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戈身下意識的一抖,不是冷了也不是畏懼,而是真的擔心她入了魔,眼底爬過一絲懊惱,聲音短促而湍急:“你還好吧?有沒有事?”
他一直想著做最合適的安排,把一切都算計好了——她的想法,她的反應,幾乎都在他的預料之內,但是他差點忘了,萬一她這個死腦筋的丫頭轉不過彎來,是真的會入魔的!
他也許差點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她!
安格望著他,眼底沒有一絲笑意:“大師兄……你真的那樣想?真的覺得是為了我好?”從失神中回過神來,她終於明白了他的用意,他的打算她都明白了,然而不知為何,心底湧起的不是暖意,而是失望和憤怒。()
只是對著他,她生不起氣來。
她一直都是知道自己其實是脆弱的,所以不願意受太多的約束。唯有他,是真正的進入了她的靈魂裡,怎麽都無法拋去的人。
清戈結嬰受重創,她和他心底都明白,這一生,只怕他飛升無望。別是飛升,若是沒有大機緣,連能夠突破元嬰期的希望都十分的渺茫。然而她一直不想面對這個事實,所以拚命讓自己忙碌,讓自己忘記這些令她內心微微作痛的事實。
起初的幾年,忙著為他修補險些破碎的元嬰,采藥、煉丹、補嬰,倒真是沒有一絲閑暇。後來他穩定下來,她便忙著生孩,他因為初為人父的喜悅而忘記了其他,心底倒也踏實。
她忙忙碌碌,不僅僅是為了自己,也是為了他。
無論是大師兄風清歌,還是如今的清戈,都是十分驕傲之人。萬年前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封印起來,他雖不曾明言,只怕心裡是懊惱。十分以為恥的。他向來獨立,最不願意的便是有人替他做下決定,而不曾問過他願不願意——前世的師父如此,這一世他的父親亦是如是。
他天資卓絕。今生的修為卻來得並不那麽光明正大——全仰賴龍爹犧牲了自己,這是他心裡的一個痛處。()而後修行雖然一帆風順,他卻不如前世那般勤奮刻苦了,自受傷之後,他更是幾乎放棄了!
若沒有她,只怕他會找個地方隱居起來,過那安安穩穩的田園生活吧?
她原以為。為了自己為了孩,他會振作起來。如今來,他的種種作為,分明是早早打算好了自己的身後事了!這個男人,竟然這樣的自私!
可她卻不願怪他,她知他如他懂她,正因為如此,她才不能也不會去指責他什麽!
“我……”清戈心底一痛。他是擔心,才會如此。她是固執的人,認準了一條道路便會執著的走下去。這是靈魂裡深深印刻著的東西,不是解開了心結會改變的。“我不想耽誤你修行……先天道體得來不易,你該珍惜的。”
“風清歌,我隻問你,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對我才是好的?”她卻不搭理他的話茬,站起了身離了他的懷抱,這麽站在他面前,腰背挺得筆直,面上盡是認真:“只要你是。我即刻便遂了你的願!從此專心修煉,再不問其他,我做!”
清戈的瞳孔猛然收縮,心口抽搐了一下。
他想,他是這樣想的,可是不知為何。用盡力氣動了動唇邊,卻半個字都吐不出口。
她的確能做,可是,他呢?
見他如此,安格心中微微放下了些。誰只有女人口是心非?男人也一樣!明明不舍,明明放不下的,卻偏要這般那般的作怪。他這樣做,和風鍾又有什麽不同?她的目光軟和了一些,卻依舊凌厲,她瞪著他,仿佛只要他出一個“是”字,會立馬轉頭走!
清戈莫名的恐慌起來,只是這麽斷然的幾句話,將他一直以來的打算全部都推翻了!他是打算好了要她慢慢將自己遺忘,但並不是用這樣的方式!他是全心為她著想,並不想因為自己的殞落而影響她的修行——在他來,那是早晚的事情!——所以他努力的讓提醒安格,修行的初衷,不可為世俗的情感而影響自己的修行!
對於修士而言,為情所困,那是最最可笑的事情了。[]
但,真正能走出一個“情”字,不被其所困的修士大能,又有多少。
他忽然茫然,難道他真的錯了?難道真的要為了自己,而讓她的修行也毀於一旦?他素來清澈的眸中掠過一抹茫然,喃喃道:“我只是不想你後悔……”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安格望著他,眼神莫名的晶亮,期待的望著他:“師兄,你可曾聽師父過這麽一句話?”
