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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明天下一根釘》第190章 商團
第一百九十章 商團

人是靠精氣神撐著的。 老人尤是。現在,成基命成老爺子不僅病好了,人也年輕了至少十歲。

一開始,成基命心情好,是因為國事稍安,但這之後,心情好還得再加上心裡暖和、舒服。

不管頂著什麽名頭,陳海平實際上就是皇帝,但在陳海平面前,成基命很容易就忘了這個,而且一忘了就不容易再想起來。

和陳海平在一起,說話越來越隨意,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樣思量再三。

不思量再三,不是說說話可以不經大腦,而是心態不同了。和陳海平在一起,大家就是一起商量事兒,而感覺不到身份上的差別。

和陳海平都如此,那其他人自然就更不必說了,這種感覺真是太舒服了。

大名府的家人都來了,是陳海平安排的。一開始,成基命對此是很有顧慮的。但陳海平笑著跟他說,這兒是沒有伴君如伴虎這一套的。讓家人都來,既是為了讓他安享天倫,更是讓他不要因為思念家人分心,好好乾活。

人老了,隨時都可能駕鶴西去,誰不想兒孫們朝夕在一起?但此前,這是不可能的,不為別的,經濟上就不允許。

現在,所有的問題都不存在了,他的奉銀比徐光啟低,但每年至少也有四千兩,養活幾十口子人完全不成問題。

何況,人都是有私心的,成基命也不例外。要是在允許的范圍內,可以為兒孫光明正大地謀福利,成基命不會拒絕。

成基命現在負責的這塊是研究各級衙門的架構,不,現在不是衙門了,應該叫『政府』。

成基命清楚為官為吏,過去那種朝不保夕的情況再也沒有了,今後在『政府』部門裡有一份差事對一個人一個家庭意味著什麽。

按照陳海平提出的架構。現在可以說是人才奇缺,如果兒孫都來京城,那不用特權,他成家的兒孫都是人才,在『政府』裡做事是完全夠格的。

這一次,隨著太子走的幾乎都是官,吏跟著走的不能說沒有,但極少。第三號領政令發布之後,京城的數以萬計的大吏小吏幾乎都瘋了。

什麽,他們也可以做官,也有封侯拜相的機會了?僅此一條,就足以讓這些大吏小吏對新『政府』充滿最熱切的期待了。

一兩個人的熱情被點燃,那還沒什麽,但要是千個萬個人的熱情被點燃,那就不得了了。

這可是天大的事兒,正如陳海平說的,今日之事,千載之基,成基命自然不會閉門造車,自己一個人在家裡拍腦門。

成基命廣撒英雄帖,這下可了不得了,成府那可真叫門庭若市,每日裡來找老爺子商議事情的人那叫一個多。最後,陳海平發現了,他趕緊專門做出規定,為了不讓老爺子太累,每天來成府拜訪的人不能超過三撥。

現在成府守門的,不是家人,而是士兵。是陳海平安排的,他怕成府的人做不好這個差事兒。

非常不湊巧,鹿太公和鹿善繼到了成府門前時,第三撥訪客剛剛進去。

守門的士兵非常客氣,但就是不讓進,通報一聲都不行。鹿太公和鹿善繼的學養都極好,官沒了當放個屁,刀砍來了,眼睛都不眨一下,但也叫這個兩個和和氣氣的士兵給氣的七竅生煙。

孫家在高陽、成家在大名、鹿家在定興,他們的老家相距都沒有超過二百裡,三家彼此的淵源都非常深。孫承宗、成基命和鹿善繼是同輩,在一個晚輩門前吃了閉門羹,鹿太公有點上火,但上火他也沒轍,兩個把門的士兵油鹽不進。

鹿太公氣的直哼哼,住著拐杖正要離開,但就在這時,成基命的三兒子成鶴山剛巧從外面回家來。

見到鹿太公父子,成鶴山驚喜地叫道:“太公,您老怎麽來了?”

