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時已至暮,犬牙並無多麽高深的功力,站在陵光城外裡許的校軍場外,不免有些瑟瑟發抖。
今天早些時候聽過貓姑的報告之後,神羽陛下便差遣他到城外迎客,說得更直接一些,就是正面接受公子粲的挑戰。雖然犬牙本人更願意采納來自狼族的情報,但神羽陛下卻非常堅決,無奈,犬牙就這樣在陵光城的南門口從早站到了晚,一直到日頭西斜,晚風帶上了涼意。
為了保暖,犬牙離開城門,在校軍場上跑起了圈來。他不是不想躲到城門背後的塔樓裡避風,但敏銳的嗅覺告訴他,神羽陛下正站在城樓上面,直直地瞪著他呢。沒奈何,早晨剛被陛下訓斥,此刻不得不老實地盡本分,保住這顆搖搖欲墜的人頭。
只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犬牙的心裡越來越是糾結。
一方面,他希望公子粲等人永遠都不要出現,這樣就可以證明他早上的進言是正確的,那一夥叛軍還在大河南邊跟狼族糾纏呢;另一方面,他又期待著下一刻就能在地平線的那一邊看到那一對俊男靚女,否則按照陛下的脾性,恐怕他得在這裡站上一整夜。
腦子裡翻滾著各種思緒,當犬牙突然發現神羽陛下正面色凝重地站在自己身邊,著實嚇了一大跳。
不需要任何察言觀色的本領,瞥見主子的第一眼犬牙的心就沉到了大河的底下。神羽的臉色差得嚇人。
見到主子出現,犬牙第一反應是高興,這說明今天的苦差就要告一段落了,也更進一步說明主子也確認了公子粲他們不會再出現了。然而神羽那嚴冰般的神態,第一瞬間便將犬牙全身的血液給凍成了冰柱。
“陛下……”
言多必失,犬牙恭敬地行了個禮,靜待主子的指示。
“不用再等了,回去吧。”
“他們……不來了嗎?”
黑夜裡,神羽的眼睛如同一道寒星,一閃即沒。
“不。他們已經進城了。”
“雪兒,快點!”
公子粲弓著腰,壓著嗓子,從前邊回過頭來。
雪兒白了他一眼,用心網回復他:“別做作,趕緊走。”
明明有心網這樣安全的溝通方式,還要裝腔作勢地壓低聲音,這到底是在演戲給誰看呢。更可氣的是,還讓那個惡心巴拉的蟲子王跟在自己身後,搞得自己背後一片涼颼颼的。
“這是什麽路啊,到底要去哪兒?!”想到身後那個讓人瘮得慌的家夥,雪兒隻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帶著說不清的汙穢。於是她更小心翼翼地低下腰,縮起頭,踮起腳,一隻晶瑩的玉手微微探向外邊防止自己撞上什麽不該碰的東西。
渡過大河是他們的第一個大難題,然而天塹畢竟只是死物,真正難對付的,還是活生生的敵人。雖然雪兒確信,既然公子粲信心滿滿地邀她進行這次突襲之旅,必然已經有了對策,但她還是沒有想到,公子粲會把她帶到這裡來。
他們三人所在的位置,是陵光城外的一條地下通道。說是通道,其實已冠冕堂皇了許多,就雪兒的眼光看來,這裡根本就是一處草草挖就的地道,有些地方還有粗壯的樹根在通道裡冒頭,讓三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繞過這些土生土長的生靈們。雖然走得磕磕絆絆,但公子粲卻顯得很滿意,甚至還有一些——感動。
這讓跟在身後的雪兒更覺疑惑。
看前進的方向,這條通道的出口必然已是城內的某處所在。陵光城經營千萬載,
歷代神羽陛下都非常關注城池的安全性,怎會容這樣一條地底通道的存在? 而最讓雪兒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若果真有這樣一條通道存在,為何她這個地地道道的陵光人不知道,公子粲這個異界來客反而一摸一個準,還一副頗為感慨,深悉內情的樣子?
