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張家村的道路起初還算寬闊，雖有些坑坑窪窪，路面也滿是泥濘，可總算能讓大部隊快速通過。

　　自從隊伍拐到小路，行軍速度驟然變慢。

　　在這條隻容兩人並行的小道上，偽軍隊伍你推我拉，都想走土壤結實，沒有積水的地方。

　　“沒長眼睛啊，擠你大爺的。”

　　“就擠你啦，怎的。”

　　“我去，讓你別擠了你還擠，沒看到前面堵著的啊?”

　　“媽蛋，你以為老子想擠啊！”

　　好些人被擠摔倒，不時有叫罵聲傳來。方雲看到偽軍隊伍亂糟糟的情況，不自覺汗了一把。

　　常說戰場上能相信的隻有自己的戰友，可方雲實在是不敢把自己的後背交給這樣一群人，對他們的戰鬥力沒一點信心。

　　部隊在小道上行進緩慢，道路一側是條陡坡，一旦遭受攻擊恐怕很難給予有效還擊。或許八路也不敢在距離縣城不太遠的地方活動吧，方雲擔心的伏擊並沒有出現，偽軍隊伍得以順利地通過。

　　終於又走上了寬闊的路面，方雲好奇地回頭張望。小鬼子的隊伍在通過那段路時依然保持著較為整齊的隊形，呈兩路前進的隊伍沒有出現任何的慌亂和拉扯的情況，行軍肅靜而快速。

　　這個情況算是在方雲的意料之中吧，畢竟接受過專業訓練，比較起來，精銳的日軍隊伍在這方面比偽軍做得好了太多。

　　想想有些悲哀。侵略者有著良好的軍事素養，懂得團結協作，反倒是作為被侵略者，我們這一大群人卻沒有一點團結的意識，在隊伍內搞矛盾，並且還心甘情願地接受奴役，乖乖在前方為鬼子探路。

　　方雲是沒啥時間觀念的，在沒有手表或是手機的情況下，根本摸不準到底過去幾個小時。隻覺得走了有兩個來小時，總算是到達目的地了。

　　用什麽詞來形容張家村呢，美麗?寧靜?安謐?

　　這些詞都是方雲對遠離都市和喧囂的小村的印象，在現代，人們喜歡小山村的美麗景色，向往那悠閑安逸的生活。

　　可現在呢，只剩下破敗，灰色，死氣沉沉等幾個詞在方雲的腦海裡浮現。

　　泥質的牆體上滿是坑窪，木質的門板上有著深深的裂痕，穿過大半個村子，只看見行動不便的老人，哪還有一絲活力。

　　三百多號人擠入張家村，這對留在村莊的人形成了不小的壓迫。

　　鬼子進村後，並沒有命令偽軍把村民都集中起來。方雲所擔心的鬼子掃蕩全村，集中村民詢問八路蹤跡的橋段也沒有出現。

　　可這並不意味著張家村的人就逃過了一劫。

　　抬頭看看太陽高度角就能知道，此時已臨近午時。

　　偽軍士兵沒啥人權可言，夥食就靠自己攜帶。鬼子就不好伺候了，五十多號人的夥食都交給了村民去準備。

　　村裡僅剩的一頭豬，幾隻雞被偽軍抓來，交給村民打理。

　　方雲等幾名偽軍軍官倒也還有資格吃上一頓熱飯，不必啃那乾癟癟的餅乾。

　　“我去看看紅燒雞做的怎樣了。”方雲向在座的幾位打聲招呼，起身準備到別處逛逛。

　　“你去催他們做快點，皇軍可都等著呢。”少校低著頭，自顧拿把小刀修理指甲，頭也沒抬，用命令的口氣對方雲說到。

　　一路上，方雲了解到他叫李元。仗著自己軍銜高，手下的人多，倒真把自己當大爺了，沒少對方雲和劉飛的指手畫腳。

　　“我也去看看，別讓那群人在我們飯裡加了料。”劉飛緊跟著方雲離開了。

　　穿過牆角，在沒人看得見的地方，劉飛湊近方雲問道:“你說李元那幫家夥會在這待多久?”

