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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明天下一根釘》第242章 風雲
第二百四十二章~二百四十三章 風雲

“乘風破浪會有時。 直掛雲帆濟滄海。”

迎著淡淡的海風,佇立船頭,眺望著目光盡處的海天一『色』,蒼茫無盡,懿安皇后原本有些陰鬱的心情慢慢開闊起來,激『蕩』的豪情漸漸溢滿了胸膛。

這裡離登州很近,離寧遠也已經只有不足三日的路程了。

是不是親自去寧遠道賀?知道袁崇煥即將大婚,而且娶的又是一位蒙古公主,懿安皇后心裡一直就有這個想法,而且還是真的很想去,但不管多想,也始終只是想法而已,並沒有真的打算付諸實施,畢竟離的太遠了,諸多不便。

直到翁德雲向她稟告了一個傳聞之後,沉思一夜,懿安皇后終於下定決心,她要親自去一趟。

隨即,懿安皇后傳召鄭芝龍,詢問鄭芝龍,他們的艦隊比之登萊水師如何。在得到了極為肯定的答覆之後。懿安皇后令鄭芝龍即刻返回福建,調集一支艦隊來南京。

還有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行程那是匆忙極了,但抓緊點還是趕趟的。四月十八日,懿安皇后秘密離開南京,登上了由鄭芝龍親自統領的艦隊,向寧遠進發。

海令人闊,這話不假,尤其是對懿安皇后這樣的女人。懿安皇后做事本就拿得起放得下,何況自己又沒有兒子,『操』那麽多心幹嘛?而且,老天已經夠厚待她的了,給了她這樣難得的機會,她還奢求什麽?

五月二十三日,午時左右,余大成立馬在了雄關之外。

這次來遼東,自然少不了袁崇煥的大恩人余大成。余大成和懿安皇后差不多是同時出發的,不過余大成騎馬,走的是陸路,而懿安皇后則是坐船,走的是海路。

本來沒必要分開走的,但不成,余大成暈船。而且暈的厲害。在稍微晃『蕩』些的水面上都能把余大成折騰的沒個人形,就更別說要是到波濤洶湧的大海上會成什麽樣了。

立馬在寧遠城外,余大成極為感慨,這一年來的變化真是太大了。

對自己當年的選擇,余大成是很滿意的,就因為和袁崇煥的這層關系,不管南京鬥的如何激烈,也不管是誰得勢,誰掌權,他什麽也不做,地位都在穩步提高,他現在連升數級,已經貴為兵部右侍郎了。

短短不過七八個月,寧遠的變化堪稱天翻地覆,寧遠現在已經成為了一個極為繁茂的商城,是貨物的集散地,往來的大小客商熙熙攘攘,人流不斷。

余大成和隨行的四人也都是客商打扮,但這一刻,有心人很容易看得出來,這五個人不像是客商。不過沒關系,不要說是在寧遠,就是在北京城,只要你不作『奸』犯科,不販運違禁物品,就沒人理你。

進入山東之後,一直到寧遠,余大成等人連一次盤查都沒有遇到過。路過的各個關卡,都隻檢查貨物。而不查人。查禁的貨物也只有兩類,一類是糧食,一類是軍需品,其他的百無禁忌。

整個寧遠城喜氣洋洋,一進城,余大成就感到了無處不在的喜慶氣氛。

今天天氣特好,萬裡無雲,清風淡淡,街上的人流如織。余大成覺著很新鮮,大街上的蒙古人特多,也有不少女真人。女真人現在雖然都改穿了漢人的服飾,但只要留意,還是能看得出來的。

一路上,僅僅從旁聽來的,余大成對遼東就已經了解很多了,他知道這些蒙古人和女真人大都是客商,因為寧遠的貨物要比錦州和高台堡等地便宜不少,販運回去就能有一成的利潤可賺。

