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與昔,往與來,時光匆匆變換,記憶中還是楊柳依依,入眼處卻已是雨雪霏霏。 沈歆韻從房內慢慢走出來,穿著淡粉色華衣裹身,外披白色紗衣,露出線條優美的頸項和清晰可見的鎖骨。
“小姐!”紅衣急衝衝地從背後跑出來,手裡拿著一把油紙傘,急忙撐開,舉在沈歆韻的頭頂:“小姐,你怎麽不等等紅衣,若讓小姐淋了雪,老爺可是要怪罪的!”
“無妨。”沈歆韻笑笑。望著頭頂長得旺盛的梅花,她隨手摘下一片兒,然後輕輕閉上雙眼,低頭嗅上一陣,鼻腔內傳入淡淡的清香。
紅衣看見了,連忙湊上前,興致勃勃地說道:“小姐,這開在二月的梅花,愈是寒冷,花開得便愈發地燦爛。盡管接受了暴風雪的洗淨後,梅花仍然能一如既往地挺直腰,並不被惡劣的環境所打倒。梅花,可是好花!”
沈歆韻淡然的笑了笑。鵝毛般的大雪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恰巧落在了她的手上,沈歆韻望向手中那一捧快要融化的雪水,輕啟唇瓣,朝那水呼上了一口氣,那融化的雪水自然聽話得很,向著前方跑去,漸漸滴落在指尖內。
“小姐可是喜歡這梅?”“嗯,此花樸實無華,嬌而不豔,我當然喜歡。不過說起花,我倒是更偏愛玉蘭。”“為何?”紅衣不解問道。沈歆韻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麽問,她笑著回答了紅衣的問題:“玉蘭是一種名貴高雅的花木,皎潔秀麗,玲瓏剔透,綴滿在新葉未生的枝乾上,那碩大的花朵,更是晶瑩璀璨,豔美多姿。不少文人墨客都賦詩詠歎玉蘭,歎其積極進取、不畏困難的精神,此等好花,你難道不喜歡?”“當……當然喜歡,不過關於此花的流傳甚少,紅衣也是極少聽說,對於此花的了解並不算多。所以……”“不必勉強,”沈歆韻笑得燦爛,“不喜歡就是不喜歡,不必太過於勉強。”她輕移蓮步,快步向前走去。
紅衣一人站在原地,“不必太過勉強……勉強……”她掰著手指頭細細思考著,下意識瞥了一眼前方,才發現眼前的佳人早已走遠,隻留下了一個窈窕背影。“小……小姐!哎呀,別走啊!小姐!小姐!!!”紅衣舉起傘快速向前跑去,逐漸沒影。
深夜。
【養心殿內】
南官殤靜靜地俯坐在榻上,一陣寒風吹過,他吃痛地揉了揉眉心,望向身旁,還有一大堆放置整齊的折子要批,一想到這,更是深擰了眉。
看著溫瑾香緩緩走進殿內,南官殤起身,對著她微微一笑:“皇額娘。”溫瑾香在南官殤的邀請下坐下,回敬他一個笑臉。“皇額娘要過來也不找個人稟報一下,好讓兒子先準備準備,如此突然……為何?”“不為何,”她爽朗地笑道,“還不是你后宮長久無子的事。殤兒,你就聽聽哀家的話吧,皇家最要緊的是開枝散葉,綿延子嗣,才能江山萬年,代代有人哪。”“皇額娘教訓的是。”南官殤若有所思似地點了點頭。“你看看你,自從上次選秀的事結束之後,就沒進過后宮!要是是那在宮中待得較久的幾個嬪妃,倒也都理解你,若是換作剛剛選秀進宮的那幾個,指不定會怎麽想呢。殤兒,可否聽聽哀家的話?”溫瑾香話音剛落,南官殤就被鎮住了,剛剛選秀進宮的?她……“時候也不早了,皇額娘快回去吧。這事我自有分寸。”“唉,但願如你所說吧。那哀家就先回去了。”看著溫瑾香漸漸離去的背影,南官殤困難地眯了眯眼,沈歆韻?是同一個人嗎……
轉眼,
