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我躺在床上，手指夾著那張名片，默默地抽著煙。

　　蘇燃參加完晚宴就走了，走的時候還從酒店順了兩條當地的高檔煙，說是帶回去給李懷光當禮物。

　　她走之前來找了我，勸我跟她一起走，說一個人留在這裡太危險了。

　　我拒絕了她，告訴她我現在有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接近葛旬，能夠進行更深入的調查。

　　蘇燃見我那麽堅持，搖搖頭，也沒再多說，塞給我一個蘋果6S，說我那千元愛國機被捏碎了，換這個用。

　　我很是詫異，沒想到她居然這麽關心我，於是很真誠地向她道了謝，並感謝她這幾天對我的幫助。

　　她揮揮手跟我道別，神情很是輕松。

　　她確實應該感到高興，如果檢驗結果出來，葛老真是一個深藏不露的大僵屍，那她就是首功一件。她作為一個剛剛從警隊提拔進入國安六組的新晉隊員，上來就立下這麽一件大功，對她的前途很有幫助。

　　如果檢驗結果證明葛老只是個正常人類，她也沒什麽好遺憾的，畢竟她壓在箱底的古馳新款夏裙和香奈爾限量包包，加一起得好幾萬，而她從酒店溜出來時，穿的還是酒店借給她的高檔禮服，並且脖子上還掛著一串藍寶石項鏈，也是酒店一位女高層臨時借給她戴的，為的是把她打扮得好看些，用於取悅張易。

　　她這從不吃虧的性格，真是走到哪兒順到哪兒，路過養雞場都要撥幾根毛再走。

　　我拿著手機看她離開，突然長了個心眼，問這6S哪來的。她頭也沒回，遠遠地說，是她溜出來之前，跟人事經理說自己手機沒電了，借他手機打個電話，然後一並給順出來了。

　　我一陣無語，等她走後，趕緊收拾東西從集體宿舍逃出來，再晚一會兒，估計等晚宴上那幾個酒店高層反應過來，非要來集體過來扒了我的皮。

　　此刻，我躺在一家小賓館的床上，對著手上的名片沉思。

　　這就是我跟蘇燃說的機會，目前我唯一能夠接近葛旬的機會。

　　地下拳場。

　　我腦海中不由湧現出一些影視作品中關於這種黑拳血腥畫面的片段。那裡沒有規則，沒有仁慈，甚至連裁判都沒有，有的，只是亡命的搏殺。

　　我並沒有立即撥這上面的號碼。蘇燃已經坐上了回程的高鐵，最快明天就會告訴我血液檢驗的結果。

　　對於將會出現的結果，說實話我內心很是糾結，因為如果確定葛旬是僵屍，那麽國安六組中央總部在收到李懷光上報的信息後，會第一時間動用軍隊對葛旬進行圍剿。

　　不管他在九河市如何呼風喚雨，如何位高權重，只要確認他是僵屍，而且是力量強大的高階級僵屍，那麽就是人類頭號公敵，將會遭到毀滅性的攻擊！

　　如此一來，葛旬誓必和他背後的僵屍家族拚死相搏，我不確定在這種已經到了國家層面的激戰中，會不會有人關心趙小玲的死活。

　　如果檢測結果顯示葛旬不是僵屍，那麽就意味著那晚與青年僵屍交易的不是他，我這些天的奔波勞累也是白費，更重要的是線索也就此斷了。我這時候馬上答應他去參加地下拳賽，也沒有任何意義。

　　冥冥中，我突然希望葛旬是僵屍，這樣至少我還可以順著他這條線索尋找趙小玲。

　　可他是僵屍，國安六組又會被招來……

　　我越想越心煩意亂，真想對著夜黑大聲吼一嗓子發泄。

　　一夜無眠，地上滿是煙頭，

我抱著手機，靜靜地等待著蘇燃的結果。　　一直到下午三點左右，手機才響起。

　　是蘇燃打來的！

　　我迅速接聽，呼吸急促，心跳加速，顫聲問道:“結果是什麽?”

　　蘇燃微微歎了口氣，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你回來吧。”

　　我瞪著滿是血絲的眼睛，幾乎是嘶吼道:“快說啊，結果是什麽！”

　　蘇燃平靜地說道:“顯示是人類的成活紅細胞。葛旬不是僵屍，你留在那裡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巨大的失落感襲遍我全身。

　　我呆了好一會兒，充滿不甘地問道:“會不會搞錯了?”

　　蘇燃:“這種事可能會錯嗎?”

　　“那……那萬一你的戒指，當時扎的不是葛旬，而是他旁邊的保鏢呢……畢竟他的保鏢，和他緊緊挨著的，也許扎錯人了呢?”