政治這東西還真是奇怪,這還不到一年,因為形勢的變化而導致雙方高層態度的轉變,原本視如寇仇的敵人竟然就可以這麽和睦相處了。

余大成沒有急著去大帥府,他想先四處走走看看。

寧遠城不大,溜達了一會兒,余大成在一家叫海風樓的館子門前停下了腳步。

海風樓也是一樣的熱鬧,還好,余大成他們進來時,剛好大堂裡有一張桌子空了出來。

剛剛坐下,余大成的耳朵就立了起來。

現在寧遠城最熱最熱的新聞自然是大帥娶親,客人們差不多都在說這事兒。原來袁崇煥現在不在寧遠,他去科爾沁部迎親去了,聽說已經到了沙河兒堡。至多明天晚上就能回到寧遠了。

吃過飯,余大成結帳時用的是龍鳳幣。

對於龍鳳幣,一開始余大成也是不怎麽待見的,沒別的,心裡不舒服。但在花過幾次錢之後,他的態度也變了,也用起了龍鳳幣。

在山東、北直隸和遼東花錢,除了用整錠的紋銀(官銀),用散碎銀子和不是官銀的銀錠那就是一個字:虧。

以前,人們的散碎銀子攢多了,就會拿到錢莊去兌換整錠的紋銀。由於散碎銀子的成『色』不一,所以必然是要損耗的。但問題是,損耗多少得錢莊說了算,普通的老百姓只有乾吃虧的份兒。

好在時間長了,老百姓吃虧也就吃習慣了,也就不當回事了,但有了龍鳳幣之後,這個“虧”就又是虧了。更何況現在有了龍鳳幣,商家就都不願收散碎銀子,都嫌麻煩,所以在收散碎銀子時,折率比以前那是大多了。

遼東雖然是獨立的,但因為和北直隸的特殊關系,所以中華行庫的分行也開到了寧遠和錦州,以致龍鳳幣在遼東似乎比北京城還要風行。

吃過飯,余大成依舊沒有去大帥府,因為他要是『露』面,袁家人一定盛情款待,但袁崇煥不在,自己去多有不便。

離開了海風樓,余大成找了家客棧住了下來。

休息一晚,第二天,余大成又在城裡城外轉悠,而越是轉悠,對寧遠了解的越詳細,他的心就越是沉重。

余大成久在兵部,對兵事知之甚深。龍鳳幣發行之後,就是普通人都知道了很多貨幣的知識,余大成自然更是深知其中的厲害。

余大成發現,在寧遠的市面上,龍鳳幣與紋銀流通的比例已經高達了七三開,要是照這個形勢走下去,龍鳳幣完全取代紋銀肯定用不了多長時間,而這也就意味著遼東的命脈被北直隸控制住了。

遼東的軍力雖然強悍,但畢竟地域狹小。從山海關到錦州就那麽一小條,最寬的地方也不過幾十裡。而且,一端是山海雄關阻路,一端是強悍的八旗鐵騎,遼東孤立一域本就很難有什麽作為,現在命脈又為人所控,看來遼東被北直隸收服那也是早晚的事兒。

雖說懿安皇后監國之後,整個江南的氣象都為之一新,但是,那位領政大人真是太厲害了,將來鹿死誰手,看來他們是殊難樂觀。

余大成的心情很悶,一直到悶到第二天下午,知道袁崇煥回來才算好受了點。又忍了一晚,第二天,二十五日,上午巳時,余大成到了大帥府,遞上了名帖。

聽到余大成來了,袁崇煥大開中門,親自出迎,把余大成風風光光地接進了帥府。

雖然早就料到自己大婚,南明朝廷肯定會派人來。這個人也八九會是余大成,但余大成真的來了,袁崇煥還是高興異常,喜出望外。

袁崇煥簡樸依舊,他的家人依舊像以往那樣住在帥府後院。把余大成迎進帥府後,袁崇煥沒有把余大成請到帥廳,而是直接把余大成讓進了內宅。

和家裡人都一一見了面,又和老太太親熱地聊了好一會兒,袁崇煥這才把余大成讓進了自己的書房。

敘完私誼,就該談公事了。

落座之後,歉意地笑了笑,袁崇煥道:“余大人,對朝廷而言袁某現在還是逆賊,所以就沒有派人過去。”