清戈一愣,她口中的師父是他前世的父親。然而父兩人的感情並不好,又怎麽會如此煽情的話題,便搖了搖頭:“他不會同我這些。”
只是,隱隱好像有些熟稔,仿佛是在哪裡聽過。
他皺眉努力的思索,自從封印中醒來,他忘了很多事情,尤其是前世的,有些細枝末節他一直都沒有想起來。或許不是想不起來,而是下意識的舉得不那麽重要,便也不必去想。
是那一次!他的眸驀然亮了起來,面上掠過一絲恍然,他記起來了!
那一次,是他母親的忌日。
往年的忌日,都是掌門師伯和師娘陪他一道去,不過那一年的那一日,恰逢魔道與正道有些齷齪,門中的金丹期以上的高人都去了昆侖山,那時的他還不曾築基,自然沒有同去的資格。師娘為他準備好了祭祀的物品,他便一個人去了母親墳前。
其實那不過是一具衣冠塚,母親的遺體始終不曾找回來。
因著只有自己,他便去的早了些,了那地方,卻發現有一個人比他來的更早。
墳前供奉著新鮮的靈果,那個男人身穿道袍隨意的坐在一邊,一個人悶悶的喝酒。
那個男人,是他的父親,挽歌真人。
他方才恍然大悟。為何每次去祭奠母親,她的墳前總會有供奉過的痕跡。
挽歌那麽魔怔一般的喝著酒,興許是知道不會有人來,他不曾放出神識。也沒有發現兒的來。清歌下意識便躲了起來,沒有出去見他。
他不知道見了他該些什麽,質問他惺惺作態,還是問他為何來此?他雖怨恨父親,卻知道身為人,他不能如此。
也不知道坐了多酒,挽歌真人將酒也喝盡了。他顫巍巍的起身,有些踉蹌的模樣。撐著石碑,他輕輕撫摸了兩下,忽然笑了:“挽清,我年年來你,你也年年我喝酒,只是你卻不知道,這俗世的酒能醉人。卻終究不如你的清釀醇美甘甜。”
“挽清,你雖太倔強,我卻太浪蕩。終究是我負了你。”他打了個酒嗝,如是著。
臨去時,挽歌真人將酒壇砸在了墓碑之前,忽的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將一地碎片都收拾了起來。他轉身離去時,邊走邊唱。唱的不成調,也不知道是不是哪兒聽來的曲。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那歌聲。久久的回蕩在空曠的墳前,直那身影不在。
清歌默默的走出去,將父親忘記收走的瓜果都扔進了遠處的樹林裡,只是彌漫在鼻尖的酒香,卻怎麽也散不去……
後來,他便漸漸的忘了這事。他以為自己一生都不會原諒父親,但最後卻……
安格並不知道他想起了往事,只是望著他,沉沉的道:“師父還過,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你自己好好思量,是這麽消沉的等死,或是陪我一起生,一起死?”
生不能同裘,但求死能同穴。
清戈垂下眼瞼,沒有話,安格深深的了他一眼,轉身離去。
她知道,他需要時間。他總她是固執的人,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前世他鍾情於她,從不管她是不是接受。她不願嫁,他也不強求,只是不娶,一直默默陪在她的身邊——那是多麽孤傲的固執。
藏經閣。
“你們鬧別扭了?”一隻芊芊素手一把抽出安格手中的玉簡,卻是殷若雪。神識略略掃過玉簡,忍不住便蹙起了眉頭,怎麽又是一篇俗世惡俗的言情?這些東西多了連她都不信,怎麽安格這個主人,竟還的津津有味!
“鬧什麽別扭?”安格似乎還沉靜在玉簡的故事中,好半晌才慢騰騰的起身,反問道。她也不去將玉簡要回來,只是笑著向殷若雪。
“要是沒鬧別扭,你能再我這兒一呆是一個月?”殷若雪對她的掩飾嗤之以鼻,那兩個人,從來都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這陡然不走在一起了,連風鍾都覺得不習慣,還悄悄問起過她,她又怎麽可能真的一點兒都不出來?只是擔心安格心情不好,不曾過問罷了。
只是, 這置氣未免也太久了,夫妻兩個,床頭打架床位和,哪有那麽深的怨恨?
“這藏經閣怎麽成了你的地方了?”安格笑著打趣:“還是我礙著你和臨風的眼了?罷了,大不了我再找個清靜的地方是!”
罷,抬腳竟是真個要走了。
殷若雪急了,連忙一把拽住她:“你什麽渾話,我哪裡是這個意思!只是你們倆一鬧騰,下面都有些人心惶惶了!你整日裡縮在藏經閣不回去,他整日裡呆在洞府不出來,這算什麽事兒!知不知道最近連鍾師弟都為你們擔心?”
“擔心什麽?”安格笑著,斜睨了她一眼:“他閉關,我難不成要回去當柱麽?”
“閉關?”殷若雪一呆,忽然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你怎麽不早!”
竟是信了。
安格一笑,搖了搖頭,真是好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