　　“我怎知道，這不是我們倆，同樣也不是李元他能決定的。”

　　“要我看啊，肯定得等到附近那夥八路被消滅了，皇軍才會命令他們離開。”說起這，劉飛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你說那得等多久啊，八路明顯是神出鬼沒，根本難以消滅嘛。”

　　“你也別害怕，就算他李元一直呆在縣城又能怎的?要麽我們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他要是想搞事，我們兩隊一百來號人也不怕他。”

　　劉飛感歎一句:“有你這話我就放心了，看著他那副皇軍老大，他老二的樣子我就來氣。”

　　“他願意當就讓他當嘍。”方雲調笑一句。

　　“嗯?”劉飛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哈哈笑道:“對，他願意當就讓它當。老二，哈哈。”

　　倆人有說有笑，正打算一起去看看雞燒好沒。

　　“嘭”的一聲槍響傳來。

　　還沒等人回過神來，接二連三的槍聲響起，不過兩秒鍾的時間，張家村的一頭已是槍聲大作。

　　順利抵達張家村，方雲還以為已經安全了，沒想到八路在這個時間點終於出手了。

　　“往那邊走，往那邊走?”方雲一時慌了神，在這小巷子裡左右走著。

　　劉飛的反應也比方雲好不了多少，他想去找自己的隊伍，可一時卻想不起在哪個方向。

　　張家村不大，地處平坦地帶，日偽軍隊伍不算分散，要想聚集在一起還是比較容易的。

　　村子各處都有人匆忙跑過的身影，大部分往村子中心聚攏，因為幾乎所有的日軍和大部分偽軍都在那休息。

　　等倆人回到吃飯的壩子，這裡已經擠滿了人，四周日軍唧唧哇哇的聲音和偽軍的慌亂聲混雜在一起。

　　事發突然，日軍也沒摸清楚情況，只知道進擊的是八路，但到底是哪隻部隊，什麽番號，人數多少，武器裝備如何一概不知。

　　相比起偽軍亂作一團，日軍的情況要好許多。新到的小熊中隊長指揮著高野小隊長的部隊，五十多號日軍在最初的襲擊中並沒有遭到打擊，保持了小隊的完整性。

　　偽軍隊伍就不是那麽好統計情況了，當初進村時就各自散開在了村子裡，這會小部分外圍的偽軍在自主抵抗。小熊這些年的經驗告訴他，沒有軍官的監督，這夥偽軍很快就會潰不成軍，作鳥獸散。

　　小熊給各支偽軍小隊下達了命令，但也沒奢望僅僅依靠這些渣滓就抵擋住八路的攻擊，關鍵時刻還得靠自己人。

　　好不容易聽懂翻譯，領了命令，方雲等軍官帶著各自集中到這的部隊到村莊外圍去布置防線。

　　方雲這隊人到的是村子的南面，槍聲不是從這個方向傳來的，他們的任務是防止有八路隊伍從這邊偷襲。

　　手底下總共五十來人，可有些人並沒有集中到他的手下，或是被八路咬上了脫不開身，也或是已經戰死了，也有很大的可能是正在哪躲著呢。

　　吩咐趙鐵柱清點，最終，算上方雲自己，和他一同到南面防止部署的人隻有三十二個。

　　方雲布置了兩道防線，第一道交給了趙鐵柱，命他帶領二十人守在了村子的最外層，那裡有著一道低矮的圍牆，給了隊伍一些安全感。

　　不用說，方雲這麽膽小的人肯定是窩在第二道防線。

　　“那邊那個，對，說的就是你，眼睛往哪看呢。”方雲指著那人:“注意前方，別亂看。”

　　“還有你，怎麽在搞的，把槍端平啊。”

　　“我去，你還抖，再抖，在抖一下試試。”方雲右手搭在那名偽軍肩膀上，抖得厲害。

　　偽軍說話不利索了:“隊，隊長，我怕，真的是怕啊。”

　　方雲看著剩下的十名隊員，直擺腦袋。

　　真是渣渣啊，太渣了！

　　上了戰場，這方向還沒敵人呢，害怕成這樣，沒有一點軍事素養可言。

　　“隊，隊長。”剛被方雲訓斥的王鐵蛋好不識時務，疑惑的問道:“你的搶呢?”

　　“啥?”方雲反問。

　　“槍。”揚了揚手中握不穩中正式，王鐵蛋好心地提醒隊長。

　　“我，臥槽。”方雲一時呆若木雞。

　　腦子裡響起了這麽一句話“你上戰場怎個不忘了帶槍呢?”

