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擺一件輕松點的故事。 這件事倒百分之百是真的,因為故事雖說是舅公擺的,但我曉得,那天至少還有六七個人親眼目睹了整件事。
說的是09年年底,在北門萬福橋橋頭,每天忽然出現兩個人。一個是個女的,三十多歲,像個保姆,一個是九十多歲老大爺,枯瘦枯瘦,頭髮胡子全白了,坐在一個輪椅上。每天來了以後,保姆就把大爺推在河欄杆旁邊,正對橋頭,距離十米左右,就不動了,然後兩個人就呆呆盯著大橋,像是在等啥子人人。
就這樣來了幾天,每天都是同一個動作,有幾個釣魚的就很奇怪,就悄悄問那個保姆,說這個大爺天天姑倒那兒爪子哦,是在等人,還是在找東西?
保姆一開始不願意說,後來問多了,就說,大爺在等他。
釣魚的不解,就問,他是哪個,男的女的?
保姆搖搖頭,說這個陶大爺交代了的,不能說,她隻透露一句話,大爺跟那個他,六十年前有個約定,說好了的,六十年後,就在這個萬福橋見面。
釣魚的都哦一聲,說,那那個他憋憋是女人,兩個人以前憋憋是情人,憋憋是因為啥子事情分手了。
保姆表情卻很怪,也沒承認,也沒否定。
於是每天,他二人一早上就來,呆呆的就在同一個地方,望著橋,保姆有時候望煩了,就會找周圍的太婆些擺龍門陣,然後中午,把陶大爺推回去吃晌午,吃完,又來接倒守,守到下午五六點。
其間,保姆透露了陶大爺的身世,原來他以前是國民黨的,好像是盛文手下二五四師裡頭一個旅長,盛文,在成都大名鼎鼎,解放前是成都防衛總司令,1949年底,解放軍打成都,國民黨戰敗,盛文帶到他的殘兵敗將逃到蒲江,後來被解放軍包圍,盛文幾個人躲在一個廟子裡頭,才沒被抓,而其中就有陶大爺,此後幾人狼狽逃竄,一路化裝而行,通過水路,逃到香港,輾轉至台灣。後來陶大爺去了美國,幾十年來都無緣故土,直到上個月才通過金牛區僑聯,回成都來省親,但是他所有親人,早就不知所蹤,現在住在五丁街他一個老友的親戚家,保姆也是那個親戚請的。
有人就趁人打鐵,問保姆,那你就悄悄咪咪說給我們幾個嘛,他眼巴巴的,到底在等哪個。
保姆卻神秘一笑,說這個我確實不敢說,這樣子,最多還有幾天,到了這個月31號,啥子都會見分曉。
保姆說得這麽神秘,那幾個釣魚的,心頭就跟貓兒抓一樣,就說,那我們幾個就天天在這兒守到起,看那個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有人潑冷水,說六十年?這個大爺命硬,沒死,你敢保證那個人也沒死?
就等。反正每天都要討論這件事,都說讓這個陶大爺這麽癡心,那個人憋憋是個絕世美女。
晃眼到了31號,那天上午,陶大爺照舊出現,看他樣子,臉色潮紅,兩眼閃爍,好像心頭很不安的樣子。
上午,過去。
下午,過去。
到了晚上六點半,好多人都收工了。
陶大爺卻紋絲不動,兩眼死死盯著大橋。
有人就勸保姆,說這都最後一天了,那個人憋憋不得來了。
保姆沒吭聲。
到了晚上九點鍾,天已經大黑,一盞路燈把大橋照的很亮,橋面上車子呼嘯來往。
那幾個釣魚的已經沒了耐性,丟下煙頭,張羅著要走。
忽然,
大爺一下子坐起來,伸手指著橋頭,嘴巴張開,“哢哢”幾聲。 他來了?
保姆忽然問。
幾個釣魚的都幾步跑過來,望著橋面。
然而,橋面上,車子倒是開來開去,但是,沒看見一個陌生人出現哪!
大爺忽然朝一個地方一指,說,他在那兒!
大家朝那個方位一看,就看見第一個橋洞裡頭,鬼氣森森的,出現一個黑色物什。
那東西有半個臉盆大,黑乎乎的,沿著橋洞邊邊,緩緩爬到橋洞中間,停下。
哇,像是一隻烏龜!
莫非,陶大爺等了六十年的,竟然是那隻烏龜?
陶大爺卻異常興奮,架勢喊保姆,推!推!
保姆搞緊把他推過去,推到橋洞邊邊,離那隻黑烏龜隻有兩三米,陶大爺忽然顫聲喊:饃饃!饃饃!
那黑烏龜忽然抬起腦殼,就像聽到了一樣,然後身子一動,“嗵”的一聲滑入水中,悄無聲息朝這邊遊過來。
這下子有所人都屏住呼吸。
黑烏龜遊到岸邊,烏龜殼一沉一浮,卻找不到落腳點。
這時有個釣魚的趕緊拿來一根多長的杆杆,頭頭上有個網子,朝下一伸,伸到黑龜跟前。
嘿,黑龜竟然不躲不避,緩緩爬上來。
於是杆杆一撈,將其撈上來,放在陶大爺面前。
陶大爺早就熱淚盈眶,不停叫喚:饃饃!饃饃!
黑龜緩緩爬出來,陶大爺彎下身子,將其抱在懷裡頭,輕輕摸,老淚縱橫。
黑龜則手腳都伸出來,死死抓住陶大爺褲子,那隻小腦殼在大爺肚皮上左邊擺一下,右邊擺一下。
所有人都圍過來,都是唏噓不已。
陶大爺這時才說, 這隻黑龜叫饃饃,是他老漢兒在三十年代就從面前這條府河裡頭摸起來的,後來一直養在他們屋頭,他們老屋就在那頭,原先叫三倒拐,現在叫濱河路。後來打仗,解放軍要打到成都來了,他們家就提前撤退,往廣西撤,走的那天,本來說想把黑龜帶走,結果不曉得怎回事,黑龜不見了,他們也管不了,就先走了,隻有陶大爺留下,他當時還在部隊,在布防,後來解放軍一路打來,成都遭不住,說要全軍撤退,臨走那晚上,他抽空回了一趟老屋,本想拿一些東西,結果一回家,就發現“饃饃”出現了,縮在櫃子角角,他大喜,就想把它抱走,結果它弄死不走,又板又跳,還拿嘴巴咬他手指,他也莫辦法,聽說是這樣子的,烏龜在家頭養久了,就有了感情,有了依賴,硬是不想走了。當時時間急迫,他就臨走前,趴下來,對地上的“饃饃”說,這樣子,我看國民黨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了,這樣,六十年後,你到府河上,那個萬福橋的第一個橋洞,就是當年你被我老漢兒摸起來的地方,你去等我,如果老子命好,沒死,那老子陶玉海,就一定過來找你,哪怕癱瘓了,爬也要爬過來!
旁邊人聽完,心頭都不是滋味,那個保姆,還有個太婆,架式抹眼淚。
這時陶大爺懷裡頭的黑龜,就像累了,動作漸漸放慢。
有個釣魚的就驚叫,說不好,它快死了!
話一說完,黑龜腦殼一耷,硬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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