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經過天星帳,聽到裡面吧嗒吧嗒的水聲,很是驚奇,欲要探頭一看,裡面傳出如臻大方的聲音:“大師兄?請進來吧。” 青峰也不客氣,伸手一撩幕帳,彎身就鑽了進來,耀眼生花!
只見帳內好大一個荷花池子,荷葉挨挨擠擠,白荷高出水面,開得如滿月一般,一道半人高金光閃閃的龍門,就架在荷花池上,有九條各色錦鯉正紛紛往龍門跳去,真真活色生香。
而這一幕,全都比不上斜臥在池邊的那個人。只見他散開發髻,烏黑油亮的長發委地,雪白衣襟半開,人懶懶斜倚在一塊光滑的大白石上,雙目如開似閉,臉上神情似笑非笑。
當其時,一條通體雪白唯頭頂一點朱砂斑的銀鯉高高躍起,半空中魚尾一擺,將水珠如落雨般甩了青峰一臉,他都不過隨手抹乾,眼睛盯著斜臥那人晶瑩臉頰上也濺了一滴水珠,沿著他圓潤美好的側臉一臉蜿蜒往下,滴到那玲瓏鎖骨之上,盈盈盛住。
青峰“咕嘟”一聲咽了口唾沫,驚道:“小師弟,你這也太瘦了!看看你這鎖骨,都能養魚了!”
“啪嗒”一聲,躍過龍門的李湮頓時忘了變身為龍的戲碼,身子一僵,直直的摔回了荷花池。
“……”如臻一指李湮,“怎麽搞的,再給我跳一百次不許停!”
轉向青峰:“大師兄找我有事?”
青峰道:“明天就要去百花塔歷練了,我心裡不踏實,隻好來找你。”說著自然而然就在小師弟身邊坐了下來,順手撈一把頭髮,芥子袋裡掏一把木梳,就給他梳了起來,“說起來,你好像營養還是不足哎,這頭髮都分叉了,回山我給你做點核桃油。”
如臻問:“百花塔的艱險之處不及靈蛛小徑,大師兄為何這般擔心?”
“你還好意思說!”青峰憤憤道:“進靈蛛小徑前你什麽都不跟我們說,誰知你竟然拚到那個程度,簡直都要嚇死我了!”
“呵呵,是怕折斷了胳膊我醒後會秋後算帳麽?”
青峰羞憤道:“你還說!要知道你是我點了心燈的人,你要是有什麽不測,呸呸呸,我的道心就會動搖的,以後的大道會很不順暢的。”
“聽起來好像挺嚴重的樣子……”如臻輕笑道:“不過你大可放心,四師弟說得沒錯,禍害留千年嘛。”
“嚇,他說的明明是上一句好吧!”
如臻又好笑又好氣的搖搖頭,“我說大師兄,你把該操的心放在正確的地方好吧?”
“好……吧,那你說說為什麽要這麽拚?”
“呵呵,沒有特別拚,我一向運籌帷幄……”
“別想瞞我了,萬一緊急關頭我沒有察覺你不妥,沒有果斷率領師弟妹們出現,你的後果會怎樣你想過嗎?”
“沒有萬一,你們不是出現了嗎。”如臻淡然道:“一切都在我估計之中嘛。”
“……”青峰沉默了很久,語氣突然變得低沉起來:“你一向都是連人心都算計在內的嗎?”
“是的,人心也是戰局中的一部分。你的想法,你的做法,冷弦和輕羅的做法,都會在我的心裡事先計算。”如臻坦然承認,“沒有平白而來的運氣,運氣來自對環境、人心的把握和計算,修道就是逆天而行,氣運就是從這些算計中與天爭來。”
“你……”青峰想摔手裡東西,那卻是柄梳子,還牽扯著三千青絲,摔不了,氣餒道:“我知道不是這樣的,為什麽要把自己逼成這樣的人?”
“呵,
我又是怎樣的人?” “你明明才華橫溢,是那種天生就該站在雲端之上俯視眾生的天才,你大可以踏踏實實,一步一步的走,那樣得來的基礎才牢固,這樣的道理連我這種蠢人都明白,你何苦這樣鋌而走險,拿命去拚,在我看來,你簡直像是那種破罐子破摔的厭世之人。小師弟,聽我一句,前世如何,那是前世的事,你活好你這輩子就夠了,不必這麽著急。”
如臻還真沒想過青峰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我修真休了幾百年,還是頭一回有人對我這樣說,不得不說一句:大師兄,你真的很雞婆!”
青峰怒道:“告訴你,雖然我修為不如你,但我還是你的大師兄,有什麽事,我替你扛著,你別想一個人護著所有人,那不是你的責任,而是我的!”
說罷,大師兄終於怒氣衝衝的走了,連梳子都忘了拿。
李湮嘖嘖道:“修為低不只,還心氣高,他拿什麽護著你,要不是丹師你哄他吃了同身丹,在靈蛛小徑他早就垮了,還能撐劍圍那麽開心……”
“李湮,一百次跳完沒啊?那麽多話,是不是一百次不夠看?那就跳三百次吧!”