余大成知道,袁崇煥的歉意不是對朝廷,而是對他的。心情陡然好了不少,余大成笑道:“大帥你現在不是逆賊了。”

“啊!”袁崇煥輕輕啊了一聲。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兒,袁崇煥現在雖然還沒有組建一個覆蓋全國各地的情報網,但從往來的商販口中,他也大致知道了南京發生的事情。懿安皇后既然連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都做得出來,那給他平反就不過是小菜一碟,沒什麽可驚訝的。

忽然,余大成神秘地笑了笑,低聲道:“大帥,這話本不該我說,您最好當作不知道。”

袁崇煥愣了一下,他不解地看著余大成,不明白余大成是什麽意思。

“大帥,我只是來打前站的。”余大成低聲道。

余大成不是賀婚使?但如果余大成不是,那還會是誰?是錢龍錫?不對,錢龍錫雖然和自己關系也很密切,但比不了余大成。

難道是……袁崇煥吃驚地望著余大成。

輕輕點了點頭,余大成低聲道:“大帥,懿安皇后不日即到。”

袁崇煥是真的震驚了,他萬沒想到懿安皇后竟然會親自來。愣了半晌,袁崇煥問道:“懿安皇后現在哪裡?”

余大成道:“懿安皇后是走海路。”

袁崇煥問道:“那余大人你……”

苦笑一下,余大成道:“我暈船,所以不得不走陸路。”

沉『吟』了一下,袁崇煥問道:“那邊檢查的很嚴,安全嗎?”

余大成道:“我們的水師不是登萊水師可以抗衡的,即使遇到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默然片刻,袁崇煥高聲道:“來人。”

一個值日的中軍應聲而入。

袁崇煥吩咐道:“立刻派出快艇,發現南面來的船隊立刻回報。”

中軍領命出去後,袁崇煥向余大成請教了一些南京方面近來發生的事兒,余大成有問必答,一一都詳細地跟袁崇煥說了一遍。

都說完了,袁崇煥沉默下來。懿安皇后這個女人真是太厲害了,比之皇太極有過之而無不及。自己大婚,隻給那位領政大人發了請柬,但沒想到不僅皇太極不請自到,現在竟然連懿安皇后也來了。

這真是一場龍虎風雲會!

五月二十六日,上午,陳海平率領三千虎賁近衛到了寧遠。

知道陳海平是攜著夫人一起來的,所以袁崇煥也帶著自己的夫人,率領寧遠的文官武將接出了二十裡。到了帥府,袁夫人陪著孫茜去了內宅,袁崇煥陪著陳海平在帥廳安坐。

說來也怪,要說恩,自然陳海平最大,而且陳海平這個人也真的是極好極好,實在挑不出什麽『毛』病來,但袁崇煥在心裡就是對陳海平親近不起來,和對余大成那完全是兩種感覺。

袁崇煥和陳海平都不是那種不親假親、不近假近,明明心裡如冰,臉上卻能燙人的主兒,所以他們兩人坐在一起,公事公辦的味道極重。

不過好在陳海平渾不在意,袁崇煥也就不覺得太尷尬,所以氣氛倒也融洽。

兩人一板一眼地談了一會兒,忽然,袁崇煥見值日的中軍在門外似乎想要進來,卻又猶豫不決,就道:“什麽事?進來說。”

中軍進來,躬身稟告道:“大帥,發現船隊了。”

袁崇煥問道:“還有多少路程?”

