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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雲朝山》第2章 還是那個性格
  我明顯感覺到它拖我的速度越來越快,黑暗也離我越來越近,我不知道進入黑暗後是怎樣的情景,會不會被無數的冤魂撕裂,或者墜入無邊的深淵,但是我敢肯定,那裡不是天堂或者極樂,也許就是地獄。  我努力地念誦著咒語,雖然無法出聲,但真感覺已經聲嘶力竭,可是卻絲毫感覺不到任何變化。我已經從樓梯上被拽下,眼看著那隻抬起的腳已經沒入黑暗中,突然,一陣鋼刷般的刺痛從黑暗裡傳來,就像屠夫用剔骨刀從你的腳趾頭開始,一絲絲剝離你的皮膚、肌肉、血管和骨頭。

  這種痛苦是無法忍受的,我無聲地叫著,眼球向上翻起,近乎暈厥,這是吞噬,我能想到黑暗裡的那隻腳和小腿是怎樣的血淋,如同無數隻手用最尖利的指甲從你的肉裡刺入再劃去,一遍遍重複著,指甲裡帶著越來越多的肉屑,混雜著斷裂的血管。

  這難道就是我即將要忍受的痛苦?那無數的指甲要把我從腳到頭全部一遍遍刺入刮去?就這短短的近乎瞬間,我已經被折磨得意識模糊,這種劇痛我從來沒有感受過,也根本無法透過黑暗看見裡面的景象。我已經感覺不到那隻冰冷的手,隻有無邊的疼痛和恐懼。

  隨著我的身體沒入黑暗越來越多,口腔裡的血腥味也越來越濃,我摻雜著血沫子的舌頭扭曲地頌出最後一句佛號,那裡面充滿著乞求甚至憤怒,為什麽我如此虔誠地呼喚著佛陀,卻絲毫沒有任何回應。

  就在我已經絕望的時候,整個時間似乎停止了,我的身體突然前後一震,一股明顯的力量把我定在那裡,口中的咒語似乎從胸中而出,化作千千萬萬個我在念誦,瞬間彌漫在整個時空裡,變得越來越莊嚴。

  突然,我身後出現了一片光明,像爆炸時的強光,把我的眼睛刺激地難以睜開,恍惚間我看見黑暗的方向產生了一陣強烈的碰撞,同時,一隻巨大的手從光明中出現,刹那抓住我的身軀,把我向回拽起,就在我的雙腳恢復知覺,似乎從泥裡拔出時候,黑暗裡衝出一隻乾枯的黑手,全無血色,隻有一條條樹枝狀的手筋,它的手心有一個圓形的標志,似紋身圖騰卻又像寶石一般,裡面的紋路在黑暗與光明的反差下在流動,就像一片幽冥的入口。

  那隻黑手遇見光明後開始顫抖,邊緣像皮屑一樣一片片剝落,可以感覺到它很痛苦,可是它似乎不甘心,迅速地抓住我的腳踝,用手心僅僅貼住,突然,黑光一現,我的腳踝頓時像被烙鐵燒灼了一樣!

  正當我心裡慘叫著的時候,那隻巨手打破了僵持,蓄勢突起,我的身體被一下子拽了起來,速度之快,心髒猛烈地顫抖,我突然開始掙扎,雙拳向兩邊砸去,一陣劇痛傳來,我猛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床上,依舊是側身蜷縮的姿勢。

  我痛苦地翻了身,胸膛猛烈地起伏,瞪著眼睛全身虛脫地看著天花板,努力地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一切,周圍的事物一模一樣,雙腳上那種劇痛記憶猶新,稍稍回憶一下,便全身顫抖,肌肉緊張。

  腳踝!我猛地想起最後那一刻圓形的標志和燒灼的感覺,我迅速打開燈,仔細地檢查,但什麽也沒有發現,沒有任何淤青的地方,也沒有灼傷的疤痕。我愣愣地坐著,如果說檢查腳踝之前,我堅信剛才發生的絕對是一個真實的境遇,也許真的靈魂出竅,也許真的在魔鬼帶我離去的時候得到了佛陀的庇佑,但現在,一切的一切再正常不過,身上毫無傷痕,恍惚間又感覺剛才確實是一場夢,

隻是太過真實吧,讓人產生了刻骨的記憶。  也許剛才的恐懼太過強烈,耗去了我所有的力氣,加上酒精的作用再次襲來,口乾舌燥的我喝了一杯水後,又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第二天中午才醒來,什麽夢都沒有做。

  估計是酒醒的緣故,整個人在飽睡之後精神大振,坐在床上想想昨晚發生的事情,自己都覺得好笑,一場夢竟然能夠如此震撼與真實,每一個細節依舊記憶猶新,隻是那種痛苦的感覺已經模糊。看著窗外高高升起的太陽,猛烈的陽光標志著陽氣旺盛,我長長地吐了一口氣,伸著懶腰起床,衝到浴室從頭到腳認真地擦洗,不管是不是真實的,這樣的夢終歸讓人感覺晦氣!

