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見有一老方丈從觀音像後信步走出來。打量了容若和心芸一番，雙手合十，口裡念道:“阿彌陀佛！這位施主神色淒然，莫不是有不如願之事?”　　容若也打量著那和尚問道:“方丈莫不就是慧遠大師?”那方丈答道:“公子說得不錯，正是貧僧！”容若忙拱手施禮道:“匯通主持慧遠大師，遠近聞名遐邇，山林鬧市無處不泰然自得，一若在佛前，所言者每每皆中！”慧遠淡然一笑:“公子言過了！不過是人們的妄傳罷了！人人皆有佛性，老衲只求今生隨得此心此性！”

　　容若劍眉一鎖，若有所思地重複道:“隨得此心此性?”抬眼向慧遠望去拱手道:“弟子納蘭容若，亦求隨心隨性，隻願求得一世隨心的姻緣！”

　　那慧遠大師抬起眼皮略看了心芸一眼，又合上雙目慈悲而幽幽地說道:“本至情至性，戀山鳥魚林;看如花美眷，求一世相知;願相守朝夕，但不遂人願！”言畢又念道:“萬物始原初，生生不息多。緣緣皆因果，何不返質樸?來世尋元貞，首尾自歸一！”

　　心芸聽後，仿佛看到山崩地裂一般震驚！這怪詩！這怪事！鬼魅般的相隨至今，讓她無處可逃，又尋不到出路。

　　心芸見容若還想問下去，不想讓他再苦苦追問，慧遠大師說得沒錯，現在她隻想逃避，或許還能多過些安寧日子。心芸忙拉了容若，向那慧遠方丈施禮道:“多謝大師指點，只是弟子們愚鈍，我等只怕來日才能明白大師高深的言語。今日暫且別過，他日再來造訪！”

　　慧遠見心芸似乎已了然於胸，便微微一笑，依然一臉慈祥說道:“姑娘已是頓悟之人，何苦逃避?來日若有緣當然會見。”

　　然後他又上前一步，低聲叮嚀道:“只是姑娘謹記四字:入、出、匿、轉方能圓了你的姻緣！”

　　這句話只有心芸一人聽到，她愣了一下，當即問道:“什麽意思?”

　　“不可言穿，不可言穿！”慧遠大師輕輕搖搖頭，又接著說:“姑娘日後多加體悟！有些事只有在經歷後方可明了！”說完合掌道了聲“阿彌陀佛”便轉過身去。

　　心芸拉著容若離開匯通祠一段距離，回頭望去，慧遠大師白須飄然，矗立在殿中，一如一尊羅漢塑像，看著她們漸行漸遠的背影，古銅色的臉上木然而無表情！

　　心芸和容若遊到了祠側一處僻靜無人的地方，古樸的風情，松濤相伴。參天的古樹被風吹得“莎莎”響，芳草如茵，一簇簇不知名的花兒隨風搖曳。二人立於小灌木與花簇間。容若自是愁眉不展，歎聲連連問道:“慧遠大師適才同你說什麽了?”

　　心芸答道:“沒什麽的！只不過說我面色不佳、氣血兩虧，多補身子之類！”

　　容若雙眼圓睜，驚奇地問:“大師怎麽說起這個來?我隻當是說有關卦簽的事兒呢！為何大師說你是頓悟之人?妹妹悟到什麽了?”

　　心芸看著他如此好奇心切，故意調皮地湊到他眼前說:“容哥哥都悟不出的事情，我又能悟出什麽來?哥哥已是破萬卷書之人，怎忘了古人雲:‘盡信書不如無書’?如今應知:‘盡信簽不如無簽’了！”

　　容若仍未從傷懷中回過神來，他一把將心芸攬在懷裡，抱得好緊好緊，仿佛一松手她就融化掉了一般！仿佛就這樣便能一世彼此擁有！心芸隻覺容若的心跳得很快很猛，依稀可聞“砰砰”聲！

　　心芸心中一陣絞痛，眼中閃著淚花，但她知道此時此刻他比她更痛！於是柔聲勸道:“玉筠從不信一個人的命運會死死地定格，

有天時、有地利、更有人力！只要人朝著自己想要到達的方向不停地努力，就有成功的希望！”　　容若依然擁著她喃喃道:“可以嗎?真的可以嗎?”

　　心芸將他從自己的胸前扶起，眼光留戀地望向他淒清的雙眼深處，用力地點點頭，自己卻知道，此時的自己比任何時候都恐懼、無助、擔憂……。

　　容若的臉上明顯地劃過了淚痕，心芸的眼濕濕的，仿佛一層薄霧籠罩了她的世界，眼前一片模糊，但依然展顏笑道:“今日能與哥哥在此一遊已是最開心的事了！玉筠只求活在當下的幸福中！”

　　容若跟著重複道:“只求活在當下的幸福中?妹妹所言極是，人生七十古來稀，若總是愁日後事，真是不要活了，從今往後，你我二人就活在當下樂趣中！”

　　心芸見他終於愁眉舒展，便放了心，倚在他懷中點頭道:“只有此時此刻！”

　　相依已忘了時間，就這樣掩在灌木樹影后，聞著後海那伴著泥土味的花香，看著遠處蕩漾的麥浪，觀著波光粼粼的水面，許久，許久……。直到山上的香客淡去，直到看到紅日西斜……。

　　二人在晚宴前趕回納蘭府邸，依著容若的吩咐，芷瑛、揆敘已安排妥當，府中人們正按部就班地安排著晚上的便宴，二人悄然便各自回屋裡去了。

　　一晃間，日子不覺已過立冬日。康熙九年十月中旬，初冬的第一場雪在夜間翩然而至！直到清晨，那雪還絮絮而飄，地上已有約一尺厚的積雪。心芸出了芙蓉閣走在雪地上，忍踏落雪。白皚皚的雪踩上去“嘎吱”作響。放眼望去，古樹的枝柯上、屋宇上、殘枝敗葉上，落上了一層絨絨的雪屑，鑄成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

　　心芸披了淡粉色綿綢鬥篷，內著湖藍色雲錦棉服，伸手接了幾片雪花，看著晶瑩的雪片在手心倏然化掉，感到陣陣細細的涼意，不由歎詠道:

　　“銀裝裹麓穹，疑是廣寒宮;

　　香骨葬冰塚，淚凝似玉瓏。”

　　心芸雖然見雪欣喜，但心中總有哀傷的色彩！蘭成德現在的狀況如何?會不會當初為就被旋渦卷走的自己而已經身亡?她的心中不由升起一絲恐懼，不會的，心芸用力搖了搖頭。難道真如慧遠大師所言，只要她經歷了那四個階段就會救回她們的感情，換來一世相隨?到底該怎麽做?心芸又晃了晃腦袋。

　　啊，混亂，混亂！腦仁都在發疼！得不出什麽有用的結論，索性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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