的眼光待之;平民妖族們則佩服他們的勇敢善良,同為不具有強大實力的族群,卻與皇族站在一起,令人仰慕。在這片陵光的土地上,對犬族真正懷有非正面感情的,恐怕只有宗譜最近的狼族了。

  犬馬身為犬族的現任家主,族群的這些歷史自然是銘刻在心,倒背如流。雪兒話中的含義,他自然也清楚得很。

  犬族的名聲,與所效忠的主子息息相關。投身賢明君主之下,自然是忠臣良將,父母青天;相反,若是跟隨了暴君庸主,那“鷹犬爪牙”的稱號就非他們莫屬了。當代神羽胸懷大志,有心將陵光變個模樣,只是采取的手段過於激烈,此間秘聞,外人或許不知,但犬馬這個仆人的頭子必然是一清二楚。

犬族又沒有蠱雕一族的強大實力,面對背後如暗潮般的詆毀和辱罵,犬族只有默默承受的份兒。  然而,向來不對盤的狼族卻是另一副面貌,他們與神羽一樣,野心勃勃,又不像善良的犬族,被良心、原則等等條框所束縛,在神羽的驅策下,當真是如魚得水。在一次次的衝鋒陷陣,殺戮爭奪中,狼族漸漸從神羽一族的護衛身份升格成為非正式的“第五軍族”,一時聲威大盛,看到犬族這一宿敵,自然更是趾高氣揚,譏笑辱罵、冷嘲熱諷,甚至有些弱小的犬族還遭到過身體的傷害。

  而神羽陛下,對這一切似乎都恍若不知,偶有聽聞,亦是以誤會、誤傷來處理,僅僅讓狼族的肇事者道歉了事。久而久之,犬族的族人愈發敢怒不敢言。

  這樣的窘境,犬馬都知道,他不是不想改變,可是歷來的傳承,讓他無法做出背棄效忠之主,另投明君的舉動。何況,放眼陵光大陸,也並沒有另一個明君可以讓他來選擇,所以這一切,他只能承受,依然默默地站在這裡,守候、服侍、領命。

  雪兒的質問,他無言以對,心中卻不免泛出一絲酸楚和內疚。作為神羽忠實的臣子,他從未想過腹誹心中神聖的王者,但面對萬千本分、勤勉的族人,他心中著實有著一絲虧欠。

  這一刻,犬馬的精神出現了一絲縫隙,讓向來冷靜的族長心思雜亂起來。雪兒端坐在主位,抿嘴微微一笑,對自己製造的局面感到非常滿意。

  “哎……”幽幽一聲輕歎,像是一縷有影無形的輕煙,在施術者的刻意施為下,恰好飄進了犬馬精神海的那絲裂隙之中,受術者雖有察覺,但想驅之體外時,那絲歎息卻又無影無蹤了。

  雪兒微微皺眉,這犬馬作為神羽的貼身仆人,果然受到不少改造,沒想到在精神海的部分,也被設下了重重防禦,讓她的法術未能如預期般奏效。然而,在精神系的功夫上,到底還是狐族更勝一籌,雖未盡全功,但她還是在犬馬的精神海裡種下了一顆種子,端看如何發展了。

  心中各種盤算,雪兒嘴上不停,帶著些哀婉,歎息道:“說起來,我又有什麽資格來說你呢。你犬族到底還可以在這皇城裡堂皇立足,我狐族卻已經從青丘斷了根。連族長的自由都……唉……”

  又是一聲歎息,雪兒可以清楚地看到犬馬的精神海裡翻起了一朵水花。那是同為族長的憐憫,以及對自身所謂的“自由”的質疑。

  有些話,點到為止,雪兒不再多言,“專心”品起茶來。犬馬則跪坐一邊,眼觀鼻鼻觀心,目光卻散而不聚。

  “吱呀——”木質的門被輕輕推開,換上一身乾淨白袍的公子粲從臥室裡走了出來,面上帶著一分疲色,眼光卻是極其明亮的。

  “這是怎麽了?”甫入正廳,便見雪兒悠然喝茶,那帶路的狗妖跪在一邊,面上倒看不出什麽端倪來,不像是受罰,更不像是謝賞。

  犬馬微微一怔,抬頭看到公子粲俊朗清秀的面孔,這才憶起自己未能完成神羽陛下的吩咐,這段時間內,若說隻換了一身衣服,這動作也實在是太悠閑了些。然而事已至此,他亦不再強求,跪著的身軀微微一欠,算是行禮,繼續伏在雪兒的腳邊。

  自公子粲從房內出來後,雪兒的臉色紅潤了不少,封住面孔的冰霜也漸漸散開,但始終未讓犬馬起身。

  “阿粲,讓我來正式介紹一下。這一位,乃是犬族的族長,犬馬家主。”

  公子粲一驚,隨即快步來到犬馬身前,蹲下身,萬分敬重地將犬馬雙手攙扶起來。

  “原來您是犬馬家主,剛才真是失敬了。”待得犬馬站穩,公子粲又向雪兒厲聲責問道,“公子雪,你怎能如此怠慢犬族長,真是失禮!”