  隻是,我並不知道,這僅僅是一個開始,包括那個女人的再次出現促使我走入冒險,這一切的緣起,其實在許多年前就已經注定了,但若是非要給出一個最重要的起點,應該是1991年,地點在河北老家。

  兩年前,我回河北老家霸州市岔河集鄉於家廟村參加長輩的葬禮,雖然已經進入九十年代,但河北的發展依舊落後,除了貫通南北交通的高速和國道頗有現代化的感覺,縣城裡還是充斥著很濃的鄉土氣息。

  坐著縣城的中巴在鄉道上顛簸,明明不遠的路程卻走了足足三個小時,直到看見記憶中那村口岔路和表哥家的小賣部,我才確定,改革的春風也許隻有微風吹進了這個小村子。

  一切還是小時候的模樣,家家的房子並沒有電視上宣傳的都換成了磚瓦房,村裡的道路依舊泥濘坑窪,老年人還是喜歡坐在房門口嘮嗑,大娘們依舊不喜歡穿上衣,裸露出兩個乾癟碩大的乳房,隻是偶爾幾輛三蹦子從村裡呼嘯而過,大姑娘的裙子明顯有了縣城的款式,小夥子梳起了劉德華的中風,這些,才讓人感覺到改革開放的變化。

  去世的人是我的本家大伯,其實,小時候對我而言,他根本就是爺爺,因為他太老了,比我父親大30歲,我父親又大我25歲,裡外一加,我和這個大伯竟然相差了55歲。

  記得第一次回老家,那還是12歲的時候,我跟著父親屁股後面,對老家的一切都很陌生。河北老家有個習慣,遠道回來的親人只需要去本家大哥那裡請安打招呼就可以了,其他親戚得到消息後便會陸續趕過來,父親自然帶著我去了大伯家。

  他與兒子們已經分家,帶著大娘和女兒女婿住在老宅子裡,說是老宅子,其實根本不破舊,因為韓家祖上是大地主,所以高門大院可想而知,後來雖然打土豪分田地折騰得厲害,但因為大伯幾兄弟都是地下黨立過功,所以衝擊不大,劃分成分的時候歸類到富農,隻是把祖上的院牆給拆了,主要的祖宅都保留了下來。

  各個宅子自成一體,門廳高闊,雕梁畫棟,站在主屋抬頭看,梁上還依舊可以看見褪色的繪畫,每根木梁的接口都有各種神獸、吉祥圖案的雕飾。但我不喜歡老宅子,因為總感覺歷史太過悠久,這裡發生過太多的悲歡離合,總有種憂鬱的磁場混雜著。

  我跟著父親進了院門直奔主屋,大伯早已端坐在太師椅上等我們,大娘高興地招呼孩子們忙裡忙外,父親和大伯握手擁抱後把我拉過來,我那時正對著屋子出神,父親在我頭上拍了一下示意叫人,不想我本能的喊了一聲:“爺爺好!”惹得滿屋子親戚笑得前仰後合,這都是因為那時候大伯已經67歲了,滿臉的皺紋刻在光禿禿的腦袋上,我怎麽也無法把他和我在克拉瑪依的伯父們聯系起來。

  後來我才只知道,我爺爺有兩房媳婦,河北老家的親戚都是大奶奶所生,解放前爺爺帶著本家弟弟遠赴新疆做生意,又娶了我奶奶,養育了我父親這一脈子嗣,於是,這同父異母的兄弟間就拉開了巨大的差距。

  那時候是我第一次去農村,對什麽都感興趣,男孩子的天性就是自由活潑的,一群比我還大的侄子外甥帶著我,下農田勞作,在河裡抓魚,在池塘裡游泳,那日子過的逍遙快樂。

  後來我過暑假陸續回過兩次老家,但最近的一次也是在6年前,不想這一別,再次來到老家,那個總是樂呵呵如老頑童一般的大伯已經離去,隻有冰冷的屍體躺在主屋正堂,但76歲高齡無疾而終,也算是喜喪吧。

