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人影在青丘祭壇山的小路上飛躥,高速之中隻留下一串模糊的白影,如是在一個普通的月夜,恐怕這樣的異象早就招來各種關注的目光,然而今夜卻沒有。 在陵光的統治者神羽陛下的盛情“邀請”之下,青丘山上所有的狐族都被迫搬進了皇城陵光城,此刻,青丘山上的活著的狐族,恐怕只有雪兒和公子粲兩人,如果公子粲真的能算是狐族的話。
萬籟俱寂的青丘祭壇山,靜靜地矗立在冰涼的月光之下,失去了萬家安眠的呼吸聲,祥和的山脈立時成了死物。此刻,連祭壇山外圍的靈霧都停止了轉動,山上山下滿是毫無生氣的空寂,在風吹樹影的陰暗中,愈加顯得陰森恐怖,死氣沉沉。
山頂上,那一隻被束縛的火鳳卻與這樣的夜景如此格格不入。在暗夜中,那衝天而起的火柱將祭壇山頂耀得刺眼炫目,仿佛是來自地獄的惡鬼撕開了這沉沉的夜色,將業火燒入人世,光是這聲色,已令人望而生畏。
就在這樣壯烈的色彩之下,那蘊含著無限力量的火鳳卻在拚命掙扎。由火焰組成的軀體無法像真正的鳳凰那樣嘶鳴,但這隻異獸無聲的抗爭卻同樣震撼人心。每一次拍打翅膀,扭動身軀,都蘊含著毀天滅地的力量,但即便如此,它仍被牢牢束縛在看不見的羈絆之中。身在半山,公子粲看得清楚,它每一下掙扎,都在為生命和自由而全力以赴,動作中展示出的力量和精神,是如此宏偉壯美,其中蘊含的生命的真諦,幾乎讓公子粲落下淚來。
他看得懂,那是無聲的怒吼,那是求生的戰鬥。但他又不懂,是什麽樣的夢想和目標,能讓它爆發出如此純粹的力量,如此感染人心。
可惜,此時卻不是欣賞美景的好時候。在這火鳳光芒的掩蓋之下,公子粲的身形自然顯得微不足道起來,他也拋下了顧忌,全力向山上趕去。
越靠近山巔,那火鳳帶來的熱浪越是明顯,初時還覺得在夜涼如水的山上被熏得暖暖得很舒適,這一會兒卻已被熱氣逼出了汗來。
要知道,功力深厚到公子粲現在的程度,對於溫度的耐性已大大提高,普通的炎熱寒冷,已不足以讓身體做出反應,而現在公子粲的額頭和背心,都已滲出了顆顆汗珠,這熱力已非尋常可比。
公子粲抬頭又看了看那火鳳,才不過短短片刻,它的行動已然顯出了疲態,掙扎的動作相比剛出現的時候遲滯了許多。公子粲的心立時懸了起來,眼前的景象告訴他,也許下一刻,它就將被打倒,束手就擒!
公子粲不知道為何,很肯定這火鳳是自己一方的力量,如果它被打倒,那麽敵對那一方的力量將大大增強。到時候,不說雪兒身上的冤情無法昭雪,就連自己回家的路也會被永久地堵上。
好不容易擁有了可以挽回蘇斌的人生的力量,怎麽可以在這裡耗費掉一生!
公子粲扛著越來越猛烈的熱力,向山頂發足狂奔。
“啪。”
一聲輕微的脆響傳來。那並不很響亮的聲音卻清晰地傳遞到了祭壇山的每一個角落,仿佛就發生在耳邊一樣。
公子粲在聽到這一個聲音的時候,第一感覺是全身一涼。
是的,全身一涼。包圍周身的熱力仿佛退潮的海水,一下子消失地乾乾淨淨,強大的反差讓人覺得像是被扔進了冰水之中,兀自流淌的汗水在山風裡一吹,整個人便是一震。
抬頭,那巨大的火鳳已然消失無蹤,山頂是一片寂靜的夜色,
星月在天穹上沿著各自的軌跡緩緩滑動,在亙古不滅的他們眼中,世間的萬物都只是過眼的煙雲,更何況那猶如幻覺一般乍開而謝的火鳳。 身體的冰涼在瞬間傳遞到了內心。公子粲沮喪地想:已經遲了!
他怔怔地看著已是漆黑一片的山頂,正不知所措間,卻發現在那裡,突然有一點小小紅光亮了一下,旋又熄滅。雖然光芒非常微弱,但公子粲確信自己沒有看錯。
也許還有救!
