類似於銀行的機構其實在隋唐時期就有了,胡商們經營的錢莊,一方面吸納西市來的存款,一方面兼職放貸,黃巢之亂後重返長安的唐僖宗為了修複城垣,據說也曾向錢莊借過貸。
後來宋代四川的交子,如今大明朝各地也有錢莊,似乎這一類的商號並不稀奇,然而洛陽的加多寶票號開張那一天,依舊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半個洛陽城的商人都擁擠了過來。
堂堂福王親筆給寫下的票號招牌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加多寶票號開張的時間實在是太過湊巧,從陝西殺出來的農民軍再次成群結隊的湧入河南,就距離河洛不遠,上一次農民軍經過,可是不知道多少家商號被他們搶破產了,前些日子洛陽城還被流賊光顧一把,連堂堂福王都能被掠出去,堅固的城牆已經成為不了人們心頭的屏障。
而洛陽的所有錢莊中,只有加多寶票號跨省的,這裡存錢,帶著銀票可以在代縣,太遠,信陽,祁縣等任意一家分號再取出,而且只有加多寶票號是給銀息,其他票號存錢還要繳納保管費,雖然這銀息夠少的,聊勝於無。
盡管還有些擔心資金安全,迫在眉睫的威脅依舊讓商人們和城中富戶紛紛拿出一大筆資金,存到票號中去,萬一將來要是有個好歹,也可以再取出來,不至於一下子就一貧如洗。
仿佛天生就和晉商有緣那樣,宋青書提議的票號生意在晉商中引起了強烈反響,這麽快一年準備時間,各大股東居然連員工都訓練出來了,盡管外面拍成了長隊,和後世銀行差不多的櫃台中,二十幾個帳房先生,夥計依舊忙而不亂,有條不紊的稱銀子驗成色,開戶,和每一個客商約好取銀子的暗語,最後封存,顯得一絲不苟。
櫃台完全是用鐵柵欄與厚實木板給封住的,來存的銀子一箱一箱的向後運輸過去,十來天下來,用西方水泥砌成,連個窗戶都沒有的庫房居然已經放的快滿了,提著蠟燭一照,映入眼中滿滿的都是那亮晶晶的貴金屬眼色,晃得人眼睛都有些發花了。
“乖乖,朝廷的銀庫也莫過如此吧?”
跟著宋青書北上擔當保鏢,看著眼前亮晶晶的一幕,李鐵柱的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驚歎的說道,這話聽的旁邊此間掌櫃的,施天福的族人,也是胖乎乎的施天禮卻是不屑的一歪腦袋。
“朝廷連年用兵,早就窮的掉渣了,如今我們收到的存銀不下一百六十萬兩,比戶部還要富!”
“借貸情況如何?”
聽宋青書這麽一問,施天禮卻是面色尷尬了下來,無奈的低了低頭:“東家,這些日子不太平,流賊天天打武關那頭殺出關,去關中,巴蜀的商路都斷了,大家夥人人心惶惶,也沒啥生意可做,放貸出去的,不到二十萬兩!”
不論這個時代的票號還是後世的銀行,要盈利還得指望著向外借錢,如今是收的銀子越來越多,卻借不出去,宋青書還給銀息,這等於是乾賠錢,滿庫的銀子非但不是財富,反倒成為了商號的負擔。
還好對此早有準備,蠟燭晃了一圈,宋青書不在意的一面目光巡視著,一面吩咐著:“本帥這次還帶來了五百騎兵,這兩天你準備一下,運銀子出城,今年代縣那頭生意可是火的很,需要借貸的也多,在那兒,多少錢息都能給找回來。”
聽著宋青書的吩咐,施天禮那張柿子一樣圓潤的臉上卻禁不住流露出了猶豫,遲疑了片刻,方才壯著膽子對宋青書又抱了抱拳。
“東家,其實這些日子來借貸的也不算少,可不少都是巴蜀來的外地客商,他們名號絕對靠得住,可在洛陽沒什麽產業,總號傳來的規矩,沒有抵押,一律不借,把這部分生意全都給推出去了,這些至少不下四十萬兩的生意啊!咱們賠了生意不說,還弄得不少人嚼舌根,壞了名頭,您看,是不是寬限一下?”