  雪兒翻了翻眼皮,調整了一下坐姿,淡淡道:“犬馬家主真人不露相,我也是剛剛才知道他的身份呢。”接著,眼光又落在犬馬的身上,語氣轉厲,“也不知道,犬馬家主這麽隱姓埋名地跟在我們身邊,到底有何企圖?”

  隨著話聲,一股沛然威儀從雪兒的身上散發出來,瞬間籠罩住犬馬,逼得他冷汗涔涔,差點再次跪倒。

  正在他站立維艱的當口,一襲月白長袍擋在了他身前,隔開了雪兒的壓力。公子粲一手輕輕扶住犬馬搖顫的身軀,帶著些慍怒道:“神羽陛下派犬馬家主來照應我們,那是多大的恩典。犬馬家主未曾吐露身份,自是怕我們因此而有顧慮,無法好好休養。是吧?”

  面對公子粲真誠善良的笑臉,犬馬一陣猶豫,還未能立定心智,身後受到了雪兒的威壓,剛停下的冷汗再次從額頭飆出。

  “真是這樣嗎?若是如此體貼人意,為何不領我們到寢宮的深處,去見見爺爺呢?”

  公子粲一手揮過,犬馬立覺壓力頓消,急喘了一口氣,下一刻卻又對上公子粲清澈的雙目:“家主爺爺真的也在這裡嗎?你一定是想讓我們休息一下之後再去拜見對不對?”

  “哼,他哪會那麽好心帶我們去見爺爺,他只是受了神羽的命令在這裡監視我們的行動罷了。”

  “雪兒,你不要這樣懷疑犬馬家主。誰都知道犬族歷來都是最善良、誠實、勇敢、忠誠的種族,他那麽熱心地為我們找修養的住所,怎麽可能對我們存著壞心呢?”

  “他是忠誠,可是忠誠的對象是神羽!”

  “可是……”

  ……

  在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爭執中,犬馬完全插不上嘴,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雪兒的威壓和公子粲的援助之間苦苦支撐,抓緊一切機會努力喘息,幾乎都沒有力氣去分辨兩人爭執的內容。他們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配合得有些過於默契,這般的做作,讓即使身處痛苦中的犬馬也覺得很可笑,這出戲,未免也太拙劣了,可是為什麽聽著這位公子粲閣下天真過頭的話語自己會覺得內疚呢?

  真與假,虛與實,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像海浪一樣,一波一波衝刷著他。撐得好苦,好痛,好累。好想就這樣睡過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眼前是雕刻精致的床頂,幔帳在兩邊柔軟地垂下,身下是舒服得讓人想要化掉的床鋪。呆滯了幾秒,犬馬騰身坐起,帶著些職業性的惶恐,他發現自己正躺在百花苑主臥的床鋪之上。這是預備給貴賓休息的地方,自己怎麽拋下了工作竟癡睡在這裡,簡直是不可饒恕!

  疾步匆匆推門而出,發現公子粲正悠然坐著品茶,瞥見自己出門,後者寬容地笑道:“雪兒有點生氣,回房休息去了。我一直在這兒沒動,你不用擔心。”

  你不用擔心。

  不管公子粲的善意是真是假,是過於天真還是另有圖謀,反正這一刻,這一句話聽在犬馬的耳中,隻覺一股暖流從心中淌過,差一點就要掉下淚來。

  “我這是怎麽了?”犬馬暗自責問自己。

  “犬馬怠惰,委屈二位。”犬馬搶上一步,給公子粲的茶盞裡重新注滿香茗。

  “說真的。我很想見見爺爺。”公子粲低語,帶著些迷蒙,似乎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犬馬倒茶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顫,不敢搭言。

  公子粲瞟了犬馬一眼,淡淡道:“我也知道這為難了你,既如此,就當我癡人說夢好了。神羽陛下將我們軟禁在此,恐怕宮外已是風雨飄搖了。上見不到家主,下不能關照族人,我這個陵光之光,也真是窩囊啊。”