一絲希望在他心中騰起,他繼續向上趕去。
彎過最後一個彎道,他又放慢了腳步。
靠近山巔的山路上,那粉衣少女依舊站在原地,眼中滿懷感慨地看著青丘山。時間似乎在這個人的身上凝固住了,山風的方向,月色的柔和,衣帶的起伏,都與公子粲離開之時一模一樣,讓再次看到的他產生了一種時間上的錯覺。
可是,一切自然不應該是保持著原樣的。
若她一直沒有動彈,那究竟是誰在山巔製住了火鳳?如果真的不是她,那悲壯的景象難道沒有引起她一絲一毫的驚訝,或是興趣?那樣的情景,任誰都無法無動於衷吧。
公子粲隱在陰影之後,警惕地注視著她的側影。
然而,對火鳳的掙扎都視而不見的少女,竟似感覺到了公子粲窺探的目光。她站在原地,輕輕一扭頭,目光如電,透過重重暗影,射在了公子粲身上。
月色下,她緊皺雙眉,顯然很不高興。
接觸到她的目光,公子粲喉頭一緊,心生懼意。
她似乎不希望我出現在這裡?公子粲的腦子飛快運轉起來。為什麽?以她的能力,對付我應是手到擒來,難道我有什麽特殊的方法,可能破壞她的計劃?
經歷過狐族族長府大門的血陣,靈霧大陣上套的血環陣,和剛才那駭人的火鳳事件,公子粲立刻將這個神秘女子的身份定為——敵對。也許她不是神羽的手下,但也必然不會是自己和雪兒的幫手。
可是,在實力的絕對差距面前,即使明白局勢,並有著驚人的智慧,也一樣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在那神秘少女的目光照射之下,公子粲知道再躲藏也沒有意義,便灑脫地站了起來,但卻興不起一丁點兒對抗的念頭。兩人就這麽相對而立,隔著深濃的夜色,靜靜對峙。
正在公子粲疑惑這少女究竟想要幹什麽的時候,山頂那一點紅光再次閃爍了一下。兩人不約而同的一齊轉過臉去。
公子粲心中一動,剛想開口試探一下對方,卻見那少女廣袖一揚,一道月白的光滑從她的袖中射出,不偏不倚正打在公子粲的腳尖前。光芒斂去後,一道深且細的溝壑出現在他的面前,仿佛將他們二人的世界割裂開來。
公子粲愕然抬頭看著她,不知她所謂何意,那少女卻先開口:“不要再跟來。”說完,又皺眉看了一眼山頂的方向,轉身拂袖而去。
少女的聲音並不大,但這四個字仿佛一個魔咒,在公子粲的耳邊不斷環繞回響,深深傳到了他的心間。她的聲音並不像外表那麽甜美,而是清冷、疏離,就仿佛這寒夜的月色一樣,毫無感情。但這四個字,顯然不是普通的對話,給他的感覺有些像老兕救治陷入瘋魔的雪兒時吟唱的咒文。它的效力,顯然就是將“不要再跟來”這五個字嵌入他的腦海,用“言靈”控制他的行為。
公子粲的精神力由那神秘的五色神識之源為支撐,自是非常強韌,兼且他一直處於警惕的狀態中,對於這類“言靈”咒法的抵禦更為有效。可以說,這一句咒文雖然對他產生了一定的作用,但並沒有達到那少女想要的結果,只要公子粲願意,他還是可以輕松跨越她設下的這一道溝壑,徹底擺脫她定下的限制。
但他沒有。
他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已空無一人的小道,耳邊縈繞著那一句——不要再跟來。
那少女似乎對自己並沒有太大的敵意。如若不然,她那一手只要再向前分毫,那一道溝壑便不是躺在地面,而是割在他的身上了。他這麽做,顯然只是想給自己一個警告,前進,或是死亡。而那句言靈咒文,與其說是為了限制他的行動,不如說是一句勸誡,一個忠告。
也許,她並不是敵人。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公子粲仍站在原地。山頂上的紅光又明滅了幾次,但他一步都沒有動彈。
隱隱可以聽到山頂傳來叮叮當當的碰撞之聲,像是兩個人在交手。那少女已經上去了,是她正在和誰戰鬥嗎?公子粲默默想著,既不準備上前相助,也不想就此退開。
雪兒怎麽還沒到呢?
