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粲環視眾人,請最熟悉陵光上層建築的雪兒先說。 “蠱雕一族將是神羽的攻擊主力,且全部為空中力量。這一塊是我們暫時無法彌補的弱點:空中,是我們無法抵禦的,也是最容易突破我們的防禦線的戰場。”一語點出對方最強力的兵種,適才還振奮雀躍的營帳內,頓時安靜了下來,眾人也開始從另一個角度嚴肅認真地考慮情勢。
雪兒的嘴角漾起滿意的微笑。他們的這支隊伍,無疑非常需要信心,而通過公子粲的努力,以及現有的各種條件,他們獲取了暫時的安全,這一點通過豹霹靂的分析讓大家都了然於胸,成功鼓舞了士氣。然而,過於輕松的氛圍不會帶來更多的好處,盲目的自信會讓隊伍怠惰、輕敵,在必要的時候,需要當頭澆一盆冷水,讓大家能清醒、理智地正視現實,準確判斷自身的優勢和預防可能的危機,這樣才能激勵、鼓舞起更旺盛的鬥志。
而蠱雕一族這個切入點,顯然成功地達到了這個效果。豹霹靂和雪兒,一正一反相互配合,調動起整個團隊的情緒,在短時間內便讓大家都進入了狀態。
效果已然達到,雪兒便不再多加渲染,快速繼續正題:“然而,蠱雕並非就是難以對抗的。雖然所得不多,但迦樓羅已應承在一定程度上對我們進行支援。我估計,至少可以得到的金翅鳥戰力是——半百!”
帳中頓時響起一陣驚呼。單單“迦樓羅”這三個字便足以震懾在場的所有人,更遑論五十頭大鵬金翅鳥的實際支持,這份戰力是獅虎豹等人萬難想象的,更由衷對神秘的公子粲心生敬仰。
帳內情緒一起一落之後,雪兒再次提出一個嚴峻的事實:“在神羽的地面力量中,狼族將是一支戰鬥力強大的隊伍。雖然現任家主灰狼並非是才德兼備之人,造成狼族中各個較小的派別爭鬥不斷,然而這樣的環境,卻讓所有狼族的子弟好勇鬥狠,也更習慣於戰鬥環境。且狼族行動快捷、詭計多端,在團戰時每出奇招,且狼族族人眾多,若沒有壓倒性的力量優勢,任哪一族對上都會是一場硬戰。”
狼猛狼烈兩兄弟肅容點頭。
“接下來則是歷代跟隨神羽的貓、犬二族。各位可不要小瞧了他們,雖然總是作為神羽的仆俾生存,但這兩族生來擁有的能力也隨著身份的低微而掩藏下來,最容易成為一支被低估的奇兵。”
獅金皺皺鼻子,不以為然道:“幾隻小貓小狗,成得了什麽氣候。”
雪兒正自苦笑,狼烈隨即接上:“獅金大哥有所不知。貓族與犬族雖然歷來都作為神羽一族的附庸在陵光大陸出現,從未上過一線戰場,驅除入侵之後更是只在陵光城內以奴仆的身份仰神羽的鼻息而存,但有一點眾位可能都不知曉,那就是貓、犬兩族的暗部生活。憑著本身族人的數量優勢,這兩族的族人在陵光大陸上形成了一張非常嚴密的情報網,看似在陵光的各個角落過著平庸、單純的生活,實則每時每刻都將各地的重要訊息通過自身的管道輸送到神羽的面前。”
聽到這裡,營帳裡不約而同的響起了一片吸氣聲,獅金亦放下輕慢之色,凝神細聽。
“情報的通暢,乃是神羽在之前的‘清除’戰鬥中最大的利器,通過貓族、犬族平民的行動,非但能搜集、傳遞情報,還可以阻止敵方重要情報的傳遞,在每次出擊之前確保信息管道的完全控制。上一次狼、豹兩族對熊族的突襲就曾用過這一手法。”
熊頑的眼中射出了深切的仇恨,
表情也更凝重認真。 “此外,由於貓、犬兩族族人的人數眾多,他們的常見性往往會麻痹敵人的戒心,從防衛網中輕易地漏過去。因此,這兩族中孕育了一批最陰暗、神秘的職業——刺客!”聆聽的眾人再次倒抽一口冷氣,真正重視起這被輕視的兩個種族。
