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兩個小隊的護衛騎士分別把守住了宴會大廳的兩個出口,梅林?艾弗裡感到心裡略微放松下來。對於那個陌生聲音所宣稱的神秘敵人,艾弗裡不認為兩小隊護衛騎士就真的能夠把他攔住,但是這至少是一種姿態,一種威脅,告誡敵人他的行蹤已經暴露的威脅。
另一方面,經驗老道的護衛首領沒有貿然接近艾弗裡,而是看似隨意的跟在他的身後,一面用手扶著劍柄,一面和認識或者不認識的客人打著生硬的招呼。
沒有哪位客人敢於掃了護衛首領的面子,對他的生硬語氣和態度都還以熱忱的笑容。這位中年軍官原本是一位前途遠大的高階熔金戰士,因為保護愛德曼男爵,在一次戰鬥中身負重傷,以至於失去了熔金術能力,所以深得愛德曼男爵信任,在城主府裡的地位不次於達拉斯管家。
艾弗裡花費了全部的耐心,繞著整個宴會大廳轉了兩圈,什麽異常情況都沒有發現,但是心裡的疑慮卻有增無減。太正常有時候也意味著不正常。這次慶祝晚宴邀請的賓客多達百余位,幾乎囊括了考文垂城邦大大小小的所有勢力,不可能連一個心懷叵測的家夥都沒有。
但是通過測金術的排查,結果讓艾弗裡吃了一驚。一百二十七位來自考文垂各個勢力的代表之中,只有十五位達到了高階熔金戰士的水準,這點倒是並不奇怪,高階熔金戰士是勢力的重要支柱,通常地位都不算低。然而奇怪的是,這些人全都是赤手空拳而來,既沒有攜帶用於防護或者進攻的煉金物品,也沒有攜帶任何有價值的煉金藥劑。
沒有攜帶煉金藥劑的熔金戰士,簡直比在大雪天裡沒穿衣服的旅行者還要讓人感到不可思議。梅林?艾弗裡在學習熔金術課程的第一節,就被學院導師語氣凝重的告誡說,珍惜你身上的每一瓶煉金藥劑,胡亂把煉金藥劑消耗乾淨的熔金戰士,可以登上學院愚蠢榜的第一名。
至於那些沒有經歷過學院學習的熔金戰士,對於煉金藥劑的重視程度比學院派有過之而無不及。通過生死搏殺磨礪出過人實力的他們更加清楚,在很多時候,一名倉促應戰的導師,可能很容易就慘敗在一名準備完善的高階熔金戰士手中。
宴會大廳裡面居然出現了整整十五名赤手空拳的高階熔金戰士,這比出現了十五個沒穿衣服的男人更加讓人驚訝。他們的行為就像是在刻意回避一件事情——倘若反熔金術屏障失效,慶祝宴會以一場血腥刺殺結束,那麽這些熔金戰士肯定會成為重大的嫌疑對象。
艾弗裡感到心裡的焦慮正在吞噬理智,那個陌生的聲音又一次在他耳畔響起,“危險正在接近,越來越近,契約人,你無法對抗,必須馬上離開這裡!”
“去檢查一下反熔金術屏障。”艾弗裡突然轉過身,快步與護衛首領擦肩而過,同時拋下這麽一句話。“多派人守在那裡,我擔心……”
一聲仿佛發自靈魂深處的慘叫聲從不遠處響起,剛才還在談笑風生的人群頓時騷亂起來,靠近慘叫聲傳來的地方更是一片大亂,有人拚命想要向外擠出來,有人則發出難以置信的尖叫。
艾弗裡心中猛然一震,意識到自己犯下了一個錯誤。最近一段時間的連續勝利讓他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無論如何,去掉那些虛榮的光環的時候,他只是個還沒達到導師水準的年輕藥劑師而已。擁有智慧之都的龐大資源,他有能力處理一些連宗師都難以解決的棘手問題,但是在危險突然以不可思議的方式出現的時候,他並不比一個普通藥劑師表現得更好。
人群的騷亂在加劇,有人跑向大廳的出口,卻被把守在那裡的護衛騎士阻止,雙方立刻爆發了爭吵。在混亂的漩渦中間,又爆發出兩聲慘叫,這一下沒人想繼續圍觀了,絕大多數賓客都在竭力想要逃離危險,不過也有少數人臉上帶著微妙的期待表情,一面緩步後撤,一面彼此交換著險惡的眼神。
