藺羲然 我把寫好的稿紙放進郵箱,思忖著近在眼前的離別,腦子卻一片空白,隻有氤氳的懊惱和惆悵揮之不去,這抓不著、摸不透的情緒讓我心煩意亂,我惱什麽呢?我愁什麽呢?
夏溱溱不知何時近到了我身旁來,渾身滾燙,像一個燃燒的小火球,她的唇輕輕落在我的側臉上,肌膚相親的那一瞬間,連同我也似乎燃燒起來,她的唇那樣軟,那樣熾熱,稍縱即逝的觸感和溫度,頃刻便捉住了我的心魂。
我從沒有過這樣的感覺,心髒像是無來由的懸了起來,周身的血液也跟著無規則的奔湧沸騰,神智終於清明,我終於明白,我是不想讓她走,不想她又回到遙遠的湖對面的,隔著不知多少未知數的未來時空。
沒等我伸手捉住她,夏溱溱就飛快的轉身跳進了水裡,一陣風吹來,鈴聲響起,她消失在了湖面上。
我伸出的手落了空,茫然的對著已經平靜如初的湖面,大聲喊出了一句傻氣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話。
“你還沒說什麽時候!”
湖面依舊風平浪靜,夏溱溱可能是已經走遠了,懸著的心沒有落下來,依舊讓我頭昏腦漲。突然,嘩啦一聲,夏溱溱浮出了水面,燦爛的笑著,讓黑夜也明亮起來,她露出整齊的牙齒,對我吐了吐舌頭。
“五天后,老時間!”
她笑嘻嘻的竄進了水下,留下的歡樂的氣息卻久久彌散在湖面上,鈴聲漸漸停了下來,確認她真的已經回到另一個時空,我才慢慢的走回別墅,一看表,又到了半夜3點。
我自認為是精力很差的人,在外人看來雖然是浪蕩玩鬧慣了,但其實大部分的時間都喜歡自己獨處,一來我覺得有意思的人少,二來實在是因為精力有限,經常時不時覺得疲乏、無趣,睡眠也很淺,常常驚醒。所以我分外寶貴有限的,能去折騰、去消耗的時間,不輕易分配出去,於是做什麽事情都是三分鍾熱度,淺嘗輒止,學業是,生意是,女人也是。
說來也奇怪,夏溱溱在身邊的時候,陪著她上天入地,胡作非為,卻總覺得渾身有用不完的力氣,絲毫不覺得疲累。等回到家,躺在床上,困倦才漸漸襲來,原來自己已經精疲力盡,閉上眼睛,一夜無夢。
第二天老管家拉開窗簾時候,我已經接近自然醒了,難得睡了一個踏實好覺的,頓時神清氣爽,精神飽滿。原來,吃了那麽多藥,看了數不盡的醫生都治不好的失眠,隻要一劑藥方就可以了:足夠累,而這世上,能讓我如此精疲力竭的,思來想去,也隻有那個忽然闖入我生活的奇怪女孩夏溱溱了。
今天是周天,按理說老管家不會主動來叫醒我,是家裡來了的一通緊急電話。我簡單洗漱,就趕緊出了門。
回到家,三哥已經慌慌張的站在門口等我,看樣子今天是有大事。
“昨天你在永安百貨的做點好事可是上了報紙頭版封面。”
我從三哥手中拿過報紙,照片上夏溱溱穿著貼身的女款西裝,正依靠在我手臂上,姿態嫋嫋的彎下腰身並仰頭望向我,眉目之間神采奕奕,說不出的嬌俏自然。
正愁沒照片,現在這不就有了,一向煩人的記者也是有用處的,昨天太過嘈雜,壓根沒發現有人拍照,如果知道,肯定早早去要來底片了。
“你還笑?你小子整日窩在晴湖別墅不回家,看來都是在乾金屋藏嬌的好事,你讓我說你什麽好,待會見了父親,隻管低頭認錯!”
家中三個哥哥,
各個精明強乾,出類拔萃,隨便一位站出去,都是能在風雲際會的SH灘獨當一面的出色人物。最為難得是,別的世家大族血脈混雜,為了搶奪自家的一畝三分田,忙著你爭我奪,混戰廝殺,親人之間比敵人更加錯綜複雜,而我家卻全然是另外一派景象。 自母親離世後,父親雖然陸陸續續娶了幾房姨太太,但決心不再要子嗣,家裡四個兄弟一脈相承,血濃於水。作為最小的弟弟,我從小便得天獨厚的坐享著幾個哥哥的無私庇護,不學無術也罷,花天酒地也罷,都是當面厲聲訓斥,諄諄教導,每每拿父親壓我,真到了父親面前,卻又清一色會為了讓我免於責罰而絞盡腦汁打掩護。於是自打出生的二十幾年間,我雖然闖禍不斷,但基本過得有驚無險,算過得極為舒坦順遂。
三哥拉著我疾步走向書房,囑咐我形勢嚴峻。
“父親已經在書房等了你一早上,你自己好好想好說辭,含糊過去,保證下不為例,張小姐那邊也盡力安撫,我和大哥二哥會為你求情。”
認錯?從小到大認了無數次的錯,這次我卻不打算認錯,我何錯之有呢?無所謂的事情,認多少次錯依然無所謂,但難得的覺得有所謂的事情,我必須捍衛。
到了書房,大哥二哥端坐在沙發上,氣氛凝重,父親則坐在書桌前,背對著他們,這樣的架勢,是極少見的嚴峻情況,意味著父親隨機要雷霆大怒。父親背對著幾位哥哥一言不發的情況,隻出現過三次,第一次是六歲那邊,我因為貪玩把三歲的表弟一個人丟在了大街上,第二次是瞞著家裡私自報讀物理專業,第三次就是現在了。
“你跪下。”
大哥見我進來,第一個先發話,一邊大聲呵斥,一邊暗地朝我試著眼色,意思是要我在父親發怒前,先認錯,爭取寬大處理。
這次我卻不想息事寧人,直直的站著,一言不發。直到父親轉過面來,起身拿起戒尺,狠狠的敲在了我背上。
“現在你大哥說話都敢不聽了?”
