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鵝毛,靜靜飄落。 陳海平一個人站在院子裡,默默地仰望著幽深無盡的夜空,神色哀戚而凝重。
陳海平仰望的是遵化所在的方向,他剛剛接到了趙率教戰死的消息。
在遼東所有的將領中,陳海平最看重的就是趙率教,袁崇煥說的“廉而能”是對趙率教為將最好的概括。
“廉”和“能”都是評價一個人極好的讚語,但這兩個字分不分開,連不連在一起用,那意義可是有極大差別的。
“廉”和“能”連在一起用,意涵是多方面的,尤其是對“能”字是有倍數效果的。
一般而言,如果提到一個廉而能的將軍,那在人們心中浮現的不僅僅是一個威武的大將軍,還是一個道德君子,但趙率教則不然。
趙率教足堪為天下良將,“廉而能”的評語始終名副其實,但同時,“道德君子”卻是和他不沾邊的。
通俗地講,以趙率教過往的所作所為,至少至少,最輕最輕也可以給他扣上一個“滑頭”的帽子。
趙率教雖是天下良將,但他這個天下良將卻非其人而不用。換句話說,只有在袁崇煥的麾下,趙率教才是名副其實的天下良將。
可惜了,趙率教本可不死,他可以救趙率教的,但他不能這麽做。以他現在的力量,要在明廷注意到他之前取得最好的結果,那就必須讓歷史順著它本來的軌跡發展。
趙率教不同於祖大壽,更不同於何可剛,在原本的歷史上,如果趙率教沒死,那他的反應會同祖大壽、何可剛等遼東將領一樣,看著袁崇煥慘死,什麽也不做嗎?
這是沒人能回答的問題,但有一點毫無疑問,如果當時遼東諸將的反應不是一味哀求,而是能激烈一些,那崇禎敢不敢殺袁崇煥絕對會是個問題。
可惜,不論是祖大壽,還是何可剛,他們都沒有擔起這個責任。
但,趙率教不同。
從趙率教過往的經歷看,袁崇煥之前,趙率教心裡裝的是他自己和麾下的將士,至於朝廷,就是心裡有,那也是在犄角旮旯放著。而在袁崇煥之後,趙率教心裡裝的最多的則是袁崇煥,這在遵化一役上表露無疑。
如果趙率教活著,如果趙率教登高一呼,那歷史就極可能改寫,而這是不行的。
救,還是不救?為了趙率教,陳海平掙扎了好久,但最終什麽也沒做。
廳房裡,孫茜紫桃和綠柳都站在門邊望著丈夫。這些天,丈夫的心情一直都不怎麽好。雖然陳海平一直掩飾的很好,但她們都感覺得出來。
她們都知道,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去打擾丈夫,但這都多長時間了。就在這時,她們忽然發現籬笆外一個人正向院子走來。
近了,來人是王仲然,她們見王仲然就在院子裡和丈夫談了一會兒,便轉身走了。
王仲然走後不久,丈夫終於回屋了,但臉卻明顯黑了。
這是極為少見的,不管發生多不好多生氣的事兒,丈夫都不會帶回家裡來。像這一次,如果時間短,她們也發現不了。但像這會兒,黑著臉回屋,這是從來也沒有過的事兒。
把丈夫接進屋裡,撣去身上的落雪,孫茜問道:“怎麽了?”
憋了一口氣,吐出來後,陳海平恨恨地道:“京德要強佔一個雜耍班子的姑娘,被人給打傷了。”
京德是陳京德,是三爺的小兒子。
對陳家的人,即便是三爺的兒子,陳海平也不讓他們進入到核心體系中來,
而只能在外圍做些生意。 對此,三爺自然是不高興,但沒辦法,陳海平堅持如此。
“傷的重麽?”孫茜一驚,問道。
“傷的倒不重,但必須嚴懲。”陳海平道。
這個時候捅這種簍子,難怪丈夫臉黑,但京德是三爺和三奶奶最疼愛的小兒子。不看僧面看佛面,這可對三哥三嫂怎麽交待啊?
“那姑娘怎麽樣?”孫茜問道。
“她們沒什麽事。”陳海平道。
孫茜松了口氣,勸道:“既然沒什麽事,那就多陪點錢,至於京德,給他個教訓也就可以了。”
輕輕搖了搖頭,陳海平道:“現在嚴懲京德,今後可能就是救他的命。”
孫茜一愣,道:“那對三哥三嫂怎麽交待?”
