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羅看守落雁淵三百年間,有資格被囚在此的無一不是頂尖的魔頭,因心魔入魔道的修真者最常見,但只有頂尖實力的才會被囚在此,就算是一百三十年前被囚的血魔樂翎,雖然能在一晝夜間輾轉三千裡滅了大小五十個門派,但那實力也是不夠看的,純粹是因為殺人碎屍雞犬不留的手段太凶殘,惡名太顯赫,才被破格提來此處。 所以說,能在落雁淵裡“思過”,那也算是一宗了不起的“榮譽”了。
統觀這些囚徒,無一不是修真界聲名顯赫者,也百分百性別為男。無他,修真界雖然不乏女修,但生存條件太過惡劣,長得好的,得先逃脫被奪作爐鼎的命運,資質不錯的,得打敗同期師兄弟才能贏得相當的資源,導致這麽多年來,嶄露頭角的女修也不過就是鳳毛麟角。
而這鳳毛麟角,竟然還被關到落雁淵下了。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有人來了。
一個原本一臉慈祥,現在顯得一臉悲憫的白胡子老頭,自我介紹是靈犀派掌門人玄真。
當今道界的領頭幾個大佬中的大佬,老羅差點沒給他跪下,一想不對啊,昨天七聯盟怎麽沒有這位?
對了,他的靈犀派一個就頂住了七聯盟。
他身後領著個穿著一身黑袍個子非常高帶著一臉羞澀笑容的年輕人,道是如臻的徒弟。
“我是如臻真人的徒弟,她出了事情,我怎麽能不來見她最後一面呢。”年輕人這樣說的時候,臉上浮現的苦澀表情讓老羅覺得很揪心。
玄真歎道:“如臻出了大事,我當師傅的無顏見她,你就聽流焰的安排吧。”
接著玄真就去當壁花了,那個害羞的年輕人流焰,問了老羅一個遠古問題:“老羅,你知道三千年前碧桐神木開花的事嗎?”
老羅說:“有點印象,聽說碧桐神木萬年開花,一開花就會死了。”
“不是死了,而是會托體重生。”流焰歎道:“那就是我師傅。”
老羅心想:神木轉生,那也是神木呀,怎麽成了妖怪了!
流焰道:“現在有個關系我道派往後千年氣運的任務,七聯盟的盟主與玄真掌門已達成共識,派你我共同完成。”
老羅不由挺直腰杆,點了一下頭,心裡卻疑惑叢生。
落雁淵直屬道派聯盟組織上清會罪獄門,不是沒有需要守門人,嗯,獄卒的配合,也就是打開禁閉讓審問者進去,再打開禁閉讓他們出來而已,從來沒有這樣由聯盟組織上位者直接下令的任務,更用不著這樣鄭重的面授機宜。
顯然這不是一個普通的任務,而且事關裡面關押的如臻,必然另有緣由。
果然,接下來便是流焰事無巨細的布置:“這次任務,代號為‘求火’,由你與我一起執行,玄真掌門坐鎮。一柱香後便是午時,我會進入牢房與師傅交談,約為午時三刻,我會突發急病,高呼來人,你則打開禁閉接應於我,扶出我後,師傅會要求見玄真掌門,掌門便親至,你再把禁製打開,這時掌門會遭到襲擊,師傅會趁亂逃跑……”
老羅不知何以流焰會如此流利的說出一連串即將發生的事,他是會未卜先知麽,他緊張得喉嚨發乾,結巴道:“那我,我自然是竭盡所能阻止她……”心裡卻暗想,我終於可以為她做些什麽了!
誰知他話意未竟,一直當壁花的玄真竟斷然道:“不,你放她跑!”他咳嗽一聲,整理了一下語句,帶著滿臉悲憫慢慢開口:“你隻管放她跑便是了,
別的事,自有我來擔當。” 老羅目瞪口呆:真是師徒情深啊!
到了午時,老羅默默開啟了外部的第一次禁製,讓流焰進去。但第二重禁製他卻沒有打開,獄房外共有七重禁製,他打開了頭一重,就想起了什麽,臉上浮現出咯噔一下的表情,沒繼續下去。
流焰伸手推了下門,其實那是一面石壁,紋絲不動,就回頭看老羅。
老羅遲疑了一下:“這個時辰不方便,你稍等一下。”
“有什麽不方便的?”
