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口中的王嬸,家住二姐院子隔壁,我只知道有這麽個人,但從來沒見過。每次去二姐家串門,都會瞧瞧左右鄰居,但王嬸家的大門始終破破爛爛緊閉著,也沒有什麽人來人往的聲音,特別是沒有那農村漢子的大嗓門,總是一副家裡沒人死氣沉沉的感覺。 二姐敲門喊著王嬸,不一會兒門開了,我仔細端詳了一下這女人。
小個子,鬼鬼祟祟地開個門縫,隻探出個腦袋,雙眼突出沒有精神,眼白多眼仁少,嘴小尖腮,一頭黃發扎個辮子,乾枯的手扶在門上,滿是深溝一樣的褶子,最惡心的是那指甲,尖尖長長,扣在鐵門上還有撓響。
她看見二姐帶著個孩子,便直勾勾地看著我,那模樣表情越看越覺得像隻黃鼠狼,特別是那尖腮帶著小嘴,咽口吐沫整個下巴都在鼓搗,像吞下了很多口水一般。
我害怕地躲在二姐後面,二姐正要說明情況,那王嬸卻點點頭。
“丟魂了吧,這孩子嘴唇發白,眼神散著,嚇得不輕,進來吧。”
繞過影壁,進了院子,這格局和二姐家沒啥區別,但是很破舊,二姐結婚也很多年了,還生養了兩個孩子,就這樣每過幾年還要把牆麵粉刷粉刷。可這王嬸家的牆面早就起皮掉磚,長年累月的風吹日曬,那偏房迎風面都坑坑窪窪的。
而且這破舊的房子讓人感覺全無人氣兒,站在院子當中也不願意進那正房,總覺得裡面陰暗神秘,就像古宅或者密室。
王嬸也不言語,只在前面帶路進了偏房,裡面牆面也已經掉皮剝落,而且氣味不好,有股潮濕的晦氣。倒是那家具讓我吃了一驚,一水的木質家具。連那床也是木頭的,現在農村都已經少見,黑漆的木頭,方方正正,沿著床板四周起木架,架上一圈木梁掛著紗幔,梁上雕刻著鏤空花紋,木梁下是那祥雲形狀,床板四周雕著鴛鴦戲水。
從這紗幔裡看去,被褥倒是整齊的疊放著,但木床上下卻落著很多灰塵,估計很久都沒人睡過。木床旁立著一個衣櫃,材質與那木床一樣,通體黑漆,兩扇櫃門間鑲著圓形把手,櫃門雕刻著神仙界的景象,一群長須仙人促膝圍坐,寶樹環繞,天女們在上空彈奏舞蹈,鳥兒棲息在寶樹上,樹下蹦蹦跳跳些小動物,一條瀑布自山上流下,翻起滾滾水花,躍出幾條鯉魚。櫃門下雕著朵朵祥雲拖起這櫃門上的仙界景象,整體看去大氣磅礴,倒是一番仙家氣派。
衣櫃對面是裡屋,說是裡屋,其實是用木頭沿著房梁做了個圓形門框,正當中端坐一尊佛,頭頂圓光,座下蓮花,沿著門框畫著仙女,一個個姿勢各異,有的手持樂器,有的手捧水果,有的舞姿綽約,有的高舉法器。。。一個個重心捧月一般向著佛陀飛去。
裡屋側牆擺著供台,卻盤子空空香爐堆灰,上面掛著張畫像,紙張已經發黃,還有些受潮生出的黑霉,看畫像倒是能認得是常見的西方三聖,阿彌陀佛當中站立,腳踩蓮花,兩旁觀音菩薩和大勢至菩薩恭敬守立。
我站在供台前端詳,發現因為門框的原因,從這角度竟看不見木床。在這麽個小房間內,如此設計很是巧妙,一個門框將供台與起居隔開,倒是免了對佛菩薩的不恭敬。
供台下擺著張四方矮桌和四把凳子,上面落了一層白灰。桌上放著一個小木箱,通體黑漆沒有任何裝飾花紋,一把小鎖也只是掛著,讓人好奇地想打開瞧瞧。
王嬸端來盆水,用抹布將桌凳擦乾淨,
特別是那小木箱擦的格外仔細,就像在交流著什麽。二姐也不言語,只是站著,我倒是覺得氣氛詭異,心裡悶悶的。 她擦好木箱,喚我們落座,手裡卻摸著木箱,嘴角幽幽現出一絲怪笑。
“自我那丫頭在這裡死後,這屋子也就不進人了,這叫魂的家什還放在這裡,我也很久沒有碰過了。”
二姐一陣皺眉,我倒一陣驚心,合著這是間死過人的房子,難怪詭異森森,這女人安得什麽心,竟叫我們來這種場所。就看她低著頭自顧自地言語。
“悔不該當初教會那丫頭叫魂的把式,終歸不是那個命,扛不住也就躲不過,唉。”
除了叫魂兩個字我能聽懂,這其他的話就全然不解了。正想聽下去,二姐趕忙打斷,催著她別走題趕快叫魂。
王嬸點點頭,打開小木箱,把裡面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擺好。
首先取出的是一個畫卷,展開一看是一張皮畫,顏色發汙,畫中一個正圓被交匯在太極上的兩條垂直線分成四塊,垂直線四頭用四種顏色畫著朱雀、玄武、青龍、白虎四大神獸。
這倒一看就懂,是一個代表空間的法盤,鋪好後,王嬸叫我在一張黃紙上寫下生辰八字,折疊起來放在太極之上,然後拿出一個通體白色的瓷碗壓住黃紙,在裡面倒入清水,大約半碗有余。又取出兩條線繩,每條線繩兩端綁著一枚方孔圓形的銅錢,古舊發黑,上面寫著乾隆通寶。她將這兩條線繩交叉擺在白瓷碗上,方向卻是將法盤上的兩條垂直線再做切分,也就是指向東北、西北、東南、西南。
這些準備停當後,王嬸取出一個錐子,錐尾綁著根白線繩,然後伸出食指中指呈劍指狀,將線繩套上,錐尖朝下指向白瓷碗正中交叉點,錐尖比碗口略高一些。
她看著我說:“準備開始叫魂,孩子,一會兒看見什麽感覺到什麽都不用吃驚,也別出聲。”
我點點頭,有了邱準第一次叫魂的經歷,我相信這世界上卻是有神奇的術數。
王嬸低頭看著白瓷碗,嘴裡開始念叨:
“四方神靈,八方仙佛,聽我禱告,孩子年幼,受驚丟魂,八字告知,上下虛空,無有逃遁,且聽我命,尋魂歸家!”