見是成鶴山,鹿太公瞪了他一眼,怒道:“你們老成家行啊,我都進不去你們家的門了!”

成鶴山趕緊陪笑道:“太公,實在是對不起,我們也沒轍,他們不聽我們的。”

鹿太公一愣,問道:“你這是什麽意思?”

成鶴山笑道:“太公,我們進去說。”

一邊走,成鶴山一邊把緣由說了,不過成鶴山很會說話。提到陳海平時非常謹慎,盡量不要引起鹿太公的反感,以為他們成家如何如何了呢。

兩家是通家之好,成鶴山直接把鹿太公父子倆引入了內宅,然後成鶴山打發人去客廳通知老爺子一聲。

聽說鹿太公來了,成基命趕緊回到內宅,拜見老太公。

一見成基命的精神勁,鹿太公嘲諷道:“靖之,你行啊你,兩年不見,返老還童了你!”

成基命沒有絲毫的不得勁,他哈哈一笑,道:“太公,實不相瞞,我吃了兩副大補仙丹,想不返老還童也難。”

瞧著成基命,鹿太公道:“什麽大補仙丹,說來聽聽,老夫也想返老還童。”

成基命道:“太公,這第一副仙丹就是邊患已除。”

輕輕哼了一聲,鹿太公道:“邊患已除?你樂的有點早吧?”

輕輕搖了搖頭,成基命道:“太公,不早。現在我們有三道完全獨立的防禦,別說建奴沒能力,就是有能力打破一道防禦,半條命也沒了。”

鹿太公道:“建奴從來就沒什麽,要不是我們自己瞎搞,建奴算什麽東西?現在的問題不僅依舊,我看可能更大,要是他們互相掐起來,你還副仙丹還吃得下嗎?”

“吃得下!”成基命毫不猶豫地道:“太公,我沒有說過任何人天縱英明,但對領政大人,我不怕肉麻,天天說都行。”

鹿太公和鹿善繼相互對視一眼,父子兩人眼中都有驚異之『色』,他們萬沒想到成基命會是這個態度。他們了解成基命跟他們了解自己也差不了多少。那位領政大人何德何能,竟能讓已過古稀的成基命變成這副模樣?

“那第二副仙丹又是什麽?”鹿太公收起嘲諷之『色』,鄭重地問道。

成基命的神『色』凝重起來,他嚴肅地道:“太公,古往今來,國家之病根子盡在吏治,但吏治之病,千古無人能解。現在,這個病領政大人解了。而我添為其中一員,主其事者,不勝榮幸之至!”

鹿太公和鹿善繼又相互看了一眼。

最近陸續公布的六個領政令,可以說個個都讓他們震驚,而最讓父子倆震驚的是第三號和第六號領政令。

古往今來,從來都只有吏治之說,而無官治之說,這不是沒有道理的。因為實際上,真正管理國家的,讓這個國家運轉的,從來都不是明面上的官,而是暗地裡的吏。

實際上,要想管官還是容易的,至少是有辦法的,但要想管吏,那天王老子來了都沒轍,一點轍都沒有。

造成這種無解的難題的因素主要有兩個,一個是八股取士的科舉制度,一個是一衙兩制的官吏制度。

由科舉挑選出來的官,大都懂的是四書五經,詩雲子曰,但這些知識對於處理行政、律法、錢谷這些每日裡的政務基本沒什麽用。所以,這些官實際上的作用只是簽字畫押而已。下面的吏想要欺瞞哄騙這些官自然手到擒來,小菜一碟。

而且,吏這個行當大多還是世襲的,父以是傳子,兄以是傳弟,所以各地的吏無不是盤根錯節,任何人都沒有辦法。

這就是所謂的官無封建,而吏有封建。

這是吏難治的第一個原因。

吏難治的第二個原因是一衙兩制。

官員屬國家編制,由國家任免,由國家提供的俸祿供養;而吏不進入國家編制,不由國家聘用,不由國家薪金供養。吏歸衙門的主官任用,他們對使用他們的主官負責。一位官員到任,帶來一批吏;一名官員卸任,帶走一批吏。

這麽一來就產生兩個弊端。

一個弊端是因為不在編制之內,所以朝廷無法考察、管理和考核這部分人。

另一個弊端是這部分人沒有任何保障,所以貪汙受賄、以權弄法是必然的。天下有一介不取之官,而無一介不取之吏,說的就是這個。

很多人都清楚這些弊端,但毫無辦法,因為要治本,那首先就要廢掉八股取士的科舉制度,但這可能嗎?