中軍道:“半日。”

沉『吟』了一下,袁崇煥道:“去吧。”

中軍出去後,見袁崇煥神『色』有些異常,陳海平道:“大帥要是有事,那就去忙吧。”

沉『吟』片刻,袁崇煥道:“領政大人,實不相瞞,是懿安皇后的船隊。”

一瞬間,陳海平愣住了,隨即就心道老天有眼,他想見見這位懿安皇后,機會竟然這麽快就來了。

站起身來,陳海平道:“大帥,女士優先,那我就先告退了。”

袁崇煥愣了一下,因為這位領政大人的用詞實在古怪。反應過來後,袁崇煥躬身讓道:“領政大人請。”

和孫茜一道離開大帥府,陳海平一邊心頭興奮,一邊卻又很是失望,他特想跟著袁崇煥一道去迎接這位大皇后,但這是不可能的。

袁崇煥不會邀請他,他也不會提出這種要求,因為不論是哪一種,都太失禮了。

陳海平表現的太過明顯,騎在馬上,孫茜奇怪地看著丈夫,問道:“有什麽好事兒嗎?”

又習慣『性』地抹了一把臉,陳海平道:“懿安皇后來了。”

雖然不能說跟妻子無話不談,但和懿安皇后有關的事兒,陳海平倒是說了不少,就是想把那位大皇后按在腿上打屁股的心願也都說了,所以這個時候多少有點尷尬,但不說又不行。

孫茜一驚,問道:“到了麽,在哪兒?”

陳海平道:“還沒,懿安皇后走的是海路,現在還在海上呢,袁大人這就要去迎接。”

撲哧一笑,孫茜戲謔地低聲問道:“夫君,有機會嗎?”

陳海平笑了笑,沒吱聲,孫茜又道:“我也想見見懿安皇后。”

海風『蕩』『蕩』,西南方,在離覺華島三十裡的海面上,袁崇煥迎到了懿安皇后的艦隊。

佇立船頭,望著遠處越來越清晰出現在海面上的艦隊,袁崇煥不禁吃了一驚,他這才意識到余大成說的“懿安皇后帶來的艦隊不是登萊水師可以抗衡的”是什麽意思。

這樣的艦隊確實不是登萊水師可以抗衡的,不僅艦船看上去規模要比登萊水師大的多得多,而且這支艦隊航行在海面上,法度森嚴,這更不是登萊水師可以比的。

袁崇煥心頭歎息,一夥海盜竟然擁有如此精良強悍的艦隊,而堂堂的大明朝呢?事情變化的真是太快了,僅僅在三十三年前,在萬歷二十六年,大明朝還可以出動五百艘艦船,在朝鮮『露』梁擊沉東瀛的四百五十艘艦船。而那些艦船不論是在數量、規模,還是火力方面,都不是眼前這支海盜艦隊可以比擬的。

好像是在夢中。

搭起跳板,袁崇煥登上了處於艦隊中央的那艘最大的戰艦。上艦之後,袁崇煥被一個太監引領進了一間極為寬敞的艙室。

艙室寬敞明亮, 一個身著素雅便服的年輕女子佇立在艙室的中央。

顯然,這個年輕女子定然就是懿安皇后了。

進到艙室,那個太監悄然站到了懿安皇后身後,而懿安皇后見袁崇煥進來,稍停片刻,然後微微躬身,道:“哀家不便出艙,還往您見諒一二。”

袁崇煥趕緊抱拳躬身,道:“不敢勞皇后大駕。”

默然片刻,懿安皇后輕輕歎了口氣,輕聲道:“哀家該如何稱呼您呢?”

神『色』有些黯然,袁崇煥道:“請皇后隨意。”

懿安皇后道:“哀家稱呼您大人可以嗎?”

袁崇煥點了點頭。

身子微微側開,懿安皇后伸手讓道:“袁大人請坐。”

艙中只有兩個座位,在一張方桌的左右兩側各有一把椅子。

這是賓主,而不是君臣的座位,袁崇煥心中不由暗暗點了點頭。懿安皇后果然與崇禎大為不同,難怪能做出那等驚世駭俗的事情。

落座之後,侍立在懿安皇后身後的兩個宮女奉茶。隨後,懿安皇后說了朝廷的決定,給袁崇煥平反,並表達了歉意。

說這些的時候,懿安皇后的神態誠摯,歉意發自真心,但卻沒有絲毫過分,一點都沒有有求於人的意思。

之後,懿安皇后一句也不提當前的時局,只是和袁崇煥敘談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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