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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明天下一根釘》第237章 奇謀
第二百三十七章 奇謀

三月二十九日,卯時三刻。 武英殿內,懿安皇后升座大殿,召見三邊總督楊鶴和延綏巡撫洪承疇。

大殿裡,太監只有一個懿安皇后貼身的大太監章程,宮女也只有兩個,她們也都是懿安皇后身邊的老人。

朝廷在北京的時候,泄密的事兒不是時有發生,而是十有八九,不論多麽私密的談話,想不泄『露』出去那都是太難了。為此,懿安皇后一方面頒下嚴令,有泄密者,殺,宮中有私下談論政事者,殺;而另一方面,就是盡可能地縮小知情人的范圍。

召見三邊總督楊鶴和延綏巡撫洪承疇,今天廷議的內容自然是跟陝西流民暴『亂』有關,而實際上,陝西流民暴『亂』又和朝廷對整個北方的政策密切相關。

意識到這個問題有多麽嚴重之後,它就壓在懿安皇后的心頭,沉重之極。而且一天比一天更沉重,更迫人。

串串宮燈高掛,昏黃的燈光,陰沉的大殿,氣氛肅穆而陰森,似乎有鬼影憧憧。

見過禮之後,懿安皇后讓眾人平身,而後就注目打量起三邊總督楊鶴和延綏巡撫洪承疇。

楊鶴六十開外,身材頎長,三縷長須,相貌清臒,面『色』蠟黃,目光嚴厲,很是攝人;洪承疇與楊鶴大為不同,洪承疇年紀尚不到四十,人矮胖矮胖的,白面無須,看上去極是面善。

懿安皇后心中訝然,這兩人的心『性』竟然和外表截然相反。

注目片刻,懿安皇后清靜淡定的聲音在肅穆陰森的大殿中響起:“諸位大人,陝西之事關乎國運,近日就要議定,拖延不得。眾卿可暢所欲言。不用管哀家,就當哀家是個看客,說什麽都可以。”

當然,沒有人能真的可以把懿安皇后忽略掉,就是想也辦不到。所以,一開始大家都中規中矩,但慢慢地,吵架的感覺又來了,很多人不由自主,開始興奮,爭論也隨之激烈起來。

眾人爭論的焦點是對待陝西流民暴『亂』的政策。

對待流民暴『亂』,歷朝歷代,方法不外乎剿和撫兩策,今天眾人爭論的也是這個。楊鶴是三邊總督,主張“招撫為主、追剿為輔”,但督撫不同調是大明朝的傳統,在陝西也沒有例外,延綏巡撫洪承疇則主剿。所以在陝西,剿撫兩種政策同時存在,楊鶴的剿是為了撫,而洪承疇則要乾脆的多,就一個字,剿。

就目前來說,楊鶴乾的還不錯,招撫了不少人,局勢大體還算平靜。而且,招撫合於王道,崇禎喜歡,很多大臣也喜歡。所以招撫是主流。

不論主剿,還是主撫,大家都一致同意,暴『亂』之起在於饑荒之極,民不聊生。主剿的一派認為,饑民達千萬之眾,國家根本無力負擔,所以唯有以殺止『亂』。但主撫的一方認為,主剿一來是殺戮過重,二來是一味主剿,激起的反抗也必然隨之愈發激烈,那樣一來,兵禍連年,糧餉耗費巨大,後果堪虞。

雙方都有道理,所以就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但在總的勢頭上,和以前一樣,主撫的一方依然佔據了上風。

爭論越來越激烈,但不管多激烈,始終都沒有上升到吵架的高度,因為懿安皇后雖然靜靜地坐在那兒,但任何人都無法真正把她忘了。

懿安皇后不是崇禎皇帝,這已經深入人心。

因為上升不到吵架的高度,所以爭論的再激烈都有個盡頭,很快,在過了爭論最激烈的瞬間之後,大殿上就慢慢靜了下來,人們都目光投向了懿安皇后。

大殿上靜了下來,懿安皇后抬起頭。向楊鶴看去,問道:“楊大人對此有什麽看法?”

