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灑,快把你的東西收拾一下,今天整理好了,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了。”蕭媽媽一面收拾一面催促道。 “馬上,馬上就收拾。”蕭灑一邊專心地看著書,一邊敷衍著蕭媽媽。
“這幾天都沒看見小倩,也不知道那孩子跑哪去了,我本來還想跟她說一聲我們明天就走了。”其實蕭媽媽也很感激小倩這段時間對自己和蕭灑的照顧,最重要的是,她並沒有辜負蕭媽媽的重托,一直都對蕭灑的病況守口如瓶。
聽蕭媽媽這麽一說蕭灑才想起來,自從那天在院子裡分別以後,蕭灑就沒有再見過王若倩,也沒有見她來上班,蕭灑找到其他護士問過之後才知道王若倩請了幾天假,這幾天都沒有來,至於原因她們也不清楚。
蕭灑不由地擔心起來,他認真地反思,“會不會是自己那天說錯話讓王若倩不開心了?不會啊,我安慰她的時候表現得多好啊,跟過去比起來真的是天大的進步啊,那個笑話確實也超搞笑的,她自己最後也笑了,難道她還在生我的氣?”蕭灑總是過分地看重身邊的每一個人,這也是他對自己的言行要求很高的唯一原因,哪怕都過去一段時間了,他也會冷不丁地回憶起來,甄別自己當時的對與錯。
另一方面,蕭媽媽對蕭灑出院治療還是心存芥蒂,不過隻要可以讓蕭灑和自己盡快離開這個令他們都充滿了痛苦恐懼的地方,蕭媽媽也絕不會延誤怠慢的,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了之後就囑咐蕭灑,“我去買點水果回來吃,你快點把自己的東西整理好,我買完了就回來。”
蕭媽媽離開後,蕭灑把書裝進自己的行李箱,他一個人呆坐在明亮卻略顯空曠的病房裡,回想著這兩個月來自己在這裡發生的一切,想著自己應該已經從一個歡樂天真的毛頭小子蛻變成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了,至少蕭灑自己厚著臉皮地認為他成熟了不少。所有場景歷歷在目,給蕭灑帶來的不管是開心或是痛苦都讓他感到懷念,蕭灑發現自己竟然有些眷戀這個地方,也發現自己在潛移默化中變得越來越優柔寡斷,他特別不喜歡這樣的自己。蕭灑眯著眼睛望向窗外,盡管金黃色的陽光能夠鋪滿大半個病房,但這樣的場景看上去會顯得異常荒涼。
“一個人坐在這裡想什麽呢?”
蕭灑回過頭,看見王若倩站在自己身後,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我問了白醫生你出院的日子,所以我請了幾天假給你準備點東西,總算趕得及。”王若倩從背包裡取出一個精美的信封放到蕭灑手上。
“這是什麽?”其實蕭灑一點都不喜歡這種溝通方式,他喜歡有話直說,因為蕭灑有時分辨不出文字信息裡的語氣和感情,而當面交流卻能夠在很大程度上避免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我根據你的病情整理出一些情況和你平時需要注意的事項,比如什麽食物不能吃,什麽要多吃,應該注意些什麽,治療的時候出現了各種狀況要如何有效地應對…”王若倩耐心地解釋給蕭灑聽。
“你這些天沒有來上班,就是為了給我準備這些?”蕭灑的確為王若倩對自己做的一切而感動,畢竟在這樣極端的環境裡能遇見一個真心對自己好的人是多麽的不容易,這反而讓蕭灑覺得自己太對不住王若倩了。
“裡面還有我的電話號碼,要是你還記得我的話就打給我吧。”王若倩說完這句話大大方方地盯著蕭灑,她的臉卻還是靜悄悄地紅起來了。
“真的非常感謝你為我做的一切。
”蕭灑坦誠地說道。 蕭灑並不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他也不希望自己去欺騙王若倩,更不想讓她為了自己而憂慮傷心,蕭灑再清楚不過自己是什麽樣的人,他也清楚自己隻是把王若倩當成了一個好朋友。
王若倩聽了蕭灑的話會心地笑了笑,說道:“蕭灑,住進監護室的病人基本都是快油盡燈枯的,在你住進來的這兩個多月裡也看到了,你身邊的這張病床送走了不知道多少病人,現在它又在等著新人的到來,但是你不一樣,你是我見過唯一承受著巨大痛苦卻還能笑著面對生活的人,你是這裡的幸存者,相信任何地方你也一定會是的,記著我說的話,我不要再在醫院裡看見你,尤其是這裡。”
蕭灑從來都不喜歡這種離別前的囑咐和祝福,這必定會讓人心裡愈加得難受,他寧願讓人家覺得自己沒心沒肺也不願意放任自己的情緒去告別,蕭灑咧開大嘴傻笑道:“幹嘛說這些煞風景的話,要不我再給你講個笑話吧。”
王若倩皺著眉搖搖頭,說:“蕭灑,我知道你一直在想辦法找出自己得了什麽病。”從王若倩的表情裡不難看出,她是斟酌了很久才有勇氣挑起這個話題的,而她似乎也做出了自己的最終決定。
蕭灑聽到這裡,強烈的好奇又佔據了他的內心,“我究竟得的是什麽病?”蕭灑不由地緊張起來,內疚感也油然而生,他後悔自己怎麽就這麽耐不住性子非要問出這句話來。
“蕭灑,實在是不好意思,我答應過阿姨,真的不能告訴你,但是隻要你能夠堅持治療下去,就一定會有康復的希望。”王若倩堅定地注視著蕭灑的眼睛,仿佛要把自己的信心傳遞給他。
“什麽意思?”這一回,蕭灑真的被搞暈了,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這到底是怎麽回事,“白醫生不是說療程結束了之後我就會康復了嗎?”