這六號領政令到陳啟立手是一起到的,但正式頒布是有時間間隔的,而且各個地區的時間間隔還不一樣。

看到第三號領政令之後,鹿太公鹿善繼父子倆不管心中情感如何複雜,他們對這位領政大人是極為欽佩的。

第一號、第二號和第三號領政令都是要燒錢的,鹿太公父子倆多少明白了那位領政大人為什麽會放太子南歸。

這是平地起高樓,地基要用銀子填滿,但這樓太高了,所以大不了,目前只能在山東山西北直隸蓋。

刨除情感因素,他們對陳海平在京城的作為是很激賞的。在他們看來,那不是偏而不激,而完全是中正平和。

看到第四號第五號領政令,鹿家父子心中對那位領政大人依然是支持的,但看到第六號領政令時,他們坐不住了。

望之深而責之切,這是他們對這個新政權現在所抱持的情感。他們無法理解,也更擔心,所以他們來了。

這時,鹿善繼道:“靖之兄,對陳領政大人,我和父親都是深為期許的,但孔家之事,不知靖之兄是怎麽看的?”

成基命早就猜到這父子倆是為什麽來的,但他還是沉『吟』一下才道:“這件事領政大人沒有和任何人商量,而且到現在為止也沒有作出過解釋。”

鹿太公問道:“那你就沒有問過他?”

成基命道:“我問過,但領政大人說他還沒有想好。”

鹿太公吃驚地道:“沒有想好就這麽做?”

成基命道:“太公,領政大人並沒有做絕,封號廢除了,還可以恢復嘛。”

父子倆吃驚地看著成基命,鹿太公道:“靖之,看來你一點都不擔心?”

成基命道:“太公,你們是沒有和領政大人接觸過,他這個人雖然年輕,但為人平和有禮,穩重端方,這等大事一定是有通盤考慮的。”

這真是太奇怪了,父子倆又對視一眼,鹿善繼道:“除了靖之兄,他們的人就沒有質疑的嗎?”

輕輕搖了搖頭,成基命問道:“太公,你們知不知道孫傳庭孫大人?”

鹿太公道:“怎麽了?知道。”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又道:“孫傳庭也是山西人。”

點了點頭,成基命道:“孫大人是領政大人的妻舅,聽說他是唯一可以質疑領政大人的人。”

微微皺了皺眉,鹿善繼問道:“靖之兄,你不是說他為人平和有禮嗎,又怎會如此霸道?”

成基命道:“伯順,你誤會了,他不是霸道,而是威望太高了,其他人根本就想不起要質疑他的任何決定。”

鹿太公吃驚地問道:“他多大?”

成基命道:“今年二十七歲。”

鹿太公搖頭,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過了一會兒,成基命道:“太公,是不是讓伯順留下?”

鹿太公抬頭看了兒子一眼,鹿善繼沒有說話,但看上去有些猶豫。

成基命道:“新政初立,領政大人威望如此之高,這是好事,但弄不好也可能變成壞事。伯順,現在領政大人身邊最需要的就是像你和孫大人這樣的人。你們在,只要說的有理,領政大人一定會聽的。”

在鹿善繼說話之前,鹿太公道:“靖之,我想見見這位領政大人。”

成基命道:“這沒問題。”

鹿太公道:“那就今天晚上吧。”

成基命笑了,道:“今晚不行。”

鹿太公問道:“為什麽?”

成基命道:“我和您還有話說。”

鹿太公問道:“還有什麽?”