第一聲慘叫傳來的地方位於宴會大廳的正中央,也就是愛德曼男爵夫婦曾經站在那裡,向諸多賓客舉杯邀飲的長桌旁邊。愛德曼?布裡佩斯男爵手持佩劍,倚著一張高背靠椅勉強站立,眼神猙獰,半身染血,原本端正威嚴的容貌被震驚和痛苦扭曲得不成樣子。
在愛德曼男爵面前,佇立著一隻外表駭人的怪物,看上去仿佛是個剝了皮的女人,但是身體後面多了一對宛如蝙蝠的巨大肉膜翅膀,十根手指末端尖銳如染血的槍矛,張開的嘴巴裡面是兩排鋒利的獠牙,雙眼沒有瞳孔,剩下一片恐怖的血紅。
怪物的身體散逸出濃烈的血腥味道和硫磺氣息,宛如一頭剛剛從無底深淵爬出的煉獄惡魔。愛德曼男爵從右肩到手肘部分全是鮮血,那是怪物突如其來的揮出利爪,宛如切割羊皮紙一樣擊穿了愛德曼男爵身上的三件煉金物品的防護,然後又撕裂了準宗師級的鋼鐵之軀和斥力護盾,一下子就重創了荊棘花家族的掌控者,考文垂首席熔金戰士愛德曼?布裡佩斯男爵。
比起身體受創,心靈上的創傷顯然更加嚴重。愛德曼男爵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從怪物身上轉向腳邊撕裂的華貴衣飾碎片,然後又回到了怪物身上。就這樣重複了好幾次。
“親愛的……維羅妮卡,你怎麽會……怎麽會變成這副樣子呢?”
與可憐的維羅妮卡夫人一樣,變成怪物的人還有兩個,其中之一是屠夫聯合會的會首,另外一個則是銀鑽會計事務所的代表——兩個人都是在考文垂眾多行業工會裡面敬陪末座的小人物。
維羅妮卡夫人在抓傷愛德曼男爵之後,就詭異的沉默下來,雖然氣息依舊血腥恐怖,卻沒有做出任何有威脅的動作。但是另外兩隻怪物就大不一樣了,它們毫無理智的衝入人群,沒有任何目的的大肆殺戮,驚人的力量和鋒利如剃刀的爪子揮舞之下,斷肢和鮮血四處潑灑,慘叫聲此起彼伏。那副血腥場面就連在畫家筆下描繪的地獄都無法與之相比。
眼看情況危急,護衛首領丟下梅林?艾弗裡,拔出佩劍撲向一隻怪物,同時大聲喊出命令,要求部下集結起來,阻止另一隻怪物的殺戮行為。
他的做法不能說不勇敢,但是在反熔金術屏障的籠罩下,賓客之中的熔金戰士全都形同廢物——其實就是關閉屏障,這些家夥依舊形同廢物——速度快如閃電,擁有數百公斤力量,足以把重甲騎士掀翻擲出的血紅怪物根本就是無法抵擋的對手。
雙方只是剛剛接觸,就傳來了一連串慘叫聲,護衛騎士紛紛倒地身亡,護衛首領本人也挨了當胸一爪,整個人就像是一捆稻草一樣給扔了出去,如果沒有牆壁的阻攔,甚至很有可能被直接丟出這座建築。
梅林?艾弗裡已經放棄阻止怪物的打算,他是個藥劑師,不是熔金戰士,而且即使是熔金戰士,在反熔金術屏障的籠罩下也只會白白送命。趁著混亂,艾弗裡跑到倒地不起護衛首領身邊,伸出手在他的脖頸一側按了一下。
護衛首領已經昏迷過去,胸口像是被起子挖開的罐頭,肋骨錯位,一片血紅的傷口之中隱約可以看到正在蠕動的內髒。不過他頸側的動脈依舊在跳動,不算有力,好在也沒有斷斷續續。
“還有救。”艾弗裡低聲告訴自己,同時打開隨身挎包,取出一瓶濃縮青鋼藥劑,先催動精神力激活藥劑的力量,然後用盡可能快的速度把藥劑灌進護衛首領的嘴裡。
藥劑灌下喉嚨之後,護衛首領很快就清醒過來,嘴巴裡面殘留的味道讓他怔忪了一秒鍾,然後才意識到足以殺死自己的重傷已經好了大半。
“這是……儲金術?”護衛首領掙扎著坐了起來,一面目光散亂的尋找著自己的佩劍,一面抓住艾弗裡的長袍一角,動作仿佛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鐵大師,求求您,男爵閣下現在非常危險……”