爭論是旁人爭的激烈,楊鶴和洪承疇這兩個主角反而在一旁默不作聲,他們一直在跟懿安皇后學,當個看客。

聽懿安皇后點到了自己,楊鶴走出班列,躬身道:“皇后,臣還是主張以招撫為主。”

輕輕點了點頭,見楊鶴再沒有什麽要說的,懿安皇后又向延綏巡撫洪承疇看去,道:“洪大人呢?”

自從上殿以來,洪承疇一直都很緊張,直至懿安皇后問過楊鶴之後,他才輕松下來。現在聽懿安皇后垂詢,洪承疇渾身輕快,走出班列躬身道:“皇后,臣也主張以招撫為主。”

這一下,大殿上的人都向洪承疇看去,因為這位洪巡撫看著雖然面善的很,卻一向不僅主剿,而且殺降。洪承疇是崇禎三年六月才升任的延綏巡撫,但僅僅兩個月,他就殺掉投降的賊軍兩萬余人,震動朝野。

現在這是怎麽了?

自從爭論開始,懿安皇后越聽越失望,這一刻心中大動,但依舊不動聲『色』,問道:“哀家知道洪大人一向主剿,現在怎麽變了?”

洪承疇道:“皇后,臣變,是因為陝西之『亂』已不在流民。”

沉『吟』片刻,懿安皇后道:“洪大人,你詳細說說。”

“是,皇后。”洪承疇躬身應道,隨後直起身來,慨然道:“北方逆賊所圖者大,所謀者遠。但亦有視我大明無人之心,是故才有縱放太子和朝臣南歸之舉。然,天幸我朝有皇后振衰起弊,重亮天宇,而北賊則必然心生戒懼,再也不敢小視我大明。”

懿安皇后的神態依舊,但心卻重有千鈞,洪承疇說中了她心頭最為憂慮的事情。陳海平當日簽訂那份《北京協議》,根子就在於認為大明朝就是在等死而已。如果陳海平要是能夠預料到今天的局面。那懿安皇后相信,是絕對不會有這份《北京協議》的。

現在看來,陳海平撕毀《北京協議》,悍然出兵的可能『性』不大,因為陳海平的力量雖然強大,但要統一天下還遠遠不夠。如果陳海平出兵,橫掃大江南北都是有可能的,但要穩定局勢那則是妄想,何況陳海平身後還有袁崇煥,還有皇太極,還有蒙古人。

在目前的局勢下,警覺之後,陳海平可能出擊的方向唯一的就是陝西,借助陝西的流民暴『亂』拖住她。

該怎麽辦?或者說該如何取舍?對這個問題,孫承宗都沒有答案。孫承宗曾要求督師三邊,但被她拒絕了,既定的步驟不能『亂』。

這個洪承疇會不會有什麽辦法?

懿安皇后雖然還不到喜怒不形於『色』的境地,但在沒有表明態度之前,外人也不容易看出她內心的想法。現在,竟然在懿安皇后眼中看到了欣賞鼓勵之『色』,洪承疇精神大振,他繼續道:“臣以為,逆賊心生戒懼之後。必然就要有所動作,但由於受到方方面面的製約,逆賊撕毀協議,出兵犯我疆土,近期的可能『性』不大。”

這時,懿安皇后問道:“洪大人的意思是他們會介入朝廷陝西剿匪?”

洪承疇沉聲道:“皇后,這是必然的,逆賊定然不會容我們剿滅賊匪。”

怎麽應對這個局面,懿安皇后不知想過了多少遍,現在看來洪承疇似乎和她想到一塊去了。這件事兒太過重大,朝堂上人多嘴雜,沉『吟』了一下,懿安皇后道:“此事關乎國運,諸位大人回去都好好想想,此事改日再議。”

懿安皇后突然叫停,洪承疇心頭狂喜,但楊鶴的臉『色』就不怎麽好了。

“皇后,臣有本奏。”這時,溫體仁出班,躬身奏道。

“何事,溫大人?”看著溫體仁,懿安皇后平靜地問道。

溫體仁道:“皇后,臣以為朝廷當為前遼東督師袁崇煥昭雪冤獄。”