臉『色』凝重起來,成基命道:“領政大人沒有住在皇宮裡。”

這是什麽話?皇宮沒收拾好,暫時不住皇宮有什麽好說的。鹿太公和鹿善繼都奇怪地看著成基命。

默然片刻,成基命緩緩地道:“太公、伯順,領政大人要廢除帝製。”

“廢除帝製?”好半天,鹿太公和鹿善繼都沒有反應過來。

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功夫,成基命又緩緩地道:“天下平均每隔三百年,大地便會血流漂杵一次,領政大人說,他要結束這種歷史循環,所以就必須先要把這隻鹿殺了。”

“沒有皇帝,那……那怎麽辦?”鹿太公結結巴巴地問道。

成基命笑了,道:“領政大人說了,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又默然半晌,鹿太公雙眼放光,忽地,站起身來,雙掌一拍,激動地大聲道:“說得好,活人還能讓『尿』憋死!”

鹿太公為人放達,有道者之風,但鹿善繼這方面卻一點都不隨老爹,他的思想要比鹿太公保守的多。

見鹿善繼沉默不語,成基命道:“伯順,你不要鑽牛角尖,這實際上只是限制君權,擴大相權的進一步延伸罷了,沒什麽了不得的。”

半晌,鹿善繼道:“靖之兄,我還要想想。”

成基命道:“那好,你什麽時候想通了,我們什麽時候再去見領政大人。”

這時,天已經晚了,成基命邀請父子二人去吃晚飯,但鹿善繼坐在那兒一動不動。

鹿太公道:“不用理他,我們去吃。”

成基命知道鹿善繼好鑽牛角尖,要是什麽事沒弄懂,不想明白,那是沒招沒落的。鹿善繼年輕時就這樣,現在都快奔花甲的人了,還這樣。

老人覺少,天還蒙蒙亮,鹿太公、成基命和鹿善繼就都起來了,三個人在院子裡邊遛彎,邊閑談。

鹿太公已到了萬事不縈於懷的境界,事情過了就過了,他自己一個人在前面溜達,享受著早晨清新的空氣。

成基命和鹿善繼跟在老太公身後,兩人邊走邊聊。

顯然,鹿善繼昨晚上沒怎麽睡,眉頭現在還擰著呢。成基命知道,現在困擾鹿善繼的不是皇帝不皇帝問題,而是沒了皇帝之後怎麽辦的問題。要不,鹿善繼也就不會想的這麽辛苦。

確實,這事兒想想都頭疼,成基命道:“伯順,別想了,這個問題還不急。只有方方面面的事情都步入正軌,都穩定下來之後,領政大人才會著手處理這件事。”

似乎沒有聽到成基命說什麽,鹿善繼皺著眉頭道:“如果他將來要是把這個位子傳給他的兒子,那這又和帝製有什麽區別?”

提到這個,成基命歎了口氣,道:“伯順,你知道領政大人是怎麽看帝位的嗎?”

鹿善繼道:“他怎麽看?”

成基命道:“領政大人認為他要是當了皇帝,那就是給兒孫造孽。”

鹿善繼愕然,問道:“這是什麽意思?”

成基命輕輕歎道:“領政大人的看法才叫非同凡俗呢,他把太祖皇帝現在的這些子孫叫棄物。”

鹿善繼訝然,嘴裡輕輕念叨著:“棄物?”

成基命道:“對,棄物,就是沒用的廢物。”

“唉,領政大人說的真是太好了!”這時,鹿太公停下腳步,喟然歎道:“這才是真有大智慧呢,看看那些帝王家,綱常淪喪,除了陰狠歹毒之外,還有什麽?”

確實,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天啟和崇禎兄弟七哥,卻只有他們兩人活了下來,而天啟帝身為皇家長孫太子,竟然是個文盲!