“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白醫生跟阿姨的談話,白醫生告訴阿姨,你的病隻有百分之五十的治愈率…”王若倩的表情黯然下來,她怕這種善意的隱瞞會隨時擊潰蕭灑的心理防線,“不過百分之五十總好過零,這段時間我也查了不少資料,根據你的體質和心態來看,你痊愈的可能性會比一般情況高出許多,阿姨是不會放棄你的,你也絕對不能放棄你自己。”王若倩利用自己的信心激勵鼓舞著蕭灑。
在絕大多數情況下,蕭灑一直都是裝作不明不白地活,因為隻有這樣他才能看到更多的美好也才能感受到更多的美好,對於這類無關痛癢的小問題蕭灑就更不會顯得有多麽在意。至於這一次他為什麽會對這個小問題偏偏這麽執著,蕭灑自己也冷靜地分析過,他的好奇心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讓蕭灑越來越在意的就是父母對他的保護方式,按理說都十幾年了,蕭灑就算沒被“洗腦”也早該習以為常了,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錯了,蕭灑竟在這種嚴密的“監控”下產生了強烈的自主意識,萬般恐慌的他隻好暫時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蕭灑不想再利用好朋友來發現或者糾正父母對自己犯下的錯誤,這樣對好朋友來說也是極不公平的,是殘忍的。蕭灑仔細想了想王若倩的話,覺得自己的確是這裡的幸存者,也隻有生死才算得上是生活中的頭等大事,至於健康與否、開心與否、成功與否等等等等都是基於“生”之上的,能夠生存下來就很不容易了,又何必過於貪心呢。
蕭灑長呼了一口氣,輕松地笑起來,“謝謝你這段時間這麽照顧我,還要費心陪我媽解悶,你記得也要照顧好自己。”
“對不起。”
“幹嘛要跟我說對不起。”蕭灑雙手交叉抱著後腦杓,分外開朗的他在這一刻把一切都看開了,“其實是我對不住你。”
王若倩看著蕭灑豁達的樣子倍感欣慰,但還是能感覺到他有些失望,就接著說:“你明天就要走了,白醫生也在抓緊時間整理你的資料和病歷,這樣能方便你回去接受治療。”王若倩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她朝蕭灑走近了些,小聲說:“資料都放在白醫生的桌子上,她吃了午飯去休息了,現在辦公室裡沒有人也沒鎖門。”
蕭灑睜大了眼睛盯著王若倩,他抑製住激動的心情,說:“小倩,真的太謝謝你了。”蕭灑說完便朝辦公室跑去打算看個究竟。
“蕭灑。”王若倩眼裡含著淚水喊住蕭灑,盡量不讓它們奪眶而出,她凝視著蕭灑,“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蕭灑注意到了王若倩濕潤的眼睛,他並沒有說什麽,也不知道該說什麽,隻是淡淡地笑了笑,衝王若倩伸出大拇指,做了一個勝利的手勢才轉身跑出病房。
蕭灑來到辦公室門口,等到周圍沒人的時候才悄悄溜了進去。蕭灑看到白醫生的桌子上凌亂地擺放著許多資料,無奈一張張地翻看起來。
蕭灑像做賊似的,一面擔心有人突然進來,一面快速地翻看著資料,心裡還不禁暗暗抱怨道:“怎麽醫生寫的字都一個樣兒,完全認不出來寫的是什麽啊。”