沉吟了一下,陳海平道:“我會和三哥三嫂說清楚的。”
孫茜跟三奶奶的關系極好,見勸不動丈夫,她扳起臉道:“不管怎麽做,總之你千萬不能傷了三嫂的心。”
妻子的臉扳了起來,陳海平倒樂了,他拍了一下妻子的屁股,笑道:“知道了。”
除了秀兒和石頭夫妻倆,現在三奶奶一家都住在陳家堡。由於十三奶奶和孫茜都不在,而且三爺也沒時間管家裡的事兒,三奶奶自然就成了陳家堡的女王,說一不二。而這也就自然而然的,三奶奶的寶貝小兒子京德水漲船高,更加的說一不二。
整個陳家堡的人都知道,得罪誰都行,就是得罪三奶奶,也不能得罪三少爺。
這些事兒,陳海平也知道,但一直沒出什麽大事,所以他也就懶得過問。不過,現在不行了,現在再不管,將來就得出大麻煩。
第二天一早,陳海平就和孫茜,還有秀兒兩口子一起回了陳家堡。
三爺沒在家,一見到陳海平,三奶奶就道:“海平你可來了,你再不來,我就叫人去找你了。你說,打傷京德的那個丫頭怎麽處置?”
這叫惡人先告狀,又叫倒打一耙。
在陳家堡,訓練營的人沒幾個,但還是有的,負責保安的頭子就是。而在整個陳家堡,不聽三奶奶話的,也只有這幾個訓練營的人。
聽說兒子受傷了,三奶奶自然又驚又怒,就想要親自抽人嘴巴,但一出事,拿住那些雜耍班子的人之後,這事兒三奶奶就插不上手了。
發過脾氣,又見兒子傷的不重,冷靜下來之後,三奶奶就開始發愁了,因為她清楚陳海平在這種事上的態度,這個老弟是絕不允許陳家的人仗勢欺人的,任何人都不行。
一開始,三奶奶發愁倒不是因為怕兒子受責罰,她發愁是因為怕陳海平更加不待見這個她最疼的小兒子了。
這個老弟弟是個怪物,對她怎麽都行,但在旁的事上,她就說不上話啦。其實也不單是她,十三奶奶同樣也說不上話,十三奶奶那個唯一的弟弟到現在還在村子裡忙乎呢。
三奶奶年紀大了,但腦子卻越來越聰明,反應越來越快,她一見陳海平一大早就來了,立刻知道不好,後果看來比她想的要嚴重,於是就立馬來了個惡人先告狀,爭取主動。
陳海平一聽,他愣是讓三奶奶給氣樂了。
瞪了三奶奶一眼,陳海平道:“三嫂,您可真行啊,欺負人還欺負出理來了。”
三奶奶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不過涉及到兒子,一切的標準就都變了樣,但面對陳海平,標準又不得不恢復過來。
沒辦法,只能不提這個茬,三奶奶道:“海平,你去看看京德,他都被打成什麽樣了?”
輕輕歎了口氣,陳海平道:“三嫂,外面冷,咱們屋裡說。”
回到屋裡坐下後,三奶奶道:“海平……”
“三嫂,”沒等三奶奶說下去,就被陳海平打斷了,他道:“您相信他們會跟我撒謊嗎?”
“他們這些人也真是,這點小事也告訴你。”三奶奶悻悻地道。
“三嫂,這不是小事。”陳海平嚴肅地道。
三奶奶掘勁兒上來了,她不滿地道:“這怎麽不是小事?老十五,你說,受傷的是京德,我們不追究不就完了嗎?”
默然片刻,陳海平沉聲道:“三嫂,現在這可以說是小事。雖然我生平最恨的就是仗勢欺人,但看在您的面子上,我這次可以睜一眼,閉一眼過去,但將來呢?將來兄弟我為萬民表率的時候,還能象現在這樣睜一眼,閉一眼過去嗎?而且這次沒出人命,下次呢?”說到這兒,稍微頓了頓,又接著道:“三嫂,您知道兄弟我什麽脾氣,我現在就可以把話給您撩在這兒,將來就是泰然泰若犯法,我不僅要罰,而且罪加三等,只要他敢犯,那就離死不遠了。”
最後這句,寒氣森森,不要說三奶奶,就是孫茜心都一哆嗦。
泰然、泰若,是陳海平的兩個兒子。
話說到這個份上,三奶奶什麽不講理的話都說不出來了,於是道:“那你看怎麽辦?”