“……丹師,你要不要這麽狠啊?”
如臻把玩著青峰留下的桃木梳,一時出神,青峰的劍圍劍壁之強,早就不是練氣的境界,但他為何偏偏築不了基?最奇怪的是,禦劍飛行至少也得是築基境界才能辦到,他卻能輕松禦劍而飛,這裡面有什麽不為我知的門道嗎?唔……
青峰努力衝衝奔出天星帳,被外頭的冷風一吹,發熱的頭腦就冷靜了下來。
他的生氣,是針對如臻毫不愛惜自身,有什麽都替大家扛下來的行為,然而這樣的行為,卻是一位首席弟子應有的擔當,他雖然是大師兄,但那只是名義上的,如臻作為首席弟子,將是靈音派掌門的接班人,自己有什麽資格去質疑他的做法呢。
明明自己跟他是一樣的人,為什麽看他這樣做,自己覺得五內俱焚,難過得像爆炸嗎?
是因為嫉妒,嫉恨他做到自己想做而做不好的緣故嗎?
我青峰竟然是這般狹隘的一個人嗎?
一時間,青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之中,人也恍恍惚惚的往前走著。
突然間,腳下踩到不知什麽東西,那東西“汪”了一聲,敵視著他。
一條小黑犬,渾身沒有一根雜毛,就連眼白處也是微微的藍,瞪視著青峰,一副戒備的模樣。
青峰苦笑一聲:“對不起啦,一時失神,沒看到,嚇著你了,嗯,你媽媽呢?你餓不餓?”說著從芥子袋裡掏出一個驢肉火燒,“來,請你吃,肉是你的,火燒我的。”
小黑犬搖搖尾巴,接受了他的道歉。
一人一犬,就在龍谷秘境外頭的野道上坐了下來。
“唉,不知怎麽的,對著小師弟我就抓狂,看著他那張淡定的臉我就不知氣打哪兒來。”
“汪!”小黑犬給予回應。
“呵呵,明明年紀最小,偏要裝成個大人樣,也不怕未老先衰!”
“汪汪!”
“你說我這個大師兄是不是當得很失敗,我明明是靈音派的知心大師兄,誰都找我排解心裡鬱悶,他為什麽偏偏啥都不與我說?他是不是壓根看我不起。或者我把他從人販市場買回來的事實深深傷害了他的心靈,他一直把我視為人生汙點,對我耿耿於懷?”
“汪汪汪!”
“呵呵,我也知道我想多了,他不會是這麽狹窄的人。那麽驚才絕豔的人,幾百年才出一個的,怎麽會想到跟我這種小人物過不去……果然狹窄的人是我麽,可是在他之前,陌隱陽師弟那麽耀眼,我也沒有嫉妒過半分,冷弦跟我的關系好到常常借道袍,但他練劍反噬受傷了,我也只會哈哈嘲笑他,絕不會氣成這樣呐,我這到底是怎麽啦?”
“汪汪汪汪汪汪!”
“你為何這般急躁,你的驢肉還沒吃完呢,這就搶我的……你更喜歡吃火燒?你這條怪狗……咦,你是誰?”
青峰後知後覺的盯著身後倏然出現的黑布蒙面只露出一雙眼睛的黑衣人,心中警鈴大作,“這位道友,你難道不知道人嚇人會嚇死人的麽,你這麽無聲無息的站在我後面, 我不得不認為你對我有不軌之心。”
黑衣人眼中不耐之色一閃而過:“有沒有人告訴你,你真的很吵!”
青峰突然覺得呼吸困難,那是境界的絕對鎮壓,這個黑衣人最少也有金丹修為,果然來者不善。本來應該被壓製得一根指頭都動不了的青峰,突然眨了眨眼睛。
黑衣人若有所感,猛然拔地飛起,青光閃閃的青韭穿過他站立之處,飛回青峰手裡。
“小黑,風緊,扯呼!”青峰胡亂喊著人間歷練十年學來的江湖黑話,也管不了小黑犬聽不聽得動,蹬上青韭騰空而去。
“唷,能在我的鎮壓下逃出去,有幾分手段,但是遠遠不夠看!”
一聲冷哼中,一道烏雲散出,遮天蔽日,青峰眨眼間落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烏雲一放即收,青峰不知何時從空中墜下,直戳戳如木偶般呆站在原地,“叮”一聲輕響,青韭這時才落在他腳邊,光芒盡斂。
過了一盞茶功夫,青峰緩緩轉動眼珠,活動手腳,初時僵硬,後來動作自然,他伸腳往地上的劍一踢,青韭一聲悲鳴,被他接在手上,順手插回背鞘。他冷冷一笑:“千年第一,石碑留名?賈如臻,讓我看看你與那人相比,到底有幾分本事。”
言畢,青峰緩緩轉身,走到百花塔的入口,盤膝筆直坐下,等待著第二天的黎明降臨。
“汪”小黑犬拔腿想追過去,卻又頓住腳步,只在遠處長長的悲鳴了一聲,“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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