只有一個解釋——這條地道是公子粲授意挖掘的,而且就是最近才剛剛完工。
沒想到一路上都嘻嘻哈哈沒心沒肺的公子粲,竟然暗地裡部屬了這麽多的計劃,雪兒一邊暗恨公子粲事先的隱瞞,一邊卻又為這個表哥的才智而偷偷自豪,不經意間,一絲笑爬上了她的嘴角。好在地道裡光線陰暗,才沒有被同行者發現。
“嘿,到了。”公子粲突然停下,直起腰,用手輕輕推了推頭頂的泥土。雪兒發現每次施力,都有淡淡的天光從縫隙間漏下,顯然上方就是出口了。
“外面是哪兒?”
“嘿嘿,你出來就知道了,保證有驚喜。”公子粲扯了個鬼臉,越過雪兒的肩膀衝後面招呼道,“驕蟲前輩,一路辛苦了,到了這兒就不用再隱匿行蹤了,神羽發現不了。”
提到神羽,公子粲又是一陣賊笑:“哈哈,就讓他在城外接著曬月亮吧,我們到家了。”
“噗”,蓋在洞口的草皮被輕輕推開,公子粲雙手在洞沿一撐,利落地來到星空之下,接著地面上便傳來了歡欣的驚呼聲,寒暄聲,歡跳聲。
“小貝!”躍出地面的雪兒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守在洞外的不是別人,竟然是本應留在碧空城裡跟玉兔兒和鶴祭祀學藝的鼠族少女小貝。而洞口的所在,竟然就是狐族宅邸的後院,不遠處便是那常年隱匿在幻術之下的聖女祠。
“這是……”驀然回到故地,雪兒一時語塞。
尾隨在後的驕蟲不聲不響地從洞中飄飛出來,四下打量一番,看不出他是什麽表情,但公子粲先前感覺到的置身於陣法遮蔽下的感覺終於消失了。
“粲哥哥,這個人是誰?他剛剛在看我。”小貝坐在公子粲的臂彎裡,小手摟著他的脖子,撲閃著大眼睛望著驕蟲。
公子粲驚喜地拍拍小貝的腦袋,讚道:“我們家丫頭果然厲害了。這位呀,是驕蟲前輩,是和你玉兔兒師父一樣厲害的人哦。”
“哦。”小貝點點頭,從公子粲身上爬下地,追著驕蟲跑去,天真的孩子蹦躂著繞道驕蟲的面前,有模有樣地向他行了個禮。
“師父說過,不管什麽樣,前輩都必須尊重。”
獨自前行的驕蟲停了下來,默然注視著小貝半晌,點了點頭,隨後竟出人意料地從袍子裡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腦袋。接著,手指一轉,在公子粲和雪兒驚駭的注視下,變出一隻美麗的蝴蝶,撲閃著五彩的翅膀停在小貝的項鏈上。
“呼!”公子粲和雪兒同時大出一口氣。還好,只是蝴蝶,不是什麽其他的……
“下一步,你想怎麽辦?”眼見孤僻的驕蟲跟小貝竟然出奇的合拍,雪兒便將注意力轉移到正事上。
公子粲坐在庭院中一塊寬闊的青石條上,已處於非常放松的狀態,聽到雪兒的問題,他有些驚訝地指著他們的來路——那條驀然出現的地下隧道,“辦法你不是已經知道了嗎?”
“啊?”
雪兒四下張望,神識鋪開,不管是視線還是神識海的感應,都沒有發現宅邸裡有第四個人的存在,也就是說,根本不可能有一支挖掘隊來創造一條直通目的地的隧道。那麽——“家裡有一條通到皇宮裡的隧道?我怎麽從來都不知道?是族長的秘辛?”
公子粲這才明白雪兒壓根就沒理解他的計劃,覺得好笑又有些懊惱,抓了抓頭,發出一些毫無意義的聲音之後,決定讓雪兒親眼看看。
“小貝!”
女孩聞聲向驕蟲又行一禮,戀戀不舍得將繞著她歡快飛舞的五彩蝶雙手捧還給驕蟲,卻見那看不清五官的前輩輕輕擺動了一下鬥笠,示意那蝴蝶已歸小貝所有,無需歸還,便徑自走開了。
雖然此時的小貝還不明白驕蟲的這一饋贈意味著什麽,又有什麽奇異的功效,但天性使然,讓女孩非常歡喜,衝著驕蟲的背影又是一禮,這才拔開腳步朝公子粲飛奔過來。
“粲哥哥!”小貝一個魚躍撲進公子粲的懷抱,小手一展,那蝴蝶便輕巧地停在她的掌心,獻寶似的嚷道,“粲哥哥你看,前輩送了我一隻蝴蝶!我從來沒見過這麽漂亮的小鳥,只聽師父說過,竟然這麽輕,這麽小!”