仔細想來,確實有些可怖。貓、犬兩族因為武力低下,身份卑微,最常充作民間的販夫走卒,侍女農婦,可以說各行各業都能見到他們的身影。面對如此龐大的數量和寬廣的領域,叛軍的成員沒可能每一時刻都處於警戒的狀態下,而任何一個與這二族接觸的契機,面對的都可能是別有用心的刺客或破壞分子,稍有疏忽,就可能失去生命,或是引入帶毒的飲水和食物,泄露機密什麽的更是防不勝防。
“貓族行動輕捷,迅快無聲,貓女形容姣好,容易取得別人的好感,是刺客群中的佼佼者;犬族謹慎認真,在行動之前絕不會露出馬腳,因其忠心的形象而取得他人的信任。這是不爭的事實。但我們若是強行對每一個貓犬兩族的族人都存上十足戒心,那麽這種精神上的緊繃就會在敵人真正動手前就先消耗掉我們自己的力量。”
公子粲點點頭,所謂的“人民戰爭”的確是一把看不見的利器,最容易在沙盤演算、謀略計劃中被忽略過去,但卻往往能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發揮最大的效果。幸好此番有雪兒和狼烈兩人提醒,否則他們還真有可能悶頭吃上一個大虧。
只是——他們才是道理上正義的一方,怎麽人民戰爭反而是針對他們的呢,未免有些可笑啊!
“此外,還有神羽的親衛隊。集合了各族高手,據守陵光城,乃是一隻真正的強力兵種,實力不可小覷。”
一番列舉,兩方的實力便清楚地擺在了桌面上。
叛軍一方,有獅、熊兩族主戰兵種,四軍族的部分青年作為補充兵力,狐族提供法術支援,鼠族提供工程支持,金翅鳥提供空中支援。
而神羽一方,則擁有蠱雕、狼族兩族勢力,覆蓋天空和大地,以及貓犬兩族的情報和騷擾威脅,另有一支人數雖少但實力強大的衝鋒隊。以及可以由皇族大義之名著急的其他任何陵光妖族。
從絕對數量來說,似乎是叛軍的數量更多一些,但實際的戰力卻為五五之數,將戰場外的因素計算在內的話,似乎仍是神羽佔了上風。
而最重要的一點,沒有一個人在桌面上提到,但每個人卻都記得異常清晰——各族的族長,正握在神羽的手上!
“好了,兄弟們,也不要這麽沮喪嘛。現實就是這樣,然而我們不就是為了顛覆現狀而走到現在的嗎?”
公子粲此刻倒真像是一個優秀的領導者,臉上掛著輕松的笑容,擊掌吸引眾人的注意,說著鼓勵的話語。
實際上他是真的很輕松——至少在這些人中,他是最沒有掛礙的一個。雖然他帶著這支隊伍走到現在,但他不像其他人一樣,整個家族,整個根基都深植於這片土地,與之一榮俱榮。他已從狐族長老那裡學到了醫治蘇斌的方法,只要得到回去的鑰匙,他就算大功告成了,而他在這塊土地上最關心的人質——凌家主,也另有舅舅公子鋒在皇城中照應,因此並不多麽擔心。
這樣的疏離感在大多數隊伍中都不是什麽好事,甚至可能造成領袖和成員的反目,然而在現在的叛軍中,卻成為一劑強心針。眾人並不清楚公子粲的背景,也不了解他輕松自信的背後實則是真的不關心,隻覺自己的領袖有一種特別的魅力,讓人不由得產生一種信賴感,覺得只要有他在,什麽問題都能漂亮的解決。
不是嗎?神羽那麽周密的計劃,鎖龍大陣這麽龐大繁複的陷阱,公子粲一樣走過來了,不但鏟除了深埋的奸細,還順帶讓整支隊伍安全轉移到了這裡。還有什麽是他做不到的呢?
不過公子粲也並不是萬能的,自家事自己知,公子粲保持著莫測高深的笑容,將話題轉回豹霹靂的手中。
“霹靂,現狀大家都清楚了。那麽接下來,我們應該怎麽做呢?”