輕輕吐了一口氣,陳海平道:“三嫂,慣子等於殺子,如果您真的疼愛京德,那就不能慣著他,現在就要給他個教訓。如果這次輕輕放過,那就絕對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兄弟說句不吉利的話,到時總有您傷心欲絕的那天。”
三奶奶不是不講理的人,要不是為了京德,也不會這樣。這會兒,三奶奶真叫陳海平給嚇住了,她知道兄弟說的是實話。
驚愣片刻,三奶奶道:“行,那你就看著辦。”
陳海平道:“三嫂,這次我要抽京德三十鞭子。”
理,三奶奶都明白,話說的也乾脆,但真聽陳海平說了對兒子的懲罰,她的心還是抽搐成了一團。
見三奶奶臉色發白,陳海平寬慰道:“三嫂,這只是皮肉之苦,沒什麽大不了的。而且這次不但是為了懲處京德,這也是殺一儆百。”
沒法子了,雖然這次能擋下來,但要是下次呢?三奶奶清楚,這次兄弟會給她這個面子,但下次絕不會了。
默然半晌,三奶奶冷著臉道:“好吧,你看著辦。”
說罷,三奶奶起身走了。
不用打眼色,孫茜和秀兒趕緊跟上,一左一右,挽著三奶奶的胳膊去了。
陳京德今年都二十五六了,老婆自然早去娶了。京德比他老爹強,不僅娶了老婆,妾室也已娶了兩房。三奶奶她們進來的時候,妻子嚴氏和兩房妾室都在京德房裡。
三奶奶她們進來,京德還在炕上躺著,看見老娘進來,京德沒什麽反應,但看見孫茜,眼睛驀地一亮。
看見兒子向自己望過了的急切的目光,三奶奶心裡哎喲一聲:“真是老糊塗了,我怎麽把這茬給忘了?但這可怎麽是好?”
原來,京德為人雖然有點小脾氣,但也沒這麽霸道,可這次不知怎麽,一見那個雜耍班子的姑娘,他就迷了眼了,死活非要弄到手不可。
山西有很多雜耍班子,他們都是失地的農民,為了討個活路,不得不顛沛流離,靠賣藝為生。他們或是在熱鬧的集市賣藝,或是受雇於一些有錢的人家,趕個場子。但現在年景一年不如一年,他們的收入自然每況愈下,生活越來越苦,大都是饑一頓飽一頓的。
京德本就是少爺脾氣,這幾年更是說一不二,他本以為這是小事一樁,但沒想到,對方死活不同意,一來二去,不知怎的就鬧僵了,打了起來。
這次,京德給揍的不輕,光腦門子上有倆雞蛋大小的大包,但就這樣,他對那個姑娘還是念念不忘。
出事後,訓練營的人就接手了,他們沒一點咒念,於是京德就磨三奶奶,讓三奶奶派人去跟陳海平要人。所以,現在見孫茜來了,京德還以為事情成了,自然就非常急切地想知道結果。
看見京德的模樣,孫茜自熱不敢樂,得忍著,但秀兒不管這個,和三個嫂子點頭打過招呼,她就一屁股坐到炕上,笑模茲地伸手摸了摸京德頭上的大包,戲謔地道:“我說三哥,你這是怎麽弄的?”
京德和秀兒的感情本就不怎麽親,更因為秀兒和陳海平親,他們就更是疏遠,而這個時候,京德也已經看見三奶奶的眉頭皺了起來,心情就更是煩躁、惡劣,他一瞪眼,怒道:“你一邊去!”
“哼!”秀兒的臉立刻撩了下來,她站起身來,哼了一聲。
瞪了女兒一眼,三奶奶對孫茜道:“弟妹,你出來一下。”
到了另一間屋子,三奶奶的眉頭皺的更深。這時,秀兒問道:“娘,您不是都答應了嗎?這又怎麽了?”
輕輕歎了口氣,三奶奶道:“弟妹,京德這次真是鬼迷心竅了,他對那個姑娘念念不忘,你看這可怎麽辦是好?”
“哼!”沒等孫茜開口,秀兒又冷哼一聲,道:“這不叫鬼迷心竅,這叫色迷心竅。娘,您也就別為難嬸娘了。您也不想想,因為這事兒打了三哥一頓,然後又要把人給三哥,這種事老叔會答應嗎?”
