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說編輯室。 潘永強一大早就已經在翹首等待主編林曉道的到來。但林曉道遲遲沒來,快到中午的時候,他才穿著一件天藍色的格子襯衣從外面走進來。
潘永強立即迎上去:“主編,我想跟你談談。”
林曉道錚亮的皮鞋在光滑的地板上咯噔落定,然後滿臉不耐煩的看了看手表,說道:“給你三分鍾,就在這裡說,我還要去開會,計時開始。”
潘永強被林曉道這舉動嚇了一跳,但還是趕緊調整表情,恭恭敬敬的說:“主編,是這樣的,昨天我給你看的那篇文章其實寫得很好,要不您再看看?我覺得他完全符合我這個欄目的要求。”
“你的意思是說我的審稿能力不如你?”
潘永強被嗆了一下,愣住幾秒,趕緊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主編你那麽忙,一定沒有時間細細品讀,但我已經讀了好幾遍,真的寫得很不錯,要不......”
“三分鍾時間到了。”林曉道錚亮的皮鞋已經離開了原本站定的位置。
潘永強呆呆的看著那個年輕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唉,年輕真好,至少不必對著一個比自己還年輕的人鞠躬哈腰、低聲下氣的。可年輕也會犯下一些蠢事。他潘永強已經不再年輕,所以這一點看得比較透徹。像林曉道這樣目中無人的年輕人,終有一天會毀了大小說。
身為一個老編輯,他也很清楚自己必須留住《在酒樓上》,留住‘樹人’。如果這樣一個奇才在別的雜志刊登作品,那絕對會對大小說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可現在林曉道因為私人恩怨而壓根不聽他的勸言,他又能怎麽辦?其實最簡單的辦法就是把這篇稿子讓給其他編輯,這樣一來,這篇稿子就能面世。
但潘永強心裡不甘啊,自己從事編輯工作這麽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一篇曠世之作,怎麽能就這樣輕易的拱手他人?
陳申秀拿著一杯開水從潘永強身邊走過:“潘老師,主編的態度你也看到了,你就別再固執了,去跟主編老老實實道個歉,然後送點禮物什麽的,事情就算過去了。”
道歉和送禮這樣的手段潘永強想過,但他好歹也算是編輯室裡的長輩,讓他去給一個剛剛上任不到半年的總編道歉還送禮?這樣的事情若是傳出去,那他這張老臉往哪裡擱?
“小陳,有些事情你不懂。一個正直的人是不會跟人斤斤計較的,但一個狹隘的人也不是賠禮道歉就能擺平的。”
潘永強說著又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他打開電腦,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思。
這是一個讓從事雜志報刊行業的人,人人自危的年代。
23世紀,電子書與新媒體大行其道、高歌猛進。傳統紙質媒體正在遭受前所未有的嚴冬。就在上個月,已經有兩大刊物宣布將於今年下半年停止紙製刊物的出版。這就意味著又有兩座紙媒大山消失崩塌。
另外,一些小雜志也在紛紛停刊或者面臨轉型或者合並之類的。
大小說之所以能屹立至今,一個是因為編輯審稿嚴謹,主題中心明確,再一個就是因為它的身後是強大的‘尚海文藝出版社’。背靠大樹,自然不會輕易在倒下。
可如果有一個愚蠢的主編,那估計大小說也會走上其他同行的老路。
張武人突然抬起頭看著潘永強說道:“潘老師,你看新聞頭條沒有?那本‘新青年’,主編離職,幾個編輯也紛紛離開,
好像就剩下一個社長了。” 陳申秀驚訝的說:“不會吧,這麽慘,我看看。”
潘永強半信半疑的打開新聞頭條,果然,一條紅色句子赫然掛在最高處:23世紀最有影響力的雜志走向滅亡。
‘新青年’於2221年1月1日在尚海市創刊發行,每月一刊,售價20元。截止到目前為止,一共也就發行了15期。為何新青年會突然面臨這樣的窘迫?
潘永強趕緊定神看去,新聞內容如下:
面對新媒體的衝擊,曾經被譽為‘23世紀最有影響力的雜志’新青年面臨停刊。根據新青年雜志社社長李大召透露,停刊的原因一是因為主編與編輯的出走,二是因為對手的打壓。
新青年作為23世紀異軍突起的一本具有時代性的雜志,不僅僅受到了人們的關注,更是受到了其他大刊物的聯合打壓。在內部人員被挖角與外在壓力的雙重危機之下,這本別樹一幟的雜志不得不停刊。至於何時恢復出刊,李大召社長表示,可能遙遙無期。
看完簡短有力的新聞,潘永強長長的吐了一口氣,心情居然有些煩悶。
“潘老師,這件事情你怎麽看?”張武人問。
潘永強再歎一口氣,說道:“這是一本不可多得的書刊,我之前每期必買,沒想到......唉,現在看到這個消息,我隻覺得挺沉重的,就好像看到一個老朋友要離開一樣。”
“是啊。”陳申秀說,“這本書我也每期必買,只是沒想到,它就像高樓,起的快,塌的也快。”
“難道這本書刊沒有東山再起的可能了?”張武人說道,“再怎麽說,它也擁有大量讀者,就算幾家大刊聯合打壓,也不至於淪落到土崩瓦解的地步吧。或許過些日子就會恢復刊期也不一定。”
陳申秀也歎了一口氣:“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就難了。你要知道,最近幾家大刊動作頻繁。 正所謂寡不敵眾,就算‘新青年’再牛,也只是孤軍奮戰,所以我覺得‘新青年’已經窮途末路,回天乏術。”
“那可不一定。”張武人否定她的說法,“如果李大召找到來一個厲害的人物,說不定還就真可以起死回生呢。”
“人家厲害的人物會去那樣一家小雜志社?”陳申秀反駁道,“新青年雖然聲譽很好,但畢竟也只是剛剛崛起一年的新刊物。無論是在排版這些小問題還是在選稿這樣的大問題,它都還不夠成熟。再一個就是,新青年是獨立刊物,身後沒有厲害的東家,單憑李大召一腔熱血創刊,在資金上就明顯處於劣勢,要想跟幾家大刊乾架,只有輸的份。”
陳申秀的見解無疑是正確的,但潘永強聽了還是覺得很不舒服。
‘新青年’是一本面向全國征稿的書刊。征稿內容不限制年齡與題材,但卻偏愛具有抨擊性的文章,也正因如此,才廣受好評。
除了創下好口碑之外,新青年還創下了單期發行量高達七百萬冊的神話。但也就僅僅只有一期創下這個神話。當幾家大刊意識到危機之後,就立即暗中聯合打壓新青年。
李大召只是個文學愛好者,沒有什麽背景,所以也沒有反抗能力,最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一手創辦的書刊走向沒落乃至滅亡。
潘永強打開‘樹人’的《在酒樓上》,心想,這篇文章如果發在‘新青年’會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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