又一個清晨。沈歆韻正坐在亭子內看著手中的禮記。紅衣卻急匆匆地跑過來,她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激動地大聲說道:“小姐,他、他過來了!”沈歆韻緩緩放下手中的書,嘴角泛著無奈的笑,淡淡地看著匆匆跑過來的紅色身影,隨後遞給跑得滿頭大汗的小丫頭一杯剛剛沏好的清茶,笑著說道:“紅衣,你慢慢說來,不急。”紅衣大口地灌進一杯茶,兩眼都散放著光芒。“小、小姐,皇上、皇上過來了!”“皇上?”她心裡一驚,隨後著急地說道:“晴n,我今日的髮型如何?還有這一身衣服,可是好看?”晴n笑著說道:“好看,小姐穿什麽都好看。不過,皇上這麽匆忙地過來,我們什麽都沒準備,應當如何?”“那、那個,小姐,紅衣給你梳個新髮型吧,保準一把就抓住皇上他的心。”“紅衣,莫要拿我開玩笑話了,若真有法子,就快快使上。”“嗯!”紅衣滿意地說道,“還好我隨身帶著梳篦,小姐,今天梳個飛雲髻好了,高雅又大方,一定很適合小姐。”“什麽時候了,快點梳就是。” “皇上駕到!”門口迎面走進一位公公,看起來在宮中辦事有些年頭了。“皇、皇上?!”沈歆韻慌張地站起來,剛剛梳理好的發髻又被弄得一團糟,簪子掉落在地上,那一頭瀑布般的長發躲開了一切的束縛,直接披落在腰間。“參見皇上。”晴n和紅衣二人紛紛行禮。紅衣在後面拉了拉她的衣角,沈歆韻卻沒有任何反應,在南官殤面前,她就像是一隻無從躲閃的小羔羊,不知該躲藏到哪個方向,沒有任何的安全感可言。
南官殤笑著牽起沈歆韻的手,笑著說道:“沈常在怎不梳發?這麽亂糟糟地讓人看了可不好。”“我……”“無妨,”南官殤滿足地笑了笑,“你先坐下,讓朕來幫你梳頭。”南官殤扶著沈歆韻坐到梳妝鏡前,自己拿過了紅衣手中緊緊握著的梳篦。“皇上……”“噓,”南官殤故作安靜,“別動,若是梳歪了,那就不好看了。”就這樣,全場人都安靜了,隻能聽見梳子與頭髮之間的細細摩擦聲,帶有一絲情意,和一絲別樣的溫柔。“一梳梳到頭,二梳梳到尾,三梳梳到白發齊眉,皇上可是梳了好多遍呢!”紅衣在後面掰著手指頭與另一個丫鬟竊竊私語著。不成想,因為聲音過大,被所有的人都聽見了。沈歆韻聽了,那張白皙皙的小臉立刻紅得像個成熟的蘋果,她氣憤地說道:“紅衣!莫要胡鬧!”“知道了,小姐。”紅衣嘟著小嘴帶著所有的人都出去了。
南官殤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上揚,笑得傾國傾城:“朕倒覺得那個小丫頭說得沒錯。”“皇上,”沈歆韻木著臉,“皇上就不要拿妾身開玩笑了。”
過了不一會兒,沈歆韻的飛雲髻便在南官殤的手下梳好了。沈歆韻不得不承認,他的手藝比所有的丫頭都要好得很多,那種嫻熟,是其他人沒有的。“好看嗎?”南官殤把頭俯在了沈歆韻的香肩之上,讓沈歆韻的臉蛋更紅了一度。“好、好看。”沈歆韻低下頭,不敢直視他的眼睛。“不過,話說回來,皇上這如此熟練的手藝,是自哪兒學來的?”“小時候看到父皇給皇額娘梳,朕當時是出於好奇,就跑過去一看,向皇額娘學了這一手。時至如今,你可是朕第一個為她梳整發髻的女人。”第一個梳整發髻的女人……沈歆韻在心底輕聲笑了一下。若一直是這樣,就好了。沈歆韻默默地想著,眼底不知不覺添上了一份失望。
臨近傍晚。日落前,天邊的火燒雲照滿了整個西邊的邊際,呈現出耀眼的紅。
很快,夜晚便在不知不覺中來到。銀白的月光灑在地上,到處都有蟋蟀的淒切的叫聲。天上綴滿了閃閃發光的星星,像細碎的流沙鋪成的銀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雖說是冬季,但那星星的魅力卻分毫不減,依然懸掛在空中,顆顆都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沈歆韻帶著南官殤來到了涼亭下。沈歆韻剛剛走進亭子準備坐下,卻被南官殤抓住了衣袖:“坐那如何?”沈歆韻向那個方向望去。
那是一片生機盎然的綠草地。冬天來臨,大部分草地都進入枯死的狀態,唯獨它沒有,在這個冬天,它依然保持著青菲若絲、淡雅怡然的狀態。
沈歆韻在心底發誓,那是她見過最美的一片綠草地。這片草地是那樣美,嫩綠的色澤是剛抽出的芽兒,草中還夾雜著幾朵美麗的野花。嫩草襯托著它們,它們點綴著嫩草。一切仿佛都在無形之中向他們透露出一個春天將近的消息。
“好,”沈歆韻燦爛的笑顏中開出朵朵向日葵,“就坐那!”
