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對門屋裡的笑聲,沈偉越發氣憤,雙手狠狠拍打著床沿。繼而叫道:“來一支煙!”尤先存遞過去一支煙。沈偉吸燃煙,對劉股長說:”您還是承認,我的水平在M縣還可以?” “這,勿容置疑!”劉股長頻頻頷首。
“可是,那些王八蛋怎麽不要我到一中!昏君!誤人子弟!謬種流傳!外行領導內行……”剛抽了兩口的煙被扔了,扔在劉股長的腳上。
“噓——注意,那邊……”程仝示意。
這一提醒,更激起了沈偉的怒火,也許是醉了,他大叫起來:“那邊,怕他媽個鬼呀!大不了不教******書了,我他媽真不想幹了……啊呀!他們算啥,算他媽個啥!你說呀,程——仝。啊呀呀,媽的個……狗雜種們!我的媽呀……嗚嗚,嗚——”大哭起來,眼淚如開渠的水,如泄如注,他仰倒在床上了,尤先存準備給他蓋毛巾被,怕感冒,可他把毛巾被一腳踢開,又坐了起來了:“劉……劉股長,您敢不敢打保票我在M縣語文水平手屈一指呀?您剛才說了的,超過一中的那些王八蛋!王歇,程仝也不例外,當面我也敢說,說了就說了……讓人說話,天不會塌下來……”
“不敢,不敢,老兄甘拜下風,甘拜下風。沈君,怎麽把氣往我等身上撒呢?”王歇明白沈偉的確是大醉了,高聲戲謔道:“一人向隅,滿座不歡。如之奈何,奈何?”
劉股長再也不敢接茬了,皺了皺眉,走了出去,是非之地呀!
沈偉又做了幾次嘔狀,程仝又用濕毛巾堵住。沈偉把毛巾抓在手裡,抬頭見劉股長退了出去,拍掌笑了起來:“哈哈!劉股長怕領導,不敢說了,我怎麽就一點都不怕呢?我……”毛巾掉在了地上。沈偉哭嚷了起來:“老子當初本不該回M縣,被這幫狗東西誤了終生,我好後悔呀!你尤先存說說,你敢不敢跟我比?”尤先存痛苦的搖搖頭,也真虧他和程仝忍辱負重,高風亮節:“哼,料你不敢……他……們媽的,退休了的都請回來,東山再起,死灰複燃,我若比不過老家夥們,願受胯下之辱!啊——啊!組狗屁的閣,純屬拉關系!我真正後悔了呀……”
沈偉無力地倒在了床上,昏過去了。程仝用濕毛巾敷在他臉上、肚皮上、胸部,據說這樣可以醒酒。前來探望的老師們都陸陸續續走了。校長屋裡早已停止了笑聲。隻沒聽見酒杯擲在桌上發出的沉悶的碰擊聲。
王歇把沈偉的頭用力扳了幾扳,像一個葫蘆,全無動靜,便大笑著吟道:“噫噓唏,大丈夫設身處世,能屈能伸,乃謂君子。汝雖千裡馬,然當世未有伯樂,焉哉,焉哉?誠可悲也。”
過了一會兒,沈偉還是沒有醒,也沒有半點醒的意思,王歇就說,他今天要把東西運走,給他們把屋騰出來。程仝和尤先存隻好把沈偉抬出來,放在兩條板凳上。沒有其他的辦法,到程仝住的地方還有幾百米,而沈偉又不醒,不能背。
周樂來了,程仝回去收拾,尤先存到車站買下午的票。
下午,沈偉醒過來了,但面無人色。周樂說,是吐了還好受些。三個人把沈偉扶上了車。車開了,周樂才回醫院。程仝和尤先存把沈偉安頓在最後一排座位上,一左一右招呼著他。心情都不好,直到下車,一句話也沒有說。
王歇是趕第二天早班車走的。走之前,在寢室門前用粉筆大書一聯,上聯是:“吾輩豈是蓬蒿人”,下聯是:“仰天大笑出門去”,
橫批“因譫妄而詭語”。 這兜頭一棒,對沈偉的打擊,著實不輕。他覺得一切希望都幻化成了泡影,離他遠去了。連日來,他閉門不出,特別怕見著學生,因為學生們都說他調到了一中,並有學生家長請他到一中後,幫忙活動一下,看看有沒有後門可走,塞個把學生進去。
他也擔心自己今後哪有顏面見昔日的同事和新老同學。他固執的認為,教不成重點高中,便難以發揮自己的才學,就是十年寒窗,毀於一旦,而這一切,只要上司一句輕飄飄的話或一紙公文!
程仝到一中報到之前,每天都與沈偉坐一會兒,當然是默然枯坐。他也有些不快。他願意跟沈偉在一起。他們從穿開襠褲、玩泥巴時就在一起,經過時間的考驗,證明了他們的友誼是牢不可破的,甚至是死心塌地的。這個一中,外省外縣的,男的女的,老大少的,人員組成複雜,有幾個朋友,尤其是像沈偉這樣直爽、機智又有一定的組織和活動能力的朋友,可以使他生活得更踏實一些,揚眉吐氣一些。他覺得眼前發生的一切不公平,不可理喻!
周樂同情沈偉的不得志,但他認為問題並不像沈偉等人看得那樣嚴重。他私下想,如果沈偉調到一中來了,毫無疑問,他多了一個好朋友,平時也多了一處走動的地方,但他也希望沈偉到Y鎮,沈偉已向他講了上次在Z鎮的情況,他又把這個情況向莉莉講了。他希望沈偉能夠和莉莉交朋友。為他們效力,他視為美事、樂事。而沈偉這種人,不被現實生活撞得頭破血流,使他從事業的酣夢中驚醒,和他談個人問題, 無異於對牛彈琴……
沈偉心灰意冷。自己這樣苦苦追求,卻是一事無成,不如聽憑命運的擺布吧。成個家吧,遇什麽事,也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都二十七八的人了!時間,對每個人都是公平的,也是無情的!
但是,周樂的話,他不以為然。在他的心目中,章雪雖然算不得完美,但要超過袁莉莉。也許袁莉莉比章雪書讀得多些,但管什麽用呢?自己讀得書還少麽?沒有工作,而自己又不善於鑽門路,歷來信奉不為五鬥米折腰……
但他也沒有勇氣與章雪談下去。面子只是一個方面。是的,他怕談個人問題,他還沒有條件。他也明白,男女關系一旦確定下來,就意味著一種責任,一種義務。如果她是一朵鮮花,你要使她開得豔麗,吐露馥芳;如果她是一株弱柳,你要培土澆水,使其茁壯成長。女人之所以投入男人的懷抱,叫男人一聲丈夫,這裡面蘊含著一種依附的心理,而自己是注定做不好女人眼中的丈夫的!
章雪曾說,做她那工作的,常常要與人吵架,說不定哪天遇到一個撒野的,三句話不投機,就動起手來了,如果自己在現場,會怎樣呢?能怎樣呢……不夠格,肯定不夠格!還有成家以後的一應瑣事,如生產前後的照應和產後的護理等等,母親又不在了……他不願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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