“哈,蝴蝶可不是鳥。它是昆蟲,會飛的昆蟲,它小時候是——”公子粲決定還是先不告訴女孩這美麗昆蟲的前身,免得影響女孩的觀感,“雖然它有漂亮的翅膀,還能飛翔,可是它是很脆弱的哦,小貝要好好保護它,尤其是它的翅膀,不可以因為好看就去碰也不可以捏哦。”
望著女孩求知若渴的眼神,公子粲疼愛地揉揉她的頭髮,轉回正題,但腦子裡卻仍在馳想著以後是不是要在陵光大陸上開一家私塾,科普一些知識。
“小貝,我們來時的路,得趕緊填回去,不然壞人也要跟著我們一起跑到家裡來了。”
“對哦!”女孩露出驚怯的表情,吧嗒一下跳回地上,跑到洞口旁邊,認真地做起法來。
這是眾人第一次看到小貝施法,挖掘地洞屬於鼠族獨門秘術,即使是見聞廣博的碧空城裡恐怕也只有鶴祭祀這個等級的人物才略知一二,何況小貝還身兼玉兔兒的秘傳,因此她將會采取的手段更讓人期待。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小貝施法借助的道具既不是來自鼠族,也不是玉兔兒傳承,竟是公子粲的手筆!只見小貝一手觸在胸口的水晶吊墜之上,另一隻小手輕輕一揮,雙眼則專注地看著洞口。隨著她的動作,庭院角落處一堆新翻的泥土化作一條長龍,凌空翔起,如有靈性般,隨著小貝手指和眼神的方向,一股腦兒地鑽進了他們來時的洞穴之中,直到黃土用完,洞口也恰好被填滿。
“啪啪”,女孩拍了兩下手掌,轉頭自豪地看著公子粲和雪兒,粉嫩的額頭上冒出細細的汗珠,等著兩人的誇獎。
公子粲比出大拇指,雪兒則是一個箭步把小貝攬在懷中:“小貝,這個洞就是你挖的?一個人?”
“是呀。”小貝點點頭,笑眼裡滿是明亮的光芒。
“你太了不起了!”
“咯咯咯咯咯。”女孩銀鈴般的笑聲中,公子粲走上前來:“小貝,抓緊休息。等你恢復過來我們馬上就走。趁著神羽還在城外等著逮我們,我們得趕緊轉移。要不然等到他發現不對,追到這兒來,咱們的老窩可要遭殃了。”
當天色還帶著最後一分青白,公子粲和雪兒已整裝待發。
環視一圈,狐族的花園一如既往,龐大的幻術陣法已經消失,代之以平素常規的隱匿陣法。天穹般的法陣之下,一樁樁新搭建的寓舍錯落有致,卻是空空蕩蕩,平添一份憂傷。
雪兒在他們進入宅邸的那個已被填埋妥當的洞口前蹲下身,此刻土已填平,只是原生於其上的細嫩小草已枯萎衰敗,成了整個花園中唯一一塊土黃色的“禿斑”,頗為扎眼。身為聖女,兼且在自己的家中,雪兒習慣性地將兩手輕輕搭在那一小塊失去了生命的土地上,淡淡青光閃過,生命的綠意開始在其中滋長,雖然一時間尚不能多麽茂盛,但可以想見,春風再次吹過的時候,這塊土地必將再次淹沒在一整片蔥蘢的碧色之中。
做完這一切,抬頭時,雪兒發現公子粲正有些癡癡地看著自己,不禁臉頰微紅。
“去見過姑姑了?”知曉公子紅尚在人世後,雪兒便不再用“拜祭”這個詞。
“嗯。雪兒,你剛剛的樣子,讓我想起剛到陵光大陸的時候了。特別……唔……神聖。”
“我本來就是聖女嘛。”為了掩飾心中騰升而起的喜悅,雪兒轉了話題,“那一位怎麽說?”