是啊,但兒子……三奶奶愁容滿面。
一直以來,孫茜和三奶奶的關系都極好,現在這事兒,一個處理不好就會傷了感情,這是孫茜最不願見到的事兒。
默然片刻,孫茜道:“三嫂,這事兒跟海平說肯定不行,我看只有那個姑娘同意才行,而且即便那個姑娘同意,這事兒也得瞞著海平,事前決不能讓他知道。”
理是這個理,但都鬧到這個份上了,人家姑娘怎麽還會同意。不過,不管怎樣,這個情三奶奶是領了。
三奶奶道:“弟妹,這事兒還得麻煩你。”
孫茜道:“行,三嫂,我盡力。”
這個時候,三奶奶看見女兒在一旁轉眼珠子,於是警告道:“秀兒,要是你敢使壞,到時候娘可跟你拚老命!”
秀兒撇撇嘴,沒吱聲。
回到屋裡,三奶奶跟京德說了這事兒,京德脖子耿耿著,道:“怎麽打我都行,但紅娘子必須跟我。”
三奶奶皺褶眉頭道:“這事兒你嬸娘答應幫你,但成不成可得兩說。”
三奶奶這話一說,孫茜立刻就感到渾身不得勁,因為有三雙眼,六個眼珠子,落到了她的身上。
出得屋來,三奶奶又對孫茜道:“弟妹,這事兒嫂子可就全靠你了。”
既看不得兒子被打,又怕女兒使壞,跟孫茜說完,三奶奶拽著女兒回到自己的屋裡,來個眼不見為淨。
三奶奶走了,孫茜可愁死了,長這麽大,她還是頭一次這麽為難。話都已經扔出去了,怎麽也得做點什麽,但怎麽做呢?要真做,最好是去恐嚇那個姑娘,以其他人來脅迫那個姑娘答應。但這麽做未免太缺德了點,她做不出來,可不這麽做,瞧著架勢,那這事兒就一點門都沒有。
唉,還是先去看看那個姑娘吧,這可能是唯一不讓丈夫知道的機會。現在那個訓練營的人多半會在丈夫身邊,如果此人在,她去見那個姑娘的事兒,丈夫多半就會知道。
孫茜讓一個婆子領路,向關人的院子走去。
人都在一個大堂屋裡,三女六男共九個人。三個女人當中,其中兩個都已三十出頭,相貌也不出眾,唯一出眾的是那個年紀小的,一身紅衣的小姑娘。
孫茜一開始愣了一下,她聽京德說那個姑娘叫紅娘子,還以為年紀不小了,但這個一身紅衣的小姑娘最多也就十二三歲的樣子。
或許是練功的緣故,小姑娘細腰長腿,極為健美,發育的要比一般這個年紀的姑娘早些,一點都不遜於孫茜當年,而且在容貌上,小姑娘也不次於孫茜多少。
見孫茜向自己看來,小姑娘絲毫也不膽怯,迎上孫茜的目光倔強而不屈。
一見小姑娘的目光,孫茜立刻就知道,這件事絕對不成,而且不要說納妾,就是明媒正娶,京德也配不上這個小姑娘。
這是孫茜一瞬間的感覺。
孫茜本就是女中豪傑,和陳海平在一起這麽些年,又受丈夫的影響極大,做事更是拿得起,放得下,這個念頭一起,原本心中感到的那些為難隨即就煙消雲散。
難怪叫紅娘子,年紀這麽小,卻已是英氣勃勃,丈夫一定會喜歡的。孫茜心裡讚歎一聲,上前拉住了小姑娘的手,柔聲問道:“你就是紅娘子?”
孫茜自然是很有人緣的,小姑娘愣了一下,沒有把手抽回去,她道:“是的。”
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孫茜道:“別擔心,沒事的。”說著,孫茜拉起小姑娘的手,然後對眾人道:“大家夥別怕,跟我來。”
陳海平喜歡紅娘子,他把紅娘子留在了身邊,但紅娘子的到來並沒有絲毫緩解他心頭的怒火和焦灼。
午夜夢回,眼前晃動的是飛濺的鮮血,耳中回蕩的是無盡的哀號聲……
當袁崇煥被下詔獄,祖大壽率軍折返遼東的消息傳來,陳海平長長地松了一口氣,總算可以稍稍解脫了。
一支支密令從訓練營中發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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