正這麽想著,一條碧色的小蛇噝噝吐著信子來到了他腳邊,又帶來了雪兒的訊息——
跟上去,我隨後就到,已有應對之策。
有對策?公子粲將信將疑地看了那形容猥瑣的小蛇一眼,最後還是決定按照雪兒所說的做。這丫頭一直神神秘秘的,又不告訴他到祭壇是尋找什麽,現在看來,應該與那火鳳有關系,那麽,也許她真的有什麽殺手鐧也說不定。
這麽想著,公子粲抬起腳,一步跨過了那條細細的界線,耳邊轟鳴的言靈立即粉碎,再也聽不到一點聲音。
最後那一段上祭壇的道路非常平坦,筆直地指向山巔。公子粲兩三個縱躍便到了祭壇的入口。
放眼一望,空寂的祭壇上,用粗糲的山石圍出了一片廣闊的空間,呈規整的圓形。山石圍欄的外邊,便是青丘祭壇山的峭壁,而圓形的廣場中央,只有一座孤零零的石碑,立在圓心的位置上。
那座石碑半人高,是一個四面見方的半錐體,上窄下寬。從公子粲所在的這一面看去,碑面上刻著一隻狐狸的形象,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這隻狐狸的身後,有九條飄揚的尾巴,彰顯著它在狐族中至高無上的地位。
九尾天狐!
而石碑的頂端,則躺著一塊玉符。玉符的質地與白鴿帶給他們的陵光雙璧有些相似,但形狀則是鳳凰飛天的樣子,想來剛才那一隻火鳳應該就是由這塊玉符演化而來,而雪兒要找的,恐怕就是這件東西!
此刻,那粉衣少女正站在公子粲的正對面,低頭看著她那一邊的碑面。感覺到公子粲的到來,她方才將目光從石碑上移開,落到公子粲的身上,甜美的容顏,卻滿是悲哀的神色。
“你不應該來。”她輕緩地說道,這一次,沒有再使用言靈咒文,只是普通的對話。
公子粲輕輕點頭。他也知道自己不該來,面對這樣一個對手,他沒有勝算,但雪兒的事情對她解釋也沒用,他便跳過了這一節,轉而問道:“剛才你在和誰交手?”
“你們的敵人。”那少女似是又失去了對公子粲的興趣,順時針走到了石碑的另一邊,繼續欣賞碑面上刻畫的圖案。
“你殺了他?”公子粲左右掃視了一下,並沒有第二個人,或者妖,的存在。
“嗯。”她隨意地答道,“她要殺你,所以我殺了她,因為我不希望你死。”
聽到這個答案,雖然有些意外,但公子粲著實松了一大口氣。放松了緊繃的肌肉,他向前走去,也順時針繞著石碑看著,再次站到了少女的對面。
石碑的這一邊,刻著一隻鳥,生有三足,背後有太陽的圖案。是三足烏。
“你不該來的。”那少女又道。
“為什麽?”公子粲有些詫異,這個平台上空空如也,只有他們二人,他看不出還有什麽不妥的地方。
“因為你會死。”那少女說著,又繞過一邊,來到公子粲剛開始看到的地方——那九尾狐的一面,臉色又現出一絲悲憫。
對於這少女總是異於尋常的表情,公子粲很是不解,一會兒不高興,一會兒悲哀,一會兒又一副悲天憫人的樣子。她那張天真純美的臉背後,究竟在想著什麽呢?
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他也跟著繞到了對面,那是這少女剛開始看的圖案,一盞半彎的月牙如鉤,一隻玉兔蹲坐桂樹之下。是玉兔啊。
看完三面,公子粲又急急走到剩下的第四面,口中無所謂地答道:“為什麽?我的敵人不是被你殺了嗎?”
石碑的第四面,是一隻圓睛鼓肚的蟾蜍,奇怪的是只有三足,且大嘴上叼著一枚銅錢。是金蟾。
公子粲腦中一轉,九尾狐、玉兔、金蟾、三足烏,是傳說中王母娘娘的使者和夥伴,四者的畫像齊聚於此,那石碑上供奉的,想必是與王母有關的東西。鳳凰一直是尊貴女子的象征,看來這鳳凰的地位和能力必定非同小可。
一邊推想,公子粲模糊聽到那少女說了句什麽,但正在思考中的他並沒有聽清。
“嗄,你說什麽?”公子粲皺眉問道。
“我說,”那少女倒也不著惱,仍保持著她那平緩的語調,一字一字清晰地說道,“因為我也要殺你。”
咦?咦!