  大院裡早已搭起靈台法堂,一片素c。院子外搭建了簡易的棚子,幾十張桌子連排擺放,前來吊唁的人們在誦經聲中一一鞠躬,喊喪人洪亮的嗓門一遍遍告知主家答謝磕頭,其余的人們聚在一起打牌嘮嗑,等著主家準備的喪宴。

  我父母那時候還在工作崗位上,我做生意賺了些錢,最重要是人身自由,於是便獨自代表全家過來吊唁,十幾年光景,親戚之間因為許久沒見也變得客套,那些和我關系好的子侄輩也大多外出打工無法回來。我對著大伯的遺體磕頭上香後,便獨自坐在本家桌子上看他們打牌。

  “老韓,是你嗎?我就感覺你這次要回來,怎麽樣?還認識我嗎?”

  我循聲過去,見一個壯漢對著我呲牙咧嘴地笑著,一身不協調的寬松西裝配一雙雪白的旅遊鞋,這股種濃濃的土氣卻映襯出拇指上那個碩大的扳指。我仔細端詳著眼前人,一頭黑發卻隱約有謝頂的跡象,高額頭塌鼻子,丹鳳眼配著一對元寶耳,一張嘴一口大白牙露出牙床,隻是最突兀的是眉心之間有顆大黑痣。

  我猛然被這個標志性特征喚起。

  “礦渣?!你個孫子竟然長這麽壯了,看來你爺爺沒少調教你啊!?”

  “哈哈,我就知道,老韓同志不會忘記我的,也不枉費我是村裡唯一一個救過你命的人。”

  “滾蛋,那次池塘光屁股游泳,我腳陷在泥裡割破了,你把我拽上來連褲頭都不給就直接背走,害得我滿村裡走光,還好意思說是我的救命恩人!”

  “忘恩負義,絕對的忘恩負義,我可念著你呢!你給我寄的那些城裡人的貼畫,現在還在我家窗戶上呢!”

  簡單幾句話就把久違的感覺找了回來,這孫子從小就是個大活寶,那時候個子矮,但每天被他爺爺逼著練武,身體最是壯實。別看他一個農家子弟,卻有著闖一番天地的想法,他爺爺解放前就是私塾先生,得知我這個城裡娃來到農村,便把礦渣推給我,讓我倆多多親近。

  人總是要看對不對脾氣,我討厭那種自卑的人,更討厭那種分別心特重的人,有些農村的孩子討厭城市娃,認為城裡娃傲慢瞧不起人,於是不分青紅皂白把城裡來的孩子都歸為一類,這和城裡人總把土氣、沒文化、落後、下等的帽子扣給農村人是一樣的。於是,村裡總有些大孩子欺負我,似乎這樣才能找到他們的自尊。

  可是礦渣不同,他壓根就是個沒心沒肺的本能生物,管你是哪裡人,隻要投脾氣就是朋友,於是,每次暑假回老家,他就是我的貼身保鏢,因為練武的原因,絕對是個能打的,為了我,他的拳頭底下沒少躺人,可是他始終秉承著他爺爺教給他的訓誡:武為止戈。所以總是點到為止,頗有江湖大俠的風范。

  那時候每天早晨,他都準時到二伯家等我,看著我認真地刷牙洗臉,就一臉鄙夷地諷刺我小白臉,娘娘腔,為這種每天早晨的折磨,我沒少用水潑他,換來的就是一頓雞飛狗跳,當然我是那隻雞。

  “你爺爺還好嗎?”

  “唉,三年前就去世了,你也知道,我父母早亡,就是跟著爺爺伯伯們長起來的,爺爺最是寵我,也對我最嚴,走了以後就把他的宅子留給了我,我現在一個人住在那裡,要麽,你過去和我住吧?”