終於,蕭灑在亂糟糟的資料中找出了自己勉強能認得出的幾個字,“心髒病”,蕭灑平靜地看著這三個扭曲的字,又確認了資料上的名字的確是自己的,幾個月來的好奇心總算得到了滿足,蕭灑舒坦地笑著。達到了自己的目的後,蕭灑放下資料,又快速跑回病房,想要與王若倩一起分享自己的喜悅,告訴她自己現在總算感到舒服暢快了。
回到病房,蕭灑發現王若倩早已離開,又是空蕩蕩的房間,透著虛晃刺眼的陽光,蕭灑坐回到病床上,他看見剛才自己隨手放在櫃子上的信封被藏在了枕頭下面,蕭灑把手放在信封上,又呆呆地望向窗外。
“你怎麽還沒收拾,坐在那裡發什麽呆呢?”蕭媽媽走進病房看見蕭灑像塊木頭一樣坐著發愣,忍不住喊起來,“指望你做點事情是不可能了,看來還是得靠我自己。”
第二天一早,蕭媽媽和蕭灑拿上提前準備好的行裝準備出發,白醫生和部分醫護人員也一起走進病房,來跟蕭媽媽和蕭灑道別。
白醫生首先開口,說:“小夥子好好聽你媽媽的話,回去了也要堅持治療。”白醫生又轉向蕭媽媽說:“隻要按照我開出的醫囑,回去按時輸液打針,一定不要讓他過度勞累,記得定期檢查,這個療程結束了估計就沒什麽問題了。”白醫生自信滿滿的樣子似乎也是在替這對母子打氣。
“白醫生,這段時間謝謝你的照顧,麻煩你了。”蕭媽媽感激地說。
“沒什麽,這些都是我該做的,你們快出發吧,假如後期治療上還有什麽問題的話,你們可以及時跟我聯系。”白醫生微笑著說。
蕭媽媽握了握白醫生的手,說:“好的,真的太謝謝你了。”
蕭灑陪著客氣了一番之後就東張西望,他想要在離開前再見王若倩一面,但是除了白醫生,其他人都像套著白色面罩的氧氣罐一樣,凌亂地擺在病房裡,實在不容易分辨出她們之間有什麽區別。最終,在這群歡送他們離開的醫護人員中,蕭灑看到了那雙曾今在一瞬間仿佛讓他有一點動心的大眼睛,蕭灑剛想喊出聲,就被各種祝福和送別的話語打斷。
“我們走了,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的照顧,再見。”蕭媽媽最後說道。
“再見。”
蕭灑依依不舍地看著王若倩,那種離別的感覺還是讓他極不舒服,王若倩也認真地望向蕭灑,學起他的動作衝他做了那個勝利的手勢。
蕭媽媽一行人總算登上了返程的航班,這讓蕭媽媽踏實了不少,而蕭灑卻癡癡地看著窗外,不知道自己的腦子裡在想些什麽。
“臨走都沒看到人家小倩是不是有點失落啊。”蕭媽媽打破沉靜,從她狡黠的眼神裡可以看出她又在旁敲側擊地打聽什麽了。
“沒有啊,怎麽會?”蕭灑隨意地敷衍著。
“其實昨天下午小倩悄悄來找過我,她跟我說你現在的病情穩定些了,隻不過藥物的原因可能還是會引起身體和情緒上的波動,她告訴我要盡可能地去體諒你,也不要太擔心藥物的副作用。”蕭媽媽說這一切的時候表現得挺平常,又不像在打探什麽。
“她幹嘛跟你說這些,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而且藥物的副作用我也基本習慣了。”蕭灑假裝不在乎。
“你們兩個是不是有點…”蕭媽媽往蕭灑身邊湊了湊,又懶得再拐彎抹角,她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是不是看上人家小倩了?”
“當然沒有。”蕭灑當即否認。
“那就是她看上你了,你沒答應人家?”