這樣說了三遍後便閉上眼睛,嘴裡不停默念咒語,偶爾皺皺眉頭,劍指依舊,一會兒功夫,這錐子竟然開始晃動,逐步規則地開始畫圓,一圈一圈,後來越畫越大,而我觀察王嬸的劍指卻依舊一動不動。
這錐子一圈一圈地轉著,一會兒大圈一會兒小圈,就像雷達一樣掃描著,白瓷碗裡的水平平靜靜,房間裡沒有一點聲響,我呆呆地看著。
突然,我感到腳底發涼,一股冷氣從腳心開始上行,就像一條冰冷的線繩從腳心鑽入,這冷氣逐步從腳心到了腳踝,又經過小腿進入大腿,像樹根一樣開始四周擴散,我直感覺所過之處冰涼舒暢,但是也開始漸漸發抖。
就在這冰冷之感逐步向上走到下腹的時候,卻停滯在那裡,似乎在徘徊或者上不去,我身體開始經歷冰火兩重天,下半身透著裡外的冰冷,上半身卻體溫依舊,這感覺讓人開始著急。
當我焦慮地看著王嬸的時候,這錐子卻突然停住一動不動,我猛地看見白瓷碗裡的水像煮開了一樣竟咕咚咕咚翻滾,但卻沒有絲毫熱氣升起,這就是有股力量在攪動著它。
突然那股冷氣開始猛衝,感覺就像線繩增粗了好幾倍一樣,衝過我的下腹部和胸口,我的胳膊感到了冰冷,我知道它要衝過脖頸進入大腦了,確實,我喉頭一緊,雙眼發昏,意識模糊,身體開始晃動。
在我恍恍惚惚的時候突然一張慘白的臉衝到我的面前,這分明就是一張鬼臉,一雙黑洞洞的眼睛,看不見眼白眼仁,黑色的長發向後飄著,臉上隱約可以看見一條條青色的血管。刹那間,那臉突然扭曲,整個眉頭凝成一團,臉上肌肉向兩邊抽搐,黑色的嘴唇開裂流血,它竟張開大嘴像要把我吞了。
我啊的一聲慘叫就翻到在地上,腦袋摔得生疼,二姐衝過來扶我也險些摔倒。我蜷縮在地上開始大哭,腦海裡還是剛才衝過來的鬼臉,體內的冷氣也開始消散,整個人迅速恢復了體溫,但是不像邱準叫魂那樣神清氣爽,反而經過驚嚇更加眩暈。
二姐過來把我扶起,問我怎麽會突然向後摔倒,我描述了那恐怖的一幕,她把我攬在懷裡。王嬸卻一言不發地坐在那裡,只是搖頭。
“敗了,竟然叫敗了,那魂不是不回來,是後面跟著一隻鬼不讓回,這魂都已經上身了,那鬼偏要阻撓,硬是衝過來拉走了。孩子,別哭了,你與那鬼有何過節?”
我抽搐著搖搖頭, 給她講述了那晚的經歷,王嬸皺著眉頭思考著,一會兒點點頭,一會兒搖搖頭。
二姐看我已經不哭了,就放我坐好,問道:
“這可怎麽辦?不會是回不來了吧?”
“我已經沒有辦法了,那鬼根本不是過路鬼,應該是主動找上來的,這中間的緣由必須要搞清楚,否則就算一時成功,等到陽氣衰弱的時候,還會再來。”
“對了,那夏侯老太太與你家好像有親戚關系吧?去找她吧,若是能請動她出手,應該可以有救。”
無奈地出了門,路上我問二姐,王嬸女兒怎麽了?二姐一通埋怨,說這女人怎麽能給這麽小的孩子說這些,原來,那偏房以前是王嬸女兒的閨房,但是她女兒五年前自殺了,據說是被什麽仙家附身,最後苦不堪言自己了斷了,具體二姐也不清楚,所以,她們農村婦女嚼舌根背後叫王嬸喪門星,克死了丈夫克死了女兒。
回到房子,二姐把情況告訴了大娘,就見大娘一個勁兒搖頭,二伯也面露難色。
“都九十歲的老太太了,多少年都沒聽過再重操舊業,老二,那是你家媳婦的姥姥,你去問問唄。”
原來,這夏侯老太太竟然是我二娘的姥姥,於是我便排著輩分叫太姥姥,老人家全名夏侯靈,祖籍SD爺爺輩來到HB安家,她是光緒十八年生人,如今正好90歲。二伯說,她是個奇女子,也是過去這十裡八村唯一的走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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