這老家夥是不是瘋了?當初給袁崇煥定罪,溫體仁是蹦達的最歡的人之一,今天這是怎麽了?很多人都驚異地看著溫體仁。

“袁崇煥死有余辜,何來冤獄之說?”沒等懿安皇后說話,文震孟第一個跳了出來,指著溫體仁的鼻子質問道。

辯駁這個問題毫無意義,溫體仁默然不語。

溫體仁不說話,懿安皇后也不說話,她清楚文震孟等人的立場。文震孟認為,僅擅殺『毛』文龍一事,袁崇煥欺君罔上,就罪在不赦,至於其他的,都是小事,不足掛齒。

文震孟這些人雖然迂腐,但站在皇家的角度,自然是希望文震孟這樣迂腐的人越多越好,要不是情勢太過危及,懿安皇后定會對文震孟大力嘉獎。

見溫體仁不說話,文震孟愈發地憤怒,他嘲諷地又質問道:“當日給袁崇煥定罪,不是溫大人一力主張的嗎?”

不能不說話了,溫體仁不溫不火地道:“當日給袁崇煥定罪沒錯,今日給袁崇煥平反冤獄同樣也沒錯。”

文震孟當然明白溫體仁這話的意思,但越是明白,就越是咽不下這口氣,他對溫體仁怒目而視。

不再理會文震孟,溫體仁又轉身對懿安皇后躬身道:“皇后,臣聞袁崇煥五月份要娶一位蒙古公主,不知是不是確有其事?”

沉默半晌,懿安皇后向文震孟看去,淡淡地道:“哀家知道文大人的心情,但要是不想再有這種事發生,那文大人就要把份內的事情做好。”

懿安皇后的語聲越是平淡,就越是能讓人感到其中蘊藏的憤怒,文震孟也感覺到了,他咬著牙道:“皇后放心,臣不會讓朝廷少收一粒米。”

文震孟和溫體仁退回班列後,懿安皇后向錢龍錫看去,道:“錢大人。”

錢龍錫出班,躬身道:“臣在。”

懿安皇后道:“錢大人,你和內閣商量一下,為袁崇煥昭雪冤獄,並派出賀婚使代哀家赴遼東致賀。”

“臣遵旨。”錢龍錫躬身應道。

下午,申時,懿安皇后在武英殿再度召見楊鶴和洪承疇。這一次,在場的官員少了很多,只有錢龍錫等六位閣臣、兵部尚書侯恂以及參議司的人。

參議司的人現在不是九位了,前幾天,張采和陳貞慧隨秦良玉入川了。

一上來,懿安皇后就直截了當地問道:“洪大人對陝西有什麽想法可暢所欲言,哀家洗耳恭聽。”

洪承疇也不客氣,躬身道:“皇后,若我繼續此前的剿撫策略,北賊只需領數千鐵騎扮作『亂』匪,窺視出擊,就能確保『亂』匪的聲勢日壯,進而進『逼』四川、河南、南直隸和湖廣等地。如此,北賊不費多少兵馬錢糧,就能把我們拖個半死,打『亂』皇后所有的布局,後果不堪設想。”

人人臉現驚容,這是很多人根本就沒有想到的。

這個時候,誰都不敢『插』話,懿安皇后問道:“洪大人有何良策?”

洪承疇道:“皇后,臣以為朝廷應當有壯士斷腕之決心,主動放棄陝西大部,而全力駐守毗鄰四川、湖廣、河南的洮州衛、岷州衛、漢中府和西安府。”

沉思片刻,懿安皇后問道:“洪大人,這是為何?”

洪承疇道:“皇后,現陝西『亂』匪號三十六營,已不下二十萬於眾,以府谷人王嘉胤為尊。但實際上,這些人都自成一家,他們之所以聚在一起,只是為了不被官軍剿滅。如果朝廷主動放棄陝西大部,那這些人為了爭奪地盤,自己就會打起來。這是其一,其二,洮州衛、岷州衛、漢中府和西安府依托四川、湖廣、河南據守足可為江南屏障,同時也可以節省大量的錢糧。”

這時,何如寵問道:“洪大人,難道北賊不會從中斡旋,讓王嘉胤得已穩固權力?”