“伯順。”鹿太公叫道。

“父親。”鹿善繼應道。

鹿太公道:“我看你就不要拿孔家的事兒煩領政大人了,到時自有分曉。”

“是,父親。”鹿善繼躬身應道。

“哎,對了。”成基命道:“今天上午巳時,領政大人要給商人開一個會,也讓一些官員參加。太公、伯順,你們也去吧,順道見見領政大人。”

點了點頭,鹿太公道:“也好。”

吃罷早飯,又等了一會兒,成基命把一些事情處理完了,三人就分乘三轎,趕往中南海。

紫光閣位於中海西岸北部,閣高兩層,面闊七間,單簷廡殿頂,黃剪邊綠琉璃瓦,前有五間卷棚歇山頂抱廈。

今天天氣不錯,秋高氣爽,開會的地點就定在了紫光閣前的庭院中。

成基命三人到時,很多人都已經到了。好家夥,足有五六百人,而且還在有人陸續到來。

很顯然,人人都極興奮。這可是皇家西苑,旁邊就是紫禁城啊!他們這些商人竟然有機會來這兒站一站,那就是祖墳冒青煙了。

庭院正中,擺放著一百多把椅子,當值的士兵一見成基命三人,立刻就把他們引領到靠前的椅子上落座。

鹿太公落座之後,四下看了一眼,心中不由點頭,看來這些椅子都是為年紀大的人準備的。

緊接著,鹿太公又發現了一個怪現象,除了那些士兵,竟然沒有看見一個人穿著官服。成基命也沒有,但一直沒注意到這個。

鹿太公低聲問道:“怎麽沒人穿官服?”

成基命道:“今後除了一些特殊的部門,都穿便裝。”

“這是什麽意思?”鹿太公驚訝地問道。

成基命道:“領政大人說,我們的問題就是老百姓太怕官了,所以不爆發則以,一爆發事情就沒有轉圜的余地。要是老百姓不那麽怕官,那當官的也就不敢那麽肆無忌憚地壓榨百姓,最後也就不會非得鬧到你死我活的不可。”

略一沉思,鹿太公便頻頻點頭,深以為然。

一旁,鹿善繼一開始是眉頭緊皺,這成何體統?但聽了成基命的解釋,鹿善繼就陷入了沉思之中。

還有人陸續到來,快到巳時,人已經聚集了千人之眾。

巳時整,陳海平出現在紫光閣前的台階上。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陳海平雙手虛壓,示意眾人落座。待眾人都落座之後,陳海平道:“今天請大家來,是為了闡明我們一些有關商業的政策。首先,我要說第一條是我們所有一切的基礎。私人財產神聖不可侵犯,我想大家或多或少都已經有所耳聞,今後,這個法案將作為我們國家的基本大法,具有不可動搖的地位。”

頓了頓,陳海平繼續道:“這樣說大家或許覺得有些籠統,那就打個比方,今後不會再有抄家滅族這種事,一人做事一人當,一個人犯罪不能連累其他人,該誰的就是誰的,財產也一樣,一碼歸一碼。”

這些商人大部分都是山西人,他們知道陳海平是如何處置那些私通建奴的商人的,原本他們只是覺得陳海平這人還真是厚道,但現在聽陳海平這麽一說,他們才明白這背後的意涵。

稍停片刻,掌聲便如暴雨般響起,許多上了年紀的老者都激動地站了起來。

待掌聲漸漸息止,陳海平又道:“諸位多是通達之士,有一個問題我想請教。無農不穩,無商不富,這是常識,但歷代都重農抑商,誰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麽?”

沒有人回答。

陳海平高聲道:“利出一孔者,其國無敵;出二孔者,其兵半屈;出三孔者,不可以舉兵;出四孔者,其國必亡。先王知其然,故塞民之羨(多余的錢財),隘(限制)其利途,故予之在君,奪之在君,貧之在君,富之在君。故民之戴上如日月,親君若父母。”

這話是管仲老先生說的。

念誦完畢,陳海平掃視眾人一眼,然後道:“這句話可分為前後兩段,我們先來研究前一段。我向諸位請教,管仲說的對嗎?”