公子粲的神智立時清明,向後跳了一大步,拉開與那少女之間的距離,又是驚訝又是不解地嚷道:“為什麽?你不是不想讓我死嗎?你不是還把我的敵人殺了嗎?為什麽你又要來殺我?不是開玩笑吧?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
人一緊張,就容易多嘴,公子粲尤甚。
相比公子粲的如臨大敵,那少女只是靜靜地端立在那裡,似乎在話未說完之前,並不想動手。
“你乃是我的故人之後,所以我的確不希望你死。”她又低頭看了一眼那九尾狐的碑面,略帶責備地說道,“所以我一再示意你不要跟來,不要靠近我。可是你最終還是沒有聽我的話。”
“既然你不想我死,為什麽又要殺我?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公子粲一邊調運功力,一邊想著對敵之策,不管嘴皮子功夫能不能說動這個奇怪的少女,總是要兩手準備才好。不過,真要動武的話,再怎麽取巧,恐怕都難逃一死吧。
“我曾立下誓言,誰將我從沉睡中喚醒,我便為他做一件事情。而他要我做的,就是殺了你。”那少女語調雖平淡,但亮如星辰的雙眸卻堅定不移。
知道此事不能善了,公子粲便改用二號方案:拖時間,等雪兒的對敵之策。
“那個人是誰?”
“我不能告訴你,那也是我誓言中的一個部分。”
“將你喚醒你就幫他做事嗎?你就不分辨這件事是好事還是壞事?你就不怕自己助紂為虐?”公子粲繼續拖時間,說話間充分發揮了抑揚頓挫。
“怎麽公子嫡脈到了你這裡,已經淪落至此了?”那少女皺眉,語氣裡全是長輩面對不孝小輩的不滿,應是看出了公子粲據理力爭的外表下,對自己實力的不自信,擺明了是在拖延而已,“誓言就是誓言,所托之事不論善惡,都是要完成的。若是做下違心之事,完成誓言之後再行彌補便是。”
“人死不能複生,我要是死了,你再怎麽彌補,你對得起你那個故人嗎?”公子粲已近詞窮,卻遲遲沒有雪兒的消息,不覺急了起來。
那少女最後看了一眼九尾狐的雕像,歎道:“人皆有命,她必會理解。”說完,就要搶身而上。
“慢著!”公子粲伸出大手,阻止她的動作。
“我有最後一個問題。”
“說吧。不過,拖延時間是沒有意義的。不會有人來幫你。”那少女轉過頭看著別處,不去看公子粲焦急的眼睛。
“你到底是誰?就算是死,也要讓我死個明白吧。”公子粲盡最後的力拖時間。
“我……”那少女仰頭看了一眼皎皎的明月,似是輕歎了一聲,“我是誰,我都快要不記得了。你就叫我玉兒吧。”
在她話音落下之前,公子粲搶道:“那你和我媽……?”
“你娘?”玉兒凝神端詳公子粲,忽而一笑。這是公子粲第一次看到她笑,純真甜美的笑顏像是月下的曇花,一現即收。
“我不認識你娘。我認識的那個人,你不知道。”
低下頭沉默了片刻,她再次抬頭注視著公子粲,眼中已滿是殺機。
“不要再拖延了。沒用的。”
話音落,粉色的身影突然消失,再出現之時已近在公子粲身前。可憐的公子粲尚未習慣她的高速,一個愣怔,勉強側身避過她的一下手刀,但已失去了平衡。
玉兒一擊不中,改劈為掃,橫向一掌切向公子粲的胸膛,他本已失去了平衡,此刻索性仰面後倒,右手一撐,一個空翻推開了丈余的距離。
方才一個照面,公子粲已是兩番生死,氣喘籲籲。向來那玉兒看在他並不知道的故人面上, 並未動用全力,否則照她那一記月白光華的攻擊速度,怕是眨眼的功夫就要報銷在此。
公子粲落地的地方,正巧在祭壇的入口附近。余光向下一瞥,卻仍未有雪兒趕到的跡象。
死丫頭,搞什麽呢!
那少女的聲音又傳來:“就此退去,饒爾一命。”
公子粲下意識地退了半步,眼看著玉兒伸手將祭壇上那玉符納入懷中,心中打了個突。一咬牙,運氣吼道:“雪兒我頂不住啦!”
玉兒一愣,只見公子粲不知從何處抽出一柄紫青色的寶劍,向自己削了過來。
“愚蠢!”
三番四次放過他,他卻總是不思悔改,玉兒此時也有些惱怒。為了讓他清楚實力的差距,她也不躲閃,雙手在胸前虛空急畫了一個圓,黃光一閃便成為了一道圓盾,雙手一撐,便擋住了公子粲來勢凶猛的一劍。
“花架子!”不屑地冷笑,玉兒又加了一句,“過於輕信容易被人利用,強大並不全靠武力,還有計策。”
公子粲借力回身,一個空翻又回到了入口附近。
“你什麽意思?”
“沒人會來救你的。”玉兒再次說道。
這句她已說過兩次的話,第一次聽時完全就被忽略了,而再次提起後,聽在公子粲的耳朵裡突然就有了更深的一層意義。
咯噔!公子粲的心一下漏跳了一拍!電光火石間,他明白了什麽。
完蛋!中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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