豹霹靂將之前已明盤的幾大勢力一一謄寫在紙片上,按照駐扎地點放在地圖的特定位置,做完這一切,兩方的實力分布更顯明晰。隨後,他才繼續說道:“大家現在看到的這些,都是雙方已明確的實力。然而,戰局如風雲,總是在不斷地變化,敵我雙方的力量也會隨著一些經意或不經意的行為發生變化。”
“霹靂兄弟,你別介意,我熊頑是個粗人,大道理什麽的都不太懂,你就直說我們該怎麽乾吧。”
突然被打斷,豹霹靂一時間有些窘迫,但聽了熊頑的話,又釋懷地笑了起來,不好意思道:“抱歉抱歉,我本想把戰術解釋得更清楚一些,免得大家不明白我們為什麽要這樣或那樣做,產生什麽誤解……”
對於豹霹靂的顧慮,公子粲很是無奈,明明很想得到大家的信任,卻又總是將自己和大家隔離開,設下一道透明的玻璃牆,硬生生讓人感覺疏離。在他開言勸解之前,直率的虎南搶先動了手。
“嗨!都這個時候了,說什麽呢!”虎南不以為然地一歎,以拳擊掌砸出一聲響亮,“咱們這兒還有誰懷疑霹靂麽?有的現在馬上站出來,咱們明打明地說個明白!今天不說話,以後永遠不準再懷疑自家兄弟!誰要是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先問過虎南的拳頭!”
虎吼聲中,眾人都目光炯炯地望著豹霹靂,明亮清澈,沒有任何一絲疑慮。豹霹靂顯然也意識到了自己的過分小心,接收到所有的目光,既激動又羞愧。
“嘭!”又一拳卻是砸在了豹霹靂的胸膛上:“好小子,看到了沒有,大家都拿你當貼心的兄弟。要是你再唧唧歪歪,你虎南哥哥的拳頭一樣招呼你!”
本來還陷在難堪的情緒中,被虎南這麽一吼,豹霹靂反而開朗起來,呵呵傻笑著,和虎南對了一拳後,緊緊相握。
“軍師,直說吧!”
“好,那我們長話短說。”豹霹靂輕喝一聲,陡然振奮精神,徹底放下心頭的包袱,直切正題,“神羽畢竟乃是正統的帝皇,我們若想成功,必須得到更多的力量。比如剛才在我們的防禦線上曾經提到過的象族,山民區中的猿族,谷民區的馬族等等,雖然單論起來的武力都有所欠缺,但使用得當的話,都可成為奇兵。”
“我們兩兄弟也可以盡力爭取青狼一族。”見識到豹霹靂獲取信任的這一幕,狼猛狼烈也躍躍欲試,拋棄了可能被猜疑的顧慮。
“我們鼠族在蟄伏的時間裡,也結實了一些黑暗中的妖族。他們雖然弱小,但不為外人所知,對神羽來說神秘難測,且都有些獨家的門道,我馬上讓族長去爭取他們的支持。”
你一言我一語,整個場面再度熱烈起來,而且這一次,大家都沒有失去清晰的判斷。
“好了好了。”公子粲清脆的擊掌聲將發散的討論適時收攏回來,“大家各有資源,的確是一件好事,但是在真正將他們納入我們的隊伍之前,還不能太過樂觀,也不適合將他們計算在我們的力量之內。這樣吧,今天的會議結束之後,大家各自聯系,一有新朋友加入,咱們就重新開會,調整部署。怎麽樣?”
提議迅速獲得了通過。
“那我們進入下一部分。就以目前的實力配置來說,我們應該如何進行實質性的行動呢?”此刻公子粲不像是個領袖,反倒像個——主持人。
豹霹靂已經適應了他的新身份,當仁不讓地接過話題。
“實際上,無論我們擁有多少實力,要走的路都是相似的。”
他將手指從他們的所在地移向陵光城,重重地點了幾點。
“我們的最終目標是神羽。而對他來說,沒有任何一個戰場會比經營千萬年的陵光城皇宮更合適,因此,不管外界的情況為何,他一定會留在皇宮中,等著我們的最後挑戰,或者等著收我們敗亡的戰報。”
所有的聽眾都沉默地點點頭。這並不是一個令人意外的結果,以神羽的高傲,在他們真正成氣候之前,他是不屑親身離開皇城來對付的,但若他們真的成為了他的威脅,謹慎的他更不可能放棄皇宮的地利之便。
然而,皇宮——這個並不算多麽寬廣宏偉的建築群,卻歷經數十代神羽的精心改造,更由無數陵光大陸的各族高手添磚加瓦,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可稱得上是一座不落的堡壘,幾乎沒有攻破的可能。
想到這裡,不免有些沉重。陵光皇宮就像一個繞不開的障礙,如果沒有解決的希望,那麽其他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篤篤!”公子粲用指關節輕輕地敲了敲桌面,小小的聲響卻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嗨,大家不要這麽沉重嘛。既然能把大家帶到這裡來,我自然有辦法解決皇宮這個問題。而且,這個問題目前看還有些遙遠,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一定把我的好辦法說給大家,現在暫時保密。我們先把眼前的短期戰略解決掉,如何?”