“哦。”公子粲快速地回頭望了一眼仍站在聖女祠前的山神驕蟲,回答說,“前輩不跟我們去了,就此分道揚鑣。希望有緣再見吧。”
“好,那我們走吧。”
確定了方向之後,由小貝打頭陣,一行三人再次沒入了土地中,於此同時,神羽仍在城頭上遙望著南方,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小貝在挖掘地道的時候,習慣性地變回鼠的形態,脖子上晃蕩著公子粲親製的水晶吊墜,小爪子翻騰間,三人不斷向前行進。偶爾小貝會停下腳步,尖尖的鼻子朝上,嗅著什麽,其實是在辨別方位,隨後與公子粲交談兩句,調整一下方向繼續前進。
對陵光妖族來說,修成妖身擺脫獸體乃是成長的第一步,一旦跨過了這一道坎,便鮮少有人願意再回復獸身且深以為恥。因此當公子傑被神羽奪去內丹,蛻化獸身的時候,雪兒才會那樣的憤怒和絕望。但此刻,看著小貝毫無芥蒂地變回獸身,充分發揮鼠的靈巧與特長,一路上嬉笑如常,雪兒突然有一種很奇異的感覺。
“小貝,你從碧空城出來的時候,小傑他還好嗎?”
“傑哥哥好著呢。倒是鸞姨有些苦惱,到處給傑哥哥打點道歉。”
“啊?小傑他闖禍了嗎?”
“嘿嘿。”小貝回身吐了吐舌頭,“不光是傑哥哥,闖禍我也有份。我們常常這樣在碧空城裡賽跑,撞壞姐姐們的花瓶,推倒小花什麽的,嘿嘿。”
雪兒一時語塞,在為小傑的淘氣而對師門感到抱歉的同時,亦為弟弟能在那個管束嚴厲的地方如此撒野而感動。
“雪姐姐,你別不說話,我下山的時候跟鸞姨保證過不會淘氣了。傑哥哥也說他會乖乖的,我們知道錯了。”
雪兒溫柔地笑了:“小貝乖。姐姐沒生氣,姐姐要謝謝你,陪著小傑一起玩。”
“這有什麽。”小貝笑道,“只有傑哥哥願意陪著這樣的小貝玩,其他的姐姐們一見小貝變回原樣,就都嘩啦啦跑光了。”
雪兒心中暗道,恐怕也只有你這隻逍遙世外,不知陵光世情的小老鼠,才能以這樣的平常心來看待失去妖身的小傑吧。總算老天待他們姐弟不薄。
繼續向前走去,在雪兒的計算中,他們已經過了陵光皇城的城門, 卻未見前頭兩人有任何停頓的跡象,反而繼續一路向西北而去。
西北——乃是神羽的**所在,莫非……
雪兒狠狠地瞪了公子粲一眼,心中暗道:“你最好別給我玩什麽么蛾子,不然別怪我在小貝面前給你難看。”
公子粲不知道雪兒心裡正盤算著什麽,自顧自地向往散發著神識,小心翼翼地控制著它們不冒出地面,以免被神羽的法陣探測出來,同時在接近地面的泥土裡尋找自己當初悄悄埋下的暗號。
“就快到了。”公子粲一喜,“小貝,再向前十米,挖到木頭就停下。”
果然如他所說,泥土通道的前方十米處出現了一道寬廣厚實的木牆,從他們所在的地道這一點范圍來看,根本找不到木牆的邊緣在何處。
陵光城——木牆——
這樣的搭配並不那麽常見,素來喜好整潔青石為基的神羽,整座宮殿裡由木料搭建的建築屈指可數,其中包含著她最討厭的一個去處。
頭頂,小貝推開了最後一層泥土,夜色天光毫不刺眼,像是柔和的乳汁灌進這個隱藏在幾級木梯下的洞口。洞外正是一座樣貌樸素自然,在一片蒼翠竹林環抱下的木屋,而木屋的主人正婀娜地倚在洞口上方的欄杆處,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幾個熟人從自家房子的地底鑽了出來。
“呀,粲郎,你可總算想起我來了。這麽久不見,我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
黃鶯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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