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聽聞容若於一日晨練後偶感風寒,這幾日在珊瑚閣歇著,心芸心裡自然惦記。沒有容若日日探望,相伴練笛子的日子,還真有點不習慣。思想間,便小心翼翼地踏著瑩白無痕的雪,去珊瑚閣探望容若。 一進珊瑚閣,便見外堂一紫檀木雕螭方案,兩邊分別一把楠木交椅。正牆上掛一幅《孔雀圖》,上繪三隻形態不同的孔雀,一隻梳羽,一隻開屏,一隻傲立,三隻羽翎交錯,栩栩如生!旁邊本配牡丹最妙,但卻偏偏在畫的左下角配了幾支淡然的蓮,而畫的右上角則是一輪滿滿的月!
畫兩邊掛一幅對聯寫著:
“翠羽蕈亭舞濯凌波,
紅妝碧蓮情共嬋娟。”
再看下面一行小字:“容若畫題於庚戌八月十六月夜”。
心芸暮然回想起荷塘上的孔雀舞,今日她才知道,那日後容若深夜未眠作了此畫,原來這是藏在容若心中最美的圖畫!
容若的臥房不在正廳,心芸是第一次進入容若的房間,正不知往哪裡尋去時只見容若的貼身丫鬟雪梅正用托盤端一瓷碗湯藥進來。見是她忙請安道:“筠姑娘快請進屋裡,外面冷得緊!”
心芸隨了雪梅,往東邊的暖閣去了。進入第一間耳房依然是外間,一色的紫檀家具,圓桌、櫈、案、幾、椅擺放整潔,往裡就是一鏤空雕花圓門,已掛上銀紅散花棉簾。
挑簾進去,入眼處隔一屏風,四扇屏上分別繪著“漁、樵、耕、讀”四幅圖,脫俗典雅,顯出主人是內涵豐富、溫潤如玉、神情灑脫、看淡世間名利得失的謙謙君子!
繞過屏風,往裡邁去,屋裡暖暖的,只見容若著家常便衫便褲,一色石青綾羅。手裡正那一本書,腰間微搭著一條秋香色金線繡蟒緞被,斜倚在古雅結實的雕花大床上細細讀著!旁邊一大紅洋漆小幾,放一茶銘,放著一枚玉簫,幾樣點心作為早點,不過看來容若還未動過那點心。心芸未吱聲,只是靜靜地看著專心致志的容若,笑盈盈的!
雪梅將湯藥放於小幾上,見容若並未留意她的來訪便笑道:“大爺,還在看書?也不瞧瞧誰來看大爺了?”容若猛地抬頭見是心芸,眼中閃過一絲驚喜之色,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忙著起身,偏又咳了起來!
心芸三步並作兩步地上前扶他說:“你就歪著罷,急著起身作什麽?”忙為他拍打後背,容若定喘後,她又為他端上湯藥,雪梅見狀抿嘴笑了笑便悄悄地退了出來。
容若用過藥後說道:“她正要讓雪梅去囑咐妹妹,這幾日不要來珊瑚閣探望!哪想你就來了!”
心芸不解道:“這是何故?不想玉筠來嗎?那我現在走便是了!”心芸故意假裝要走。
容若忙拉著她說:“妹妹一入冬來本易生病,如今容若是怕妹妹也染上風寒而已!平日裡盼都盼不來,還敢不想你來?”
心芸一聽便笑了:“沒那麽嬌氣,倒是哥哥先病了!”說著信手拿起容若方才讀的書,見是一本《漁樵問對》。
見她在翻看此書,容若便講解道:“北宋儒家五子之一的邵雍的《漁樵問對》,儒道合一。樵子問,漁夫答,笑談間便把天地、萬物、人事歸於易理,加以詮釋。是讓樵者漸明:‘天地之道備於人,萬物之道備於身,眾妙之道備於神,天下之能事畢矣’。”
心芸忽然想起三國的序言,便道:“三國序中‘白發漁樵江楮上,慣看秋月春風,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談中。’所言即是這漁樵二人!”容若答道:“正是!” 容若又道:“只因近日想與妹妹合奏一首‘漁樵問答’,翻看了明代蕭鸞撰寫的《杏莊太音續譜》,這首原是古琴譜,容若想改作吹奏譜!”
心芸拍手道:“甚好,甚好!想來此曲定是悠遠綿長,極為典雅。”容若說:“那自然是的,就知道妹妹喜歡,便選了這一首,也是容若最愛的曲子!”
心芸又故意逗笑道:“那是!這就叫英雄所見略同!”心裡卻在想:納蘭容若喜歡什麽,自當樂意奉陪。
容若不禁啞然失笑,二人又敘了一會兒閑言,容若不願她多逗留,只怕傳染了她感冒,於是心芸便回到芙蓉閣了。
數日後的一個上午,她吹了一陣笛子後,拿來水墨丹青等顏料,在案邊立著練國畫。也想繪幾隻像樣的孔雀,卻總畫不好,畫得卻像一隻隻臃腫彩毛的雞,不由獨自“嗤嗤”地笑了起來!近來容若喜歡的一切,她都有無限的興趣,何況容若所好大都與自己有關。
正繪間容若進來了,頭戴狐皮雪帽,外披一件鴉青沙面白狐狸裡大氅, 內穿茄色哆羅呢長馬褂,腳蹬一雙掐金赭色羊皮靴。一進門便搓著手說:“今日外面冷得很!”
雙巧忙過來伺候容若將外氅、雪帽脫掉,塞給他一個手爐。容若握這手爐,湊上前來看心芸在幹什麽。心芸不好意思地笑道:“本想學哥哥作畫,無奈畫技拙劣!”
只聽容若“咦?”了一聲道:“妹妹素來善於作畫,怎能說畫技拙劣?想必是連日裡不畫了,手生而已,再加上對孔雀的神態拿捏不準,擇日我來陪妹妹作畫!”她點頭道:“願讓哥哥賜教!哥哥的孔雀繪得如真的一般。”
容若望著她一字一頓地說:“眼線心底繡倩影!妹妹的舞姿早已深入容若腦髓,繡入心房,故作畫時一蹴而就,一氣呵成!”
心芸低頭不語,隻淡然一笑,低垂下了頭,繼續在畫上添了幾筆!
容若見她無話便說道:“妹妹改日再畫,我已改好‘漁樵問答’的譜子,你我二人今日練合奏如何?”
心芸忙放下筆,從案邊走向容若說:“好啊!我期待已久了!哥哥就先為玉筠吹一遍,玉筠聽聽這古曲!”容若便坐於桌前從容地吹了起來。
簫聲綿長淒婉,低回如訴。只聽那古曲,曲意深長,如見巍巍之高山,如觀洋洋之靜水,忽而又若聞丁丁之斧伐聲,似聽欸欸之櫓聲,迨至高潮之段,令人仿佛歸入山林的青山綠水之間。
容若吹罷,她尤覺余音繞耳不絕,自是回味無窮,陶醉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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