父親的一棍雖然打得狠,但他的聲音卻不疾不徐,沒有絲毫過度的激動起伏,這就是我縱橫商場,幾十年屹立不倒的父親,藺董事長。
“我沒錯,不跪。”
“報紙上的女人是怎麽回事?”
“談戀愛也算錯?”
又一棍戒尺落了下來,大哥走到我身邊,準備求情,也挨了父親一棍。
“今天誰插手,家法伺候。”
哥哥們知道父親這回是真的動了氣,這時候再幫我,只會惹得父親更加生氣,便都不再出聲。
“你跟張家小姐分手,我沒有責怪你,你跟她複合,我也沒過問半句,沒隔幾天,又來了一個來路不明的舞女,你真以為在這個家裡沒人管得了你,無法無天了是嗎?跪下!”
我跪在了地上,不是因為害怕父親的戒尺,也不是想認錯求饒,而隻是因為父親叫我跪下,我必須聽從,不論原因。
“我沒有跟張嘉影複合,是她自作主張來家裡的,隻有報紙上的女孩,她不是舞女,她……”
啪,第三棍,這一下穩穩的打在我胸口上,疼得我即刻說不出話來。
“我不想聽你那些鶯鶯燕燕的事情,我打你,不是因為你今天跟誰分手,明天跟誰談戀愛,而是你因為自己的私事,壞了家族的正事,立家的根本!藺家的男兒,如果都像你這樣肆意妄為,只顧風花雪月的公子哥,藺家早就垮了!”
父親從書桌上拿起一本帳單,摔在了我面前,我翻到最近一頁,今早的一筆取款,張家全額控股的張氏礦業把存在銀行的資金,一次性全額取出,而取款代表人,落著張嘉影三個大字。
這幾年,家中產業愈發壯大,加劇了資金融通的需要,而經濟動蕩,票號業基本消失,錢莊業也一度緊縮,家中生意急需銀行的專門支持。家中隻有我專業學習金融,哥哥們又都重擔在身,無暇抽身,這個任務自然落到我頭上。憑借家中財力和SH商界的地位,成立一間自家銀行隻是走流程的問題,不需要費多少腦經,藺氏遠通銀行從成立到經營半年,逐漸在SH金融業站穩腳跟,無風無浪,按部就班的發展。而張家此舉,等於讓銀行三分之一的固定資金一夕之間溜走,銀行剛剛完成對一些中小銀行的並購,這個節骨眼上,意味著資金斷鏈帶來的一系列問題風雨欲來。
原本不會出問題的事情出了問題,答案很明顯,張大小姐影響了他身為張氏礦業董事長的父親,而他父親則影響了這筆存款的去留與否。
嘉影雖然有時任性,但從不越界,無論和我鬧得如何凶,都不曾動這些手段,這次居然大費周章說動他的父親與藺家為敵,是真花了心思了,夏溱溱還真有本事,能把從來目中無人的張大小姐激怒到如此地步。
“下周一,我會處理好。如若不然,任憑父親處置,我可以去忙了嗎?”
父親沒有回答, 代表是同意了。我起身鞠躬,離開了書房,吩咐司機直接去張家。
入到張宅時,嘉影正在客廳氣定神閑的泡著大紅袍,顯然是已經恭候我多時。我端起茶杯,迎面而來一陣茶香沁人。
“茶藝有進步。”
“隻有茶藝有進步嗎?”
嘉影用茶水浸燙著紫砂壺,直著背,側身顯露出勻稱飽滿的身體線條。她濃妝豔抹的樣子見過不少,但在我心裡,她仍舊隻是那個跟在我身後,天真爛漫的叫著羲然哥哥的小丫頭。原來時間如此快,小丫頭已經長成小女人了,並且是個迷人的女人。
“也更漂亮了。”
嘉影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望向我。
“真的?”
“真的。”
“比你的夏小姐如何呢?”
嘉影睜大了眼睛,微微一笑,弧度剛好,但微微顫抖的手卻暴露了她脆弱的心理,果然還是小孩子。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即使一直抱著溫熱的茶壺,還是透著絲絲寒涼。
“你們不同。”
我不想騙你,嘉影。
“有什麽不同。”
“嘉影,你是妹妹,過去的事情已經過去,但你永遠是我心愛的妹妹。”
嘉影掙脫開了我的手,滾燙的茶水潑來,我沒有閃躲。她的精心雕琢的笑容消失不見,眼裡掉出一滴仇恨的淚水。
“藺羲然,你聽好,我早不再是小妹妹了。你隻有最後一張船票,如果你不選擇我這艘船,就等著掉進水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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