“愛德曼男爵未必有生命危險,非常危險的人是我們才對。”艾弗裡冷著臉回答說,“我犯了一個錯誤,男爵閣下也是,不知道還有沒有挽回的機會。沒有人能夠在反熔金術屏障下面和這些怪物較量,衝上去多少人都是白白送死,你現在要做的是盡可能組織客人逃離這裡。”
“這裡所有的人加在一起,都不如男爵閣下的生命寶貴。用一百個白白犧牲,說不定就換來一個男爵閣下順利逃脫的機會!”護衛首領語氣堅定的宣布說,“我欠你一條命,鐵大師,不過八成沒法報償了。”
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佩劍,不過那支出自優秀鐵匠之手、陪著他經歷多次激戰的鋒利長劍已經斷成幾截散落在地上。護衛首領歎了口氣,搬起一把沉重而結實的椅子,義無反顧的大步衝向一隻正在瘋狂殺戮的血紅色怪物。
“這真的是在犯傻,真的。”目送著護衛首領衝向怪物,艾弗裡忍不住再次歎息一聲,然後凝聚精神力,通過智慧之都的波動頻率,與自己的英靈追隨者進行溝通。“維克托,撒圖姆,迦娜恩萊斯,你們能夠聽到我的聲音嗎?”
“有些雜音,領主閣下,不過清晰度還可以。”維克托頭領首先回答說,“撒圖姆和我在一起,慶祝宴會果然發生意外了嗎?”
“果然會發生的就不是什麽意外了。”撒圖姆的聲音隨後響起。
“我是迦娜恩萊斯,已經到達預定位置。”第三個響起的是黑翼死神的聲音,而且還夾雜著呼嘯的風聲,“距離地面一千五百米,這個高度的風真是令人愜意啊。”
“維克托,你那邊還有多少能派上用場的人手?至少是導師級才行,那些高階熔金戰士不要算進來。”
“六位,領主閣下,算上我和撒圖姆就是八位。”
“好,讓撒圖姆留守,其他人全都趕往城主府,不要進入大門,打破圍牆衝進來,然後等待我的命令。”
維克托顯然吃了一驚,過了好幾秒鍾,才傳來了他訝異的聲音,“原來的計劃不是這樣……領主閣下,您改變想法了?”
“當然,別管什麽計劃了,維克托,照我說的去做。迦娜恩萊斯,關閉反熔金術屏障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說服一隊意志堅定的守衛者,恐怕不是什麽容易的事情呢。”腦海之中響起了黑翼死神迦娜恩萊斯略帶笑意的回答。“領主閣下,是以完成任務為優先嗎?”
“那就盡可能不要傷害他們,至少不要讓他們丟了性命。”艾弗裡一面說,一面抬起右手,三道冰藍色的光芒先後閃過,準確的命中了一隻血紅怪物的胸口、右肩和右手。爆發而出的藍色霧氣奇寒無比, 讓怪物的身體上覆蓋了一層白霜,也有效的阻礙了怪物的行動,讓它揮出的利爪一頓,救下了臉色發白的護衛首領。
從開始衝鋒,到被怪物打碎椅子掀翻在地,護衛首領隻堅持了幾秒鍾時間。而無論是力量、速度還是近身格鬥的經驗技巧,護衛首領都算得上宴會大廳裡面數一數二的優秀騎士,其余護衛騎士更是不堪一擊。已經失去了一半同伴的他們,被鮮血和屠殺快要嚇破了膽子,和那些沒能逃出大廳的賓客一起,像是群受驚的鵪鶉一樣擠成一團。
由於推撞擁擠和自相踐踏,宴會大廳的兩處出口都已經被屍體堵塞得結結實實,至少需要花費幾分鍾時間,才能清理出一條逃生之路。然而在兩隻血紅怪物極有效率的屠殺威脅下,大廳裡到處都是胡亂奔跑的身影,根本沒有人想到維持秩序的重要性,說實在的,在沒人能夠阻止怪物的瘋狂屠殺之時,任何人的命令也不會有人聽從就是。
梅林?艾弗裡的寒霜射線算是首次對血紅怪物造成了些許威脅,同時也引起了怪物的注意力。那隻血紅怪物張開滿是鋒利獠牙的嘴巴,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吼叫,然後抖落冰霜,躬下身體,宛如離弦之箭一樣朝著艾弗裡猛衝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