  我尋思著這是最好,兒時的同伴,脾氣相投,關鍵的是這麽多年都沒有生分,人的秉性越是長大越是難以掩蓋,往往再次見面,一個眼神一句話就暴露了真相。我欣然答應,給大嫂說了一聲,晚上就打算搬了過去。

  農村辦喪事不像城裡,人們都是最後一天出席追悼會,然後上山幫忙的人中午吃頓喪宴,其余的人便在追悼會後各自離開,農村講究熱鬧,講究人氣,這人去世,一生有沒有影響,有沒有功德,整個家族為人如何,在喪事上都可以體現出來。

  若是這家人為人和善,廣做善事,去世的人德高望重,這喪禮便熱鬧非凡,家家都會過來吊唁,甚至十裡八村的人都來哀悼,這也算對主家最大的肯定。而主家也絕不怠慢,流水席是必須的待客之道,大碗肉,大口酒,素菜都不好意思上桌,而且還要辦個堂會,請縣城的劇團過來演上幾天,從經典戲曲到流行歌舞,總之,讓來的客人酒足飯飽外加精神滿足,這就是主家的回謝之道。

  我和礦渣坐在角落聊天,我倆對戲台子都沒啥興趣,那個胖女人深情地唱著毛阿敏的《渴望》,時不時擺兩個流行動作,台下的真有大聲叫好的,還有些特別享受地給旁邊人點評。

  突然,礦渣又露出那鄙夷的神色,色眯眯地說:

  “對了,你還和我妹子有通信嗎?”

  “你妹子?玲瓏?很久很久沒有通信了,我初中畢業就去了寧波,地址早就換了。”

  “唉,你這個負心漢,枉我妹子總念叨你,說給你寫信也不回,是不是忘了我們!”

  負心漢?!我差點一口水噴出來,我張著嘴指指台上的胖女人,惡狠狠地對礦渣吼道:

  “你也不看看,你妹子和那個女人除了年齡,有啥區別?胖乎乎的,就知道跟在咱們屁股後面轉,我最後一次回村也就才15歲,她比我小兩歲,倆小孩子加你一個大小子,天天混著玩,怎麽就成了負心漢了?!”

  “哎呦呦,哎呦呦,可是小白臉的脾氣又來了,我妹子胖怎麽了,告訴你,農村這叫福氣,好生養,而且,別看咱是農家娃,我妹妹現在也大學快畢業了,學的歷史,我這個當哥哥的不是學習的料,可是硬是供著妹子上完了學!”

  “上大學怎麽了,上大學充其量文化好,大城市熏陶出了氣質,說到底,還是個胖乎乎的女人啊!”

  礦渣大咧咧地用雙手撐在腦後,似有想法地說:

  “你不知道,我妹子雖然胖,但心底最是善良,把我爺爺照顧得很好,爺爺去世,妹子哭得臥床不起,我看著都心疼。你那些貼紙到她現在都不讓換,爺爺總是樂呵呵地逗她,說姑爺的,姑爺的。每次我妹子都臉紅地像關老爺,別看那時候年齡小,我知道她喜歡你。”

  “每次你要回村的時候, 她都每天樂顛顛的,可是見了你卻不說話,你走了以後她會哭,有事沒事就提到你,我那時候傻,就覺得這是喜歡哥哥的感覺,後來你很久再沒來信,她寫了很多封也沒有回音,那時候她在縣裡上中學,回來看爺爺都鬱鬱寡歡的,現在想想,這種思念可不簡單哦!”

  礦渣這一番話讓我大吃一驚,我印象中的玲瓏就是個傻胖妞,從她10歲第一次見面開始,我隻覺得她越來越胖越來越高,黑黝黝的,話不多,但總是跟在我們後面,有時候想把她甩掉,她還氣得流眼淚,我當時覺得這個女孩子煩死了。唯一讓我豎大拇指的就是每次我們被她爺爺逼著念書的時候,她總是第一個記住,然後一字不差地背誦出來,過目不忘的本事最讓人佩服!

  “老韓,你來得巧,這丫頭現在在實習,做什麽古文研究,過兩天回來,說要在我爺爺的書堆裡找幾本用得著的書。”

  對於胖女人,我從來都沒有任何興趣,隻是敷衍地點點頭,她是礦渣的妹子,自然我也把她當妹妹,隻是個傻胖傻胖的妹子而已。

  晚上在大伯家的喪宴上,我和礦渣多喝了幾杯,多年沒見,這感情需要用酒來勾兌勾兌,可是礦渣似乎不願意在這裡放開喝,頻繁地示意我跟他回去喝,在家裡好聊天,我一想,也行,估計這家夥有好多話想對我說,在這裡放不開。於是去大嫂那裡打包了幾樣菜,便拎著行李隨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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