笑了笑,洪承疇道:“何大人,其一,北賊可『插』手,我們同樣可以『插』手;其二,就算是王嘉胤可以號令『亂』匪,何大人請想,『亂』匪是會繼續進兵,還是會先扎穩根基?”

他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何如寵點了點頭,道:“洪大人高見。”

“洪大人,北賊會不會乘機進入陝西?”錢龍錫問道。

陝西一地涉及甚廣,要是按洪承疇的方略實施,那也就等於同時放棄了肅州衛、涼州衛、西寧衛、蘭州衛、寧夏衛等極為廣大的西北地區,影響甚巨。

輕輕搖了搖頭,洪承疇道:“北賊當日連中原腹地都沒有奪取,現在又怎會要這麽大的一個拖累?”

也是,那一千多萬饑民誰能養得起!

大殿裡靜了下來,眾人都把目光向懿安皇后看去。

懿安皇后在沉思。

選擇洪承疇的方略已經沒有疑問,選擇洪承疇來執行這個方略也是應該的,但懿安皇后還在猶豫。

懿安皇后仔細研究過洪承疇其人。

崇禎二年,賊兵王左掛、苗美率兵進攻韓城。當時三邊總督楊鶴手中無將,情急之下,令當時還是參政的洪承疇領兵出戰。結果,洪承疇斬殺敵兵三百人,解了韓城之圍,從此名聲大噪。

對於剿撫之策,懿安皇后是傾向於剿的,她尤其是對洪承疇殺伐手段之凌厲極為欣賞,這種人無疑是現在最需要的。

現在,就是讓洪承疇盡展所長,能不能穩住局勢都是兩說,所以不管用誰,要用就要付以全權,再要像以前那樣事事掣肘,就是自己找死。

毫無疑問,洪承疇是大才,但問題是她卻不能像信任孫承宗、秦良玉和盧象升一樣信任洪承疇。

半晌,懿安皇后道:“洪大人。”

洪承疇的心緊了緊,趕緊躬身應道:“臣在。”

懿安皇后道:“洪大人,哀家命你為河南道、陝西道總督,予你臨機決斷之權,予你就地募兵之權,予你官員升降任免之權。”

洪承疇激動的心都要蹦了出來,他跪倒在地,叩謝道:“臣叩謝皇后聖恩!”

懿安皇后道:“洪大人平身。”

“謝皇后。”又磕一個頭,洪承疇這才站起身來。

看著洪承疇,懿安皇后又問道:“洪大人還有什麽要求沒有?”

見洪承疇微微打了個沉兒,懿安皇后道:“洪大人,但說無妨。”

“是,皇后。”洪承疇躬身道:“臣請皇后允準河南道、陝西道兩地可私人練兵。 ”

懿安皇后一愣,隨即就明白了洪承疇的意思。所謂允許私人練兵,就是讓地主練兵,組織民團。

不比江南,在河南,地主才是主宰一切的力量,他們對北方自然是苦大仇深,在什麽情況下都不會倒向北方。

給與洪承疇這麽大的權力,倒不是怕洪承疇割據兩地,因為夾在北方和江南之間,根本就沒有這個可能,懿安皇后最擔心的是怕洪承疇萬一投向北方。

洪承疇此舉就等於斷了這個可能。

這確實是個極好的注意,懿安皇后還真沒想到,但要是這樣一來,那新的土地政策就要把這兩地排除在外了。

洪承疇這是變相地管她要財稅之權,沉『吟』良久,懿安皇后道:“人多愚蠢,盡行殺雞取卵、涸澤而漁之事,卻不知死之將至。洪大人可否明白哀家的意思?”

“臣明白。“洪承疇躬身應道:“皇后,臣之意對地方豪強既要利用,更要抑製。”

“洪大人有把握?”懿安皇后淡淡地問道。

跪倒在地,往上叩頭,洪承疇道:“臣畢生所學,就是為了要報效社稷,臣如不能恪盡職守,請以項上頭顱謝天下蒼生。”

默然半晌,懿安皇后道:“洪大人,倘能如此,哀家將不吝王侯之賞。”

“謝皇后聖恩!”洪承疇匍匐於地,叩謝聖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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