　　“你不用懷疑我的專業素養，我能百分之一萬確認，我扎的就是葛旬！其實當時扎完之後，我就隱隱有了不好的預兆，因為他的皮膚太柔軟了。雖然僵屍在不動用屍氣的情況下，皮膚也只是一層冰冷的死皮，只有附著上一層屍氣，才會變得堅硬如鐵。可是已經死亡的皮膚會慢慢風乾，比活人的皮膚要乾硬，哪怕用針刺，也會有點兒費力。”

　　“能不能再扎一次確認一下?我現在有機會可以靠近他，這次我來扎好不好?”我幾乎是懇求地說道。

　　蘇燃淡淡笑了一下:“有意義嗎?任務結束了！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還是接受現實吧。雖然葛旬不是什麽好人，但趙小玲不會是他抓的。回來吧。”

　　她掛斷了電話，我保持著拿手機的姿勢，茫然而又無助地聽著裡面傳來的“嘟嘟”盲音。

　　我心中一陣發酸。

　　趙小玲，你究竟在哪兒！

　　我默默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我不是多愁善感的人，就像蘇燃說的，這裡的一切都已經結束了，我真的該回去了。

　　伍博江、胖子、馬小旭還在等著我。生活還要繼續，沒必要在這裡徒勞的悲傷掙扎。

　　我拿出名片，最後看了一眼，撕成碎片扔進垃圾桶裡。

　　再見了，九河市。

　　在市火車站，我拿著火車票，坐在候車室的冰冷金屬椅上，靜靜地等著檢票上車。

　　在宿舍的微信聊天群裡，我跟胖子他們簡單說了下此行的結果，告訴他們我今天動身回去。

　　他們安慰了我幾句，然後岔開話題，激動地告訴我，我不在的這幾天，他們一邊苦習呼吸吐納，一邊開始嘗試練習打坐冥思，進入玄妙的精神世界。

　　胖子吹牛逼說，他進入冥思後，可以在自己的精神世界裡自導自演場面宏大的愛情動作片，島國的女演員隨便挑，不僅畫面逼真，甚至身體都能產生真實反應，效果比上那種有病毒的網站看片強大一萬倍！

　　伍博江痛心疾首，大罵胖子猥瑣，那些擁有大智慧的先祖們發明冥思大法，是用來提高修道者的精神力和意志力的，結果被這廝用來乾這個，真是造孽，辱沒先人。

　　馬小旭也加入伍博江的行列，對胖子口誅筆伐。

　　胖子破口大罵，說你倆別裝逼了，伍老三你在床上冥思的時候床吱呀吱呀響，馬老四你冥思後每次都要躲著洗內褲，別以為我沒看到，還有臉說我。

　　我靜靜地看著他們在群裡吵得不可開交，忍不住露出一絲笑容，心頭的悲傷也淡了一分。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顯示一個陌生來電。

　　我遲疑了一下，滑下接聽鍵。

　　我問道:“哪位?”

　　電話裡傳來一個有些乾澀刺耳的聲音:“我是葛旬先生的私人拳擊俱樂部負責人，葛先生對你很感興趣，可一直沒等到你的電話，所以想打過來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加入我們俱樂部?”

　　這聲音有些耳熟，我好像在哪裡聽到過，可一時想不起來。

　　我知道他所謂的俱樂部，就是地下拳場，當下回絕道:“不好意思， 我暫時沒這方面的打算。謝謝邀請。”

　　“我們報酬很豐厚的。”

　　“不好意思，我真的沒興趣。對了，你怎麽知道我的電話的?”

　　“你不是在建國酒店辦過實習登記手續嗎，上面就有你的號碼。不過，酒店那邊到處在找你，聽說和你一起來的那姑娘，順走了他們不少貴重的物品。那姑娘留的電話是空號，他們現在打算找你算帳。”

　　我心想蘇燃也太特麽缺德了。因為當時我的登記手續都是她代辦的，她留自己的號碼留假的，留我的卻留真的，這是一開始就打算讓我給她背黑鍋的節奏啊！

　　手機那邊繼續說道:“酒店那些人可不會善罷甘休。你如果考慮一下加入我們俱樂部，這件事我會替你擺平。”

　　我心想東西又不是我偷的，何況我馬上回到學校，等回到自己的地盤，還怕那酒店個鬼。於是謝絕道:“謝謝，不過，我自己會應付的。”

　　“是麽?”手機那邊發出一陣呵呵的笑聲，“既然你如此堅決，我也不強人所難。那麽，祝你好運。”

　　隨著他最後這四個字說出，我整個人猛地一震，眼睛瞪大，瞳孔急劇縮小，心中震驚不已！

　　祝你好運……

　　祝你好運！

　　那個漆黑無望的夜晚，我打通了趙小玲的電話，回蕩在我耳邊的，正是這個聲音！

　　——祝你好運！

　　我感覺拿著手機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強壓下心頭的震驚和憤怒，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我改主意了，我想加入你們的俱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