　　每個班級，每個人都會有那麽兩個同學，不是忘了做作業，就是沒忘記作業這件事但就是不做。

　　當老師詢問作業的時候，同學是這樣回答的:“老師，我忘帶了。”

　　各個老師的回答驚人的相似:“忘了帶作業了?你怎個沒有把人忘帶了呢?”有的還會加上兩句“你怎個沒有忘記吃飯呢?”或是“你上戰場怎個不忘記帶槍呢?”

　　今天，方雲就親身證明了，上戰場也是能忘記帶槍的！

　　以後請不要再誤解那些忘了帶作業的同學了，上戰場也是能忘記帶槍的，忘記帶作業真是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了。

　　嗚嗚，淚奔。

　　今早起床穿衣時怎個沒記得把槍帶給系上呢，趙鐵柱這坑壁也沒有提醒我，手底下五十多號人也都沒發現嗎，非得到這時才發現我沒帶槍。

　　面對周圍幾雙驚愕的目光，方雲故作鎮定:“忘記帶槍而已，沒關系。”

　　“你們想啊，就算你帶了槍，你能射中人嗎?”

　　“沒帶槍，就不能打死人了嗎?”

　　方雲歎了口氣:“好吧，編不下去了。”

　　“其實我想說的是，你們這些槍法爛的一比的家夥，在碰到八路時就不用瞄準了，全都往天上開槍吧，反正也打不中。”

　　完全沒想到，方雲那“寶貴”的指導思想居然被偽軍很好地傳播和貫徹開了。

　　不一會，方雲只看到前方布置在第一防線的二十多名偽軍全都改變了姿勢。不再端著槍趴在圍牆上，改為窩在圍牆後面。

　　“媽蛋，這夥人還真是雞賊啊。”

　　從第一聲槍響傳開到現在，過去了大概二十分鍾的時間。西面的槍聲弱了下來，北面卻傳來激烈交火的槍聲，正面交戰的場所轉移了。

　　“千萬不要放松警惕，謹防八路的偷襲。”方雲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三十多號人全都窩著身子，硬是沒有一個人伸出腦袋觀察情況，可別被人近身了。

　　遇到這樣一種敵情不明，又隨時有喪命風險的情況，偽軍全都萎了。這個時候，如果沒有軍官拿著槍威脅，並以金錢利誘，是根本沒有人會自覺戰鬥的。

　　雖然明白這些，但方雲沒有想要改變現狀的想法。

　　樂得手底下都是一夥慫蛋，乖乖的躲在這，既不參與對八路的攻擊，也不用擔心會有生命威脅。

　　要手底下真是一幫敢打敢殺的偽軍，就像李元手底下那幫人，方雲反倒會不知所措。

　　戰場上每一分每一秒都至關重要，時間在這時仿佛變慢了很多，每一秒的流逝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槍聲才轉移不到一分鍾，新的狀況出現了。

　　方雲看見第一防線的趙鐵柱伸手推了推左右的偽軍，一夥人偷偷把頭貓出圍牆，一瞬間又縮回了頭。

　　“嘭。”

　　趙鐵柱直接給天空來了一槍。槍響之後，兩方人都停止了行動。

　　“對面是哪部分的兄弟啊?”趙鐵柱高聲問道。

　　“誰他媽和你是兄弟，識相的趕緊繳槍投降。”一個嗓門更亮的人高聲道，仿佛已經勝券在握。

　　“對面的兄弟，我們是八路軍的，中國人不打中國人。”還沒等偽軍回話，一個平和一些的聲音喊道:“在此國難當頭之際，我們要團結……”

　　“嘭。”

　　“嘭嘭嘭。”

　　偽軍用槍聲回應八路。

　　八路也不再廢話，迅速還擊，一時槍聲大作。

　　八路那方的火力明顯比不上偽軍這方，估計沒有幾個人。

　　果不其然，沒一會八路就主動撤退了。

　　南面的槍聲沒多久就消失了，不一會，正面戰場上的槍炮聲也驟然低了下去，八路撤退了。

　　方雲不是沒想過聯合八路突襲日軍的後背，但他實在是沒把握能夠成功。不提八路隻有幾個人，就說方雲這方的偽軍，有幾人有膽量和日軍乾?又有幾個是一心想做偽軍的?

　　若是八路佔據絕對的優勢還行，可在戰場形勢不明朗的情況下，沒有哪個人會冒著生命危險去做這成功率極低的事情。

　　若是方雲振臂一呼，倒向八路的可能不會超過四成，剩下的人絕對是大麻煩。

　　想要投向人民的懷抱，隻有等待更好的時機了。人命關天，倉促決定，隻怕會丟了小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