話語權轉回豹霹靂的手中,他點頭續道:“雖然目前不需要直面神羽和他那座皇宮,但我們也不能在防禦線以南偏安。不管我們有沒有行動,神羽都不會坐視我們的存在,必然將發動他手中的實力將我們逐步圍困,直至剿滅。”
頓了頓,他似是猶豫了一下,終於接著說:“我有一個想法,不知道是否妥當。”
“趕緊說吧,甭賣關子了。”虎南甩著大手催促。
豹霹靂靦腆地一笑,盡管他能猜到大夥兒的反應,但畏怯的心讓他總想要再聽一次正面的確認。
“鑒於我們真正的主戰場還是在皇宮,我認為我們可以將隊伍分成兩個部分進行。”
“分兵?那不是力弱了麽?”狼猛不解道。
豹霹靂擺擺手:“分兵力弱確實是常事,但也要看分的技巧,如果分得好,反而能得到更多的成效。”
怕豹霹靂短時間內得不到大家的理解,公子粲主動講了“田忌賽馬”的故事。這個在陵光大陸未曾有之的戰略故事贏得一片驚歎聲,不僅公子粲“高深莫測”的形象再次得到了加深,豹霹靂的分兵計劃也得以順利地繼續述說。
“我們的戰場主要是兩塊。一則是陵光城皇宮,這毋庸置疑;二則是陵光大陸的其他部分,主要面對的是神羽麾下各族的進擊。前者需要像聖女殿下、粲少爺這樣的高手才能成事,而後者則需要一定數量的精兵,只需少量的領軍者。在我看來,這兩撥人並不重疊,完全可以分開行事。”
“兩頭開戰,似乎對我們來說並不是件好事啊。或者說,我們需要這麽急迫行事嗎?”這一次,提問的是雪兒。在豹霹靂計劃中的第二戰場上,將有她的族人在生死抗爭,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始終陪伴在旁,為每一場戰鬥多加一個砝碼,多上一道保險。但按照豹霹靂的計劃,她顯然是要去第一戰場的,對她來說,就像看著孩子單獨出門的母親一樣,即使明知孩子已具備了獨立的能力,仍充滿了憂心。
也由於提問的是雪兒,豹霹靂很認真地重新思考了一遍他的設想, 這才緩緩道:“說是‘急迫’有些不貼切。確切地說,是更精確的資源配置。之所以要這麽做,而不是先解決第二戰場再集中所有力量進攻皇宮,只是一個原因——我們做不到。”
“做不到?”靈公主細長的雙眸微眯,掩住內裡的一線精光。
豹霹靂莫名打了個寒顫,進一步解釋說:“並非是戰略、戰術,或是人力上的缺憾讓我們做不到。而是基於各位的立場,讓我們做不到這個程度。除非能將屬於神羽的所有勢力統統消滅,我們沒辦法擺脫腹背受敵的憂患,專心攻打皇宮。但是若真的將那些族群都消滅掉……”
豹霹靂瞥了一眼雪兒,從她的表情,他已讀出了答案。陵光聖女,遠比其他任何人都關注陵光妖族的整體利益,雖然目前狼族、蠱雕、貓犬等族群站在了她的對立面上,但如若可以,她不想傷害任何一個人。手執修羅刀,心懷濟世情,正是聖女殿下最好的表述,也是最讓他敬仰的一點。
“況且,我們並不是單純地將兩支隊伍割裂開,甚至可以說,不少戰役,第一戰場的高手群還需要親身趕赴第二戰場,施展雷霆之威。”
“哦?願聞其詳。”直到此刻,公子粲才聽出點味兒來,看著豹霹靂的眼睛裡閃著光。
豹霹靂輕輕一笑,透露出些許壓抑已久的驕傲和得意。
“金蟬脫殼。”
公子粲細細琢磨了一會,微笑回了四個字:“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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