  犬馬張了張嘴,最後仍只是默默低頭倒水。公子粲喝完最後一杯,起身回房。偌大的正廳,只剩下了犬馬一人。

  他看著空空如也的茶壺和茶杯,定定出神。

  神羽在議事殿中,與眾族長和英才一頓議論,談古論今、縱橫捭闔,卻並無需要集結眾人議論的主題。既無具體事宜,又絕口不談送眾人出宮之事,一番毫無實際意義的高談闊論之後,又將眾人送回住處。

  當晚,神羽還特地造訪百花苑,與公子粲把酒同歡,探討武學奧秘,不知情的人還當真會以為這是一對肝膽相照的好兄弟。三人對坐,都明白對方存的是什麽心,然而面上卻都是一副親切淡然的歡喜狀,四下伺候的仆俾也個個喜氣洋洋,這樣的場面實在是說不出的怪異。

  夜,悄悄的降臨了。然而夜色下的生靈,在寧睡的外表下,卻按捺不住心中的種種悸動。

  公子粲躺在床上,呼吸均勻深長,然而他的眼睛卻大睜著,直直望向天頂。

  忽然,他的眼珠滾動了一下,下一刻門扉上傳來一聲輕輕的“篤”。

  一個翻身,公子粲已出現在門外,四下無人,百花苑的院門卻開了一道縫。公子粲心中一喜,咧嘴做了個得意的表情,腳下用力,便從院中躥了出去。

  公子粲的聲音剛從院門的縫隙間消失,一條灰色的暗影便在下一刻跟著閃了出去。犬馬站在百花苑的門外,對公子粲“不軌”的舉動毫無驚訝之意,兩位尊貴的陵光之光想要獲得自由,本就是題中應有之意。然而此刻,犬馬卻真的有些詫異——

  人呢?

  他知道公子粲和聖女殿下一樣,輕功卓絕,然而他作為犬族的族長,在追蹤一道上亦是別有心得。莫說是有意盯梢,就算是失蹤多時之後的跟蹤,也一樣胸有成竹。然而這一次,他卻有些迷茫……

  緊躡著公子粲的腳步而出,面前是宮門口空空的巷道和更遠處沐浴在月色中空曠的廣場,自然是空無一人。犬馬驚訝的也並不是這一點,但凡輕功有所建樹的高手,都能做到瞬息間無影無蹤,讓他困惑的是,他犬族稱冠的追蹤術告訴他,公子粲現在的位置竟然在他身後的百花苑中——更確切地說,正躺在他的床上!

  怎麽會這樣?公子粲閃出門外的時候,他分明看見了月光照耀下那俊朗的側臉,為何刹那之後,他又會回到屋子裡呢?是他看錯了,還是他的追蹤術錯了?

  無論如何,目前最穩妥的方法,就是到公子粲的房裡核查,找到追蹤術引導他到那裡的原因,即使因此多花費了一些追蹤的時間,他也有信心,可以在他們走出這座宮殿之前趕上他的腳步。

  一邊想著,犬馬的目光仍緊鎖在門外的道路之上,身體卻已迅速退回了門內。這座宮殿對他來說,早就比自家後院更為熟悉,用腳步丈量的每一寸,都化作無形的地圖刻印在他的腦中,閉上眼睛也能暢遊如飛,根本不需要用雙眼指引道路。

  來到公子粲的門前,犬馬清晰感受到房中人正處在香甜的睡眠之中,陵光頂尖的追蹤術也同時告訴他,那人正是公子粲本尊。那麽——

  一反日間唯唯諾諾、畢恭畢敬的模樣,犬馬毫不猶豫地推開公子粲的房門,踏入其中,整個過程悄無聲息,但是做得乾脆利索,毫不拖泥帶水。顯然犬馬在這樣的事情中已是老手,不但擁有卓越的本領和豐富的經驗,更有為了完成神羽的任務而犧牲的無畏精神。

  直到站在公子粲的床邊,犬馬的疑惑仍未解開。他一眼就能看得出來,現在眼中所看到的,是由幻術製造出來的畫面,雖然在夜色下,格外逼真,但仍不能騙過他這樣族長級的眼光。然而,從未出錯的追蹤術仍在提醒著他,面前的正是自己要追索的對象。

  怎麽會這樣?

  “撲!”犬馬伸手觸到了那一層幻景。受到外力作用,虛渺的幻景開始模糊、扭曲,幻景背後,那張雕花大床上,一把雪亮的匕首卻在這一刻刺向了犬馬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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