“領政大人,這是胡扯!”右後方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激動地喊道。

點了點頭,陳海平道:“這確實是胡扯,但後一段毫無疑問是正確的,可這是帝王一家一姓之私!這是帝王以一己之私,貧天下之民。商業發達了,人們的活路多了,帝王們的權力自然就縮小了,所以他們要限制商業的發展。我,陳海平,今天要在這裡,當著諸位宣布,我不但鼓勵經商,而且將以國家之力支持你們經商,我們要建立強大的武力,讓你們持劍經商!”

持劍經商!雖是聞所未聞,但一下子就沸騰人們心中的熱血。

好久,聲浪才漸漸平息下去。

陳海平道:“我們佔據了山東山西北直隸三地,而陝西又是流民暴『亂』不斷,所以我們扼住了南北商路的咽喉,這其中有多大的利益,諸位不言自明。現在,我們的商隊已經越過了漠西蒙古,和哈薩克人俄羅斯人都做上了生意。今後,我們的商隊會走的更遠,只要有銀子的地方,就會有我們漢家的商隊。”

聽了陳海平的話,簡直人人眼前銀星『亂』冒,又熱血沸騰。

“南宋很富,南宋富,只是因為海外貿易。我們,不僅要窮盡荒山大漠,更要在海上縱橫。今後,建立一支強大的海上艦隊是必須而且是立刻要做的。現在我就可以告訴大家一個發財的路子,那就是造船,造大船,今後的海外貿易將會空前繁盛,要比南宋更要繁盛百倍!”

“今後,對造船業『政府』會給予各種優惠,而且我今天還撂下一句話,誰要是能第一個造出鄭和寶船那樣的大船,賞銀十五萬兩。”

暈了暈了暈了……

許久,陳海平道:“諸位,先不要激動,更不要暈,後面還有更大的餡餅呢。”

眾人哄笑的同時,心中更是充滿了好奇。

陳海平道:“我們再回到前面的話題,利出一孔。利出一孔,貧天下之民,利出多孔,富天下之民。今後,你們每個行業都要組建正規的商會,我們會把一些『政府』的權力下放到商會,由你們自行處置。”

眾人都有些發傻,不明白陳海平什麽意思。

陳海平解釋道:“也就是說,我會把官員能卡你們的地方盡量減少,把這些權力盡量下放到各個行會去。”

眾人先是傻了一陣,然後就是大喜欲狂。前面說的那些利益也實在,但和這個比,那完全是兩碼事。

……現在輪到陳海平暈了,給吹捧的。

好一會兒,陳海平才有了說話的機會,他繼續道:“我要你們建立商會的目的還不僅僅於此。相對於官員,商人是弱勢的一方,所以官員有機會弄權枉法。今後,我希望單個的商家可以憑借商會的力量減少,甚至是杜絕這類事情的發生。我希望今後的局面應該這樣,在商會面前,個別想要營私舞弊的官員是沒有機會的。”

暴風雨般的掌聲再一次響了起來。

暴風雨般的掌聲中,陳海平的臉『色』卻越來越凝重起來,人們的掌聲也在陳海平凝重的臉『色』裡很快就消失了。

良久,陳海平道:“說完了好的,現在該說說不好的了。你們之中可能有人已經意識到了,可能有人還沒有意識到,我剛才說的那些會導致一個結果,這個結果就是一個強大商團的出現。這本是我所希望的,我希望這個強大的商團可以和官僚集團相互製衡,但是,這其中有一個問題。”

陳海平的目光森嚴起來,很多人的汗『毛』根根倒豎。

“這個問題就是官僚集團不能和商團狼狽為『奸』,這是一條底線,我的底線,我希望今後也會是千千萬萬人的底線。這個底線,任何人都不能觸碰。”說著,陳海平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靠後坐著的一個老者身上。

“江德奉江東家。”陳海平平淡地喊道。

江德奉一見陳海平的目光望過來,背心就開始淌汗,他哆哆嗦嗦地站起來,道:“領政大人,江德奉在。”