在私人問題上,尤其是這種讓家長和老師都聞風色變的“早戀”問題,每當蕭媽媽這麽直奔主題,不帶任何修飾地詢問蕭灑時,他就會變得焦躁起來,即使蕭媽媽在提出這類問題的時候是面帶笑容的,蕭灑也明白她並不是真的關心自己的感情問題,她也不可能接受自己“早戀”這件事情,蕭媽媽隻是在間接地打探順便預防這件事情的發生。蕭灑相信有太多像他一樣的同學朋友們都有過相同的感覺。
從他們接受教育的第一天起一直到高中畢業,那個可以讓他們正大光明拿著身份證去網吧的年齡,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人也都沒有接受過一堂關於男女之間微妙關系的課程。這種話題,無論是在學校還是在家裡,幾乎都是被嚴令禁止的,尤其是在學校裡,當不小心被老師發現了之後,談論這個話題的學生,說的好聽點也就是“早戀”或者“性早熟”,萬一運氣不好,就會被扣上“”這類誇張的稱號。
蕭灑對此曾疑惑萬分,也不止一次地嘗試過跟蕭媽媽和蕭爸爸探討這個話題,但全都被他們巧妙地化解並轉移,而當懵懂的蕭灑想要自己去了解的時候,卻發現通往這件事情的各個途徑在家長和老師的眼裡都是違反“好學生”的標準的。
當時還有一種奇特的現象令蕭灑感到極度不滿,就是班級前三名,有時甚至是前五名的學生,他們這類分數優異的人“早戀”就沒有問題,就算被老師們發現了,老師們也都不會承認或者乾脆地選擇視而不見,無論他們做了什麽或者即將要做什麽出格的事情,隻要他們的分數高居榜首,老師永遠都不會責難他們。
蕭灑曾經借著這個問題跟老師開過一個至少他不覺得是玩笑的玩笑,他認為自己雖然還排不到班級前五,可自己起碼很上進啊,同時他也在班級的中上遊努力地奮鬥著,倘若能夠把“早戀”當做一種激勵的方式,沒準也能讓自己躋身到班級前五的行列中。結果,蕭灑出了辦公室就被罰抄了兩篇文章,不然老師就要把家長喊來。這時的蕭灑算是明白了,高分數在學校裡就是萬能的特權。
對於這件事,蕭灑是比較委屈的,不允許“早戀”就算了,至少得讓每個人知道自己身體的各個器官和部位吧。從小學起,蕭灑就了解了自己的身體是有哪些部分和器官組成的,偏偏有一個地方,學校的老師不講,父母也極力地回避,這可急壞了年幼好學的蕭灑,當時的教科書上並沒有配示例圖,能夠查閱的資料也絕不可能會落到一個小學生的手裡,蕭灑隻好胡亂猜測起來,“這玩意兒只會尿尿,父母和老師都不提起它會不會是它不重要,我記得上幼兒園的時候,有好些同學都沒有這玩意兒,他們是怎麽去掉的?現在看起來這玩意兒還真麻煩。”蕭灑想到這裡的時候,剪刀口已經卡在了那個他不知名的部位,辛虧他怕疼逃過了這一劫。其實蕭灑也猜想到那樣做可能會疼,腦細胞不足的他壓根兒都沒有想過要去問問那些沒有這玩意兒的同學是怎麽做到的,否則他也不會決定等自己長大一點不怕疼了再把它剪掉。直到上了初一的第一堂生理課後,蕭灑才知道那個不知名的部位也有它專屬的名稱,至於沒有這玩意兒的同學們不是她們自己去掉了,是她們天生就沒有。
講台上的老師畏畏縮縮地介紹著這些令他覺得難為情的東西,台下的蕭灑也一陣陣冷汗直流,“我靠!還好我當時怕疼,不然算到現在都斷了好幾年了。”
知道了自己身體最後一處器官的名稱後,蕭灑的心裡總算放下了一件事,他再也不用老是浪費時間去考慮自己究竟要等到什麽時候給它這麽“哢嚓”一下。
其實像蕭灑這種在思想上存在著危險因素的孩子並不在少數,這些孩子什麽都不懂,也就導致了他們什麽都不怕,而這也正是他們的可怕之處。當蕭灑看著個別男生使用了那個部位的其他功能而闖出大禍並且被女方父母差點失手打死的時候,他就感歎起互聯網的發展之快,同時也慶幸自己的家裡有網有電腦,這樣他才能悄無聲息地得知怎樣保護自己也保護對方。
在那個男生被莫名其妙的暴揍了一頓後,蕭灑認為無論是來自家庭還是學校,如果男生和女生都接受過關於“早戀”或者是“不能早戀”的正規教育,他們也許就能夠避免那樣悲慘的遭遇了。
直到此刻在回家的路上,蕭灑也在試圖搞清楚家長和老師對“早戀”的具體定義是什麽,如果說是擔心學生會影響學習成績,那麽那些前五名的學生在“早戀”中進步,這個要怎麽解釋呢?還有不少自以為是的成年人說,學生年齡還小,根本不懂什麽叫愛,當然就不能“早戀”,那麽義正言辭說這些話的人中,又有多少人真正熟悉水的形成過程呢?既然不了解是不是就意味著絕大部分人隻能乾瞪眼坐著,直到被渴死為止?
蕭灑並不鼓勵中學生戀愛,可也不反對,就如同他認為凡事還是順其自然的好,當然也不能盲目的隨波逐流。“學生時期的我們不是不懂得愛情,隻是沒有足夠的物質來讓我們支撐愛情。”這是蕭灑曾今讀到過也是直到現在他依然喜歡的一段話。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