兩人共同坐在星空下賞月。南官殤看著正圍繞一隻蝴蝶到處追跑的沈歆韻,又不禁想起關於她的那件傷心事。南官殤不得不說,這是他倆人打相見以來第一次見她如此開心過。但他卻覺得,這才是真正的她,真正的沈歆韻。
沈歆韻似乎是玩累了,她坐下來,仰頭望著天空上那一顆顆閃爍的星星,眼內竟閃過見所未見的滿足與欣喜。南官殤笑著握住了她的手,對著她說道:“我可要叫你些什麽?”“叫我韻兒就好,”沈歆韻專心致志地玩弄著手中的蝴蝶,“平時在沈府,爹爹他就是這麽喚我的。”“好,韻兒。”南官殤笑笑,“來,這個給你吃。”南官殤將準備好的芙蓉卷遞給沈歆韻。沈歆韻雙眼散發著不一樣的光彩,放走蝴蝶之後,她激動地接過吃起來,邊吃嘴裡邊含糊地說上幾句:“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這個的!嗯,好好吃!”不一會兒,南官殤準備好的所有芙蓉卷都被沈歆韻一掃而光。吃到一半兒,沈歆韻停下了咀嚼的動作:“皇上,你不吃麽?”“嗯,”南官殤笑著說,“朕不餓。”“皇上,你知道嗎,”沈歆韻將手中的芙蓉卷放置到一旁,忽然鬱鬱寡歡地說道:“我啊,心裡一直想著個人。”“哦?”南官殤頗為好奇。“他叫雲殤,是一個很好的人。”“雲殤?”南官殤心頭一動,不禁沉默。“嗯,你看到我頭上插著的這支簪子嗎?”沈歆韻指了指頭頂上插著的羊脂玉簪,嘴角掛著水淡不開的開心笑容,“就是雲殤送給我的。如今,我找不到他,”笑容漸漸消失在臉龐上,轉換為失望,“所以,這支羊脂玉簪,也就成了我對他唯一的念想。”
“你可曾想過去找他?”南官殤問話。“嗯,當然想過,可雲殤自打那次以後,就再也不見他的蹤影,我,也不知該如何尋找。皇上,我說的這些,你能明白嗎?”“朕……”南官殤難以言喻。他該怎麽說?難不成,說那個人就是自己?那些與她的記憶在腦海中閃過,一遍又一遍地反覆著。不,他做不到。他怎能忍心那樣去傷害她, 他不會允許自己這麽做。“皇上,你怎麽了?”望向眼前的姑娘那誠摯的雙眼,他心虛地眨眨眼,緩解內心的尷尬:“沒,沒什麽。你繼續說便是。”“皇上,”沈歆韻笑笑,“我早就說完了。不過,倒是皇上在我說出雲殤的秘密之後,整個人像是變了似的。依我看啊,這其中肯定有什麽貓膩。快從實交代!”“真的、真的沒什麽……”南官殤試圖用語言掩飾內心的波濤洶湧,卻不料被沈歆韻一眼看破。“皇上,我們可是朋友,你可是有什麽忙著我?”南官殤依舊沉默著。沈歆韻自討沒趣,不快地站起來,說道:“算了,若皇上不想說,那韻兒也不勉強。”話罷,她轉身,準備去抓剛剛落下的蝴蝶。
眼看著沈歆韻就要離去,南官殤緊了緊手中攥緊的拳,慢慢從嘴裡吐出幾個字:“韻兒,如果朕說,那個雲殤,朕找到了呢?”沈歆韻渾身如同觸電,她快速轉過身,跑到南官殤地面前,激動地晃著他的手,兩隻放著光芒的大眼睛充滿期待地望著他:“雲殤?皇上你說什麽?你找到雲殤了?!雲殤在哪?!”南官殤緊皺著的眉頭始終沒有舒展開,他用空出的左手上的食指輕輕指了指自己的心髒部位,而後緩緩閉上雙眼。沈歆韻不可置信地退後幾步,她不自覺地放大了瞳孔。俊麗的小臉上,似乎還有淚痕。冷風,切過背脊。這一刻,仿佛時間之輪停止了運轉,倆人都木立在原地。
你以為早就走遠的人,在這一刻回到了你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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