陳海平道:“江東家,你可以帶著江家的人離開了。”

江德奉如五雷轟頂。

前幾天,行庫的籌備工作已經開始了,本以為這事兒可能就這麽過去了,但沒想到……江德奉強忍著跪地哭求的衝動,他衝陳海平一躬身,道:“領政大人,小老兒告退了。”

注視著江德奉帶著四個兒子離去,陳海平忽然又道:“江青海留下。”

陳海平這一聲,讓江德奉墜入地獄的心又翻了上來,至於江青海,那更是喜翻了心。因為這一聲不僅意味著江家的地位保住了,而更重要的是,他,江青海,上位了!

慢慢轉回身,江德奉衝著陳海平深深鞠了一躬。陳海平點了點頭,道:“下不為例。”

目送著江德奉帶著三個兒子出了院門,陳海平又望著眾人,接著道:“我有很多學生,他們都很好,和江東家有關的這一位,文武雙全,智勇兼備,我很看好他,但他沒有聽我的話,他收了江家送的東西。”

頓了頓,陳海平繼續道:“你們或許覺得這沒什麽,習以為常,投資嗎,就如你們以前看好某個讀書人資助他些銀兩一樣。”

說到這兒,陳海平的目光越過了眾人,望向了高高的藍天,他幽幽地道:“我曾對我的一些學生講過,他們對我最大的不敬是讓我殺他們。所以,這種事只要有一點點的苗頭,我都會憤怒,很憤怒。我剛才跟江東家說的下不為例,不僅僅是對江東家說的,也是對你們每一個人說的。”

陳海平的目光並不如何凌厲,但看著就是那麽讓人心寒。

沉默,良久,陳海平忽然笑了,道:“不愉快的話題確實讓人不愉快,但不愉快也得說,下一個不愉快的話題就是稅。”

“我聽有些人說,大明朝『亂』是因為皇帝昏庸,宦官專權。對這個觀點我是不同意的,我認為大明朝『亂』不是因為皇帝昏庸,也不是宦官專權,而是因為你們。”

所有人都懵了,這位領政大人怎麽把這個大帽子扣到了他們頭上?

“是因為你們偷稅,甚至是不納稅。你們偷稅不納稅,國家就沒錢,國家沒錢,災民就多,災民越多,國家就越要投入更多的錢。同理也是一樣,治理邊患要錢,如果沒錢,邊患就會越來越嚴重,而邊患越嚴重,自然就需要更多的錢。反之, 如果你們正常納稅,國家就有錢,國家有錢,出現災民就能得到及時的賑濟,至於邊患,也絕不會像現在這麽嚴重。所以皇帝昏庸不昏庸、是不是太監專權,對國家安危和對普通百姓的影響其實遠不如人們說的那麽嚴重。”

“如果沒有我,那至多一二十年後會是個什麽樣子呢?我想你們的父兄子弟將被殺戮,你們的妻女將被『淫』辱,你們的財產將被掠奪。做這些事的人不是流民,就是建奴,還可能是到時不知哪個想稱王的家夥。”

望著眾人,陳海平淡淡地道:“我知道你們很多人聽了這話會不以為然,因為很多人就是這樣,不到大難臨頭,是永遠也不知道自己和大難離的有多近。但這不要緊,今後你們只要記住依法正常繳稅就可以了,只要記住任何試圖想要少繳稅的行為都只會換來十倍百倍的損失就可以了。”

“諸位,今後我的一些做法必定還會令你們中的很多人不滿意,我希望諸位心生不滿的時候冷靜地想一想,我給你們的多,還你們損失的多?聽我的話,跟我合作,你們得到的多,還是損失的多?”

“諸位,一個人如果過於貪婪,就會失去正常思考的能力,要是這樣,那我就直接勸這些人想想我手中握著的鋼刀。”

當這些商人離開紫光閣的時候,大都都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心情。這位領政大人也真是,一開始把人鼓動的熱血沸騰,恨不得捅自己兩刀才痛快,可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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