“雷符剛剛才發動過,她需要……”
至少把衣服重新穿一遍。
這半句話一出口,老羅就看見流焰猛的別轉臉去,即使這麽不願讓人看見他的表情,老羅還是見到他臉上一閃即逝的複雜神色,複雜到連他也無法分辨那是什麽樣的情緒交織。他只能看著他緊緊繃著的側臉,側腮到下巴的線條如剃刀般流利,帶著一股冰冷的銳氣。
是難過吧?師傅遭罪,徒弟心裡當然是痛徹心扉了。
就連方才那帶著羞澀的溫玉般的表情,現在也變得跟刀鋒一般凜冽了。
也就是如此心疼師傅,才肯跟玄真一起擔這責任吧。
只是玄真是修真界大佬一枚,他能扛得住,你這小蝦米能扛得住嗎?
老羅突然就想跟年輕人聊聊人生,但這位毫無跟人交流的意思,老羅隻好陪著他靜靜的等了一會兒。
老羅打開第二重禁製的時候,年輕人突然低聲問:“現在……方便了?”
老羅:“應該方便了……等個把時辰後,還得再來一回呢。”說完,他也不忍心去打量流焰的表情,只是默默的打開余下的禁製。
重重禁製開啟,到了最後,一面渾如天成的石壁消失了,露出盤坐在中央的一襲如月白衣。
像是遲疑了很久,又像是毫不猶豫,身邊掠過一陣輕風,流焰人已經站在了獄房裡。
老羅慢慢的關上禁製,他並不急,只是有點緊張,目前為止,一切都是按計劃進行著。他留在眼內的最後一幕景象,是年青人站在盤坐的如臻面前,一動不動,一言不發,似已成淵成石。
自此一別,說不定就是最後一面了,怎麽不跪下磕個頭呢?
也許是不想讓我這外人看見罷了。
老羅心裡有點酸有點澀,突然想起來,自己還有任務呢!
他趕緊加快動作,把禁製都關上,然後來到頭一天偷聽的地方,打算好好偷聽一下。
雖然有點不厚道,但他安慰自己,這不就是為了找到最恰當的時機,不負所托嘛。
剛躲好,老羅就聽見了流焰的一聲歎息,輕得就跟風吹下枝頭的葉子墜地,然後他聽到一句差點也讓他墜地的話。
“師傅!您可願意當我道侶麽?”
老羅得說,他雖然八卦,但絕不想看到這麽一幕虐戀情深。
雖然不離不棄很高尚,特別是現在這麽雪中送炭,但即使師傅真的答應當你道侶,她轉眼就要亡命天涯了。
少年,你是不是太天真了!
果然,如臻略帶驚訝的說:“我已是一無所有的階下囚,你這是從何說起。”
“果然還是太突然了麽……師傅,您說過,若有我跨不過的門檻,你會抬我跨過去,現在或許是換徒兒這樣做的時候了。”
囚室內沉默了片刻,響起了一聲輕笑。
“呵呵,流焰,你那發魂裂無論時機還是火候都妙至毫巔,我已經沒有什麽可以教給你的了。”
“可那個時候若不是徒兒出手,說不定師傅您,您已經……”流焰的激動頓時被凍結了,他臉上帶著淒然之色,“師傅您可知道,當時在場的人足有三位元嬰真人,還有合體真君,要是師傅寧為玉碎,那可怎麽辦呢?”
“呵呵,還能怎麽辦!涼拌唄!”
“我知道師傅您對我還有誤會,但需相信,流焰問心無愧。”他苦口婆心勸說道,“師傅,如果您答應當我道侶,徒兒這就設法救您出去,任你處罰……與你一道浪跡天涯,同甘共苦,想天下之大,以我倆的能耐,何處不可至?”
這一句話說得回腸蕩氣,相當的動人心魄。
就連老羅也聽得暗暗歎了口氣.
囚室內突然傳來如臻驚訝的聲音:“這是……離木天火?”
流焰:“對,師傅慧眼!我知道靈犀派好生無情,要收回師傅的丹器雙火,徒兒甘冒奇險,但為師傅尋來這頂尖天火,往後天下便任您縱橫。”
老羅聽得倒吸一口涼氣,極品天火,那可是存在於傳說中的神火,如臻是頂尖的丹器雙修,若得此天火,如虎添翼!這條件,還真是很難讓人不動心啊。
如臻幽幽一歎,“離木天火啊,你還真是花了大功夫了!”
流焰:“但為了師傅一笑,我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如臻呵呵一笑:“這麽大的一場機緣,即使是靈犀派,也是傾派之力了吧。”
“……”流焰:“不過只是機緣巧合而已。”
流焰等了半晌,始終不得如臻回應,哀聲道:“師傅,您不是曾經說過,這世間最重徒兒一人……”
如臻又是呵呵一笑:“年輕時候誰不是說話如放屁,你就當我放屁好了,熏到你了,不好意思。”
“其實,”流焰咬咬牙,突地捂著心口道:“師傅,你這樣,我心裡好難過……哎……啊!”他大聲慘叫起來。
老羅豎起耳朵,只等如臻大叫來人。
他卻只等來了極不耐煩的一句:“滾粗吧你!”語氣之冷,如徹堅冰。
天與地,就在這一刻變了!
巨變驟生。
腳下土地突然震動起來,頭頂上的石壁抖得更劇烈,灰塵、碎石突然落成了石頭雨。
地龍動了!
但這是地下百丈深淵,怎會有地龍震動,怎會有!聞所未聞!
老羅驚疑間,整個落雁淵都在劇烈的抖動,不,那是以面前的獄房為中心進行的抖動,巨震被下了禁咒的獄房籠住了,那震動之劇烈,像是一頭巨龍被塞進了魚籮裡,正在竭盡全力掙脫牢籠,有那麽瞬間,老羅覺得整個落雁淵都要如刺破的氣球般迸飛出去了。
耳際只聽到玄真掌門驚怒交加的聲音:“如臻!吾等並無惡意,快快停下!”
回答他的,只有天崩地裂之聲。
玄真掌門化作一道金光,試圖衝入牢房,卻撞在禁咒之上,頓時天地都要翻轉過來。
老羅趴在地上雙手抱頭,瞠目結舌,果然是牛人啊!
看看這位被反彈之力震到成為天空中的一道光點,再也沒有回來的玄真掌門,連離場都這般拉風!
這一撞,七重禁咒得被撞破了三重吧?
真是拚命都要救自己的關門弟子呐!
等老羅清醒過來的時候,雙眼所及都是一片模糊的紅色,周圍都是迷茫的灰塵與煙霧,灼熱無比的空氣令人呼吸困難,等煙霧彌散,塵埃落定,他發現,獄房消失了,代之的是一地的碎石殘礫。
玄真掌門渺如黃鶴,一去不複還。
老羅最關心的牢房中的白衣也不見了,他油然升起一種天地無用的感覺。
隻余一個人呆呆的站在原本應該是獄房圍牆的地方,一襲黑衣,流焰。
老羅呆呆的往前一步,那個高挑的人影霍然回頭,那張刀削般的臉蒼白得不似人,一雙眼睛竟然是血紅色的,周身的氣勢暴漲似頭戾龍。
老羅心臟像被針刺,胃部像被打了一拳,幾乎要嘔吐出來,他用盡全身之力,大喝一聲:“你師傅怎麽了!”
這一聲,石破天驚。
頂上簌簌又掉下不少灰土,斷壁殘垣不知何時塗上一層詭異的水霧,漸漸凝結成珠,無聲而落,冰涼一片。老羅下意識伸手一抹,竟是紅的。
一天一地的紅霧,皆是血雨!
這時,危險的黑衣少年晃了一晃,他伸出手,在已不存在的石牆虛扶了一把,才再度站正。方才暴漲的暴戾氣勢已然消失無蹤。
他緩緩的朝著老羅走來, 雙目血色已經消失,代之是一片空洞。
老羅下意識想避讓,不料少年身上散發的壓迫力太大,他以築基後期的修為竟是動彈不得。
兩人擦肩而錯那刻,他聽見流焰如同萬丈水底傳來的低沉語句:“我師傅,兵解了。”
老羅霍然抬頭,黑衣少年已消失無蹤,只有一天一地的紅雨緩緩滴下,千滴萬條,漸漸成窪。
老羅雙膝一軟,緩緩跪坐了下來。
果然是不世出的天才,在這樣的境地,還能衝破封印將全身的力量強行解放以行兵解,強大的力量連這七重禁製的落雁淵獄房也全部衝毀。
哦,玄真掌門那全力一撞也幫上了大忙。
這般以肉體全毀為代價衝破牢獄,魂魄之力亦會受損,因之遁入輪回。
如此決絕,如此剛烈!
為何寧自毀也不選擇其師其徒給她鋪好的道路呢?
一定有什麽不對!
曾暗自慶幸能參與其中的老羅,現在心生寒意,細思極恐。
十年後,靈犀派流焰叛出師門,棄道入魔,成為年輕魔修中的一代翹楚。有說他是因靈犀派一力扶持殷浮等人而受到不平對待,故而棄正道而入魔。
那時,守門人老羅已經離開了落雁淵,他聞此傳言,只是複雜一笑。
他卻是堅信,沒了如臻的靈犀派,怎能留住這天生反骨的危險少年呢。
流焰成魔,不在十年後,而是在十年前如臻兵解而逝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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