後世抵押貸款,天經地義,買個房還得把房照先壓到銀行,啥時候還完房貸了,房照才是你的,還完之前,住的等於是銀行的房子,可這個時代,這條規矩卻不成立,同行在票號之間的規矩,如果在地方上名聲足夠響亮,用後世的話說信譽度夠高,憑著一張嘴就能借到白銀萬兩。
中國商人的契約精神不亞於,甚至更甚於那些猶太商人,西方商人。
這算是錢莊業的普世規則了,然而卻聽的宋青書把腦袋搖晃的如同撥浪鼓一般。
“不,必須有抵押,才能放貸!”
後世的紀錄片《晉商》,宋青書可看過不下三遍,輝煌一時的晉商票號轟然倒塌固然有著歷史大環境的因素,可細分下來,就這種不需要抵押物的規則未嘗不是導致票號業倒塌的一大重要原因,這頭,放出去的銀兩收不回來,那頭,存戶的銀兩還不能少,長期虧空之下如日升昌,蔚豐泰等百年老號都紛紛轟然倒塌。
如今雖然不是後世近代的西方侵略狂潮時期,可如今農民起義的戰火已經燒到開了北五省,宋青書還知道馬上還會把如今還算太平的湖廣,南直隸也攪的一塌糊塗,加上關外的連戰連敗,風險程度不亞於清末,憑著名聲的君子之交?他可沒那麽君子!
加多寶票號在洛陽一共有三個鋪子,其余兩個鋪子看過之後,宋青書心頭開始變得沉甸甸的。
說實話,北方的放款業務他並沒有多大興趣,畢竟北方商業之風沒有南方那麽濃鬱,而且宋青書可知道,洛陽,太原,開封,西安,這些地方早晚都會淪陷,如今抵押而收到的產業,說不定那一天一下子就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只有南京,蘇州還有徽州一帶相對來所算是安全。
奈何自己還在大別山邊緣地區進展緩慢,觸角伸到徽州還不知道要多長時間,想到這兒,宋青書忍不住心頭焦慮萬分。
票號算是乞活軍將來經營的重點項目,冒險從新縣來洛陽,足足在票號間待了三天,把各地溝通銜接問題準備的差不多了,宋青書最後才進宮城偷偷拜望了下福王父子,拍著胸脯保證一旦洛陽有事,自己絕對過來支援雲雲,宋青書這才溜出洛陽。
十一月初五,他帶來的五百多騎兵押送著第一批二十萬兩銀子走小道開始北上山西,帶著剩余幾十個護衛,宋青書卻是往東前進而去。
挺進河南絕對算得上農民軍最成功的一次戰略突破,崇禎五年時候的三十六營,如今湖廣陝西走了一遭,七十二營都不止了,陸陸續續從武關出關,經過洛陽又殺到河南腹心的農民軍膨脹了幾倍,至少有了四五十萬,而且每一天,還在膨脹個不停。
不少人怪罪,李自成與張獻忠在內,拖垮了大明王朝,以至於清軍入關,最開始,宋青書對於流賊也是感官上很痛恨的,可真到這個時代他才明白,食不果腹,被官府壓迫,地主剝削的到了吃人的地步,都到這種程度了,活下去才是人的唯一目標,讓已經餓昏了的人為了國家大義再加一把勁,活活餓死?
不起來反抗,就得餓死,誰都是出於無奈。
不過就算發展壯大如此,偌大的農民軍依舊不輕松,起義軍前所未有的敵人亦是在磨刀霍霍,迫於壓力,崇禎皇帝到底還是把五省總督的大全交給了洪承疇,農民軍從陝西,出來,就是因為洪承疇的軍事壓力, 徹底平定了甘肅一帶的可天飛,郝臨庵,抽出手來的洪承疇這一次可以毫不顧忌的進軍中原,陝西邊軍一向是各部農民軍的夢魘。
盡管補給壓力大的出奇,可以闖王高迎祥為首的農民軍主力,還是相互靠攏了,四十多部農民軍稍微試探了下洛陽後旋即後退,逐漸聚攏在了河南中部地區的滎陽。
由這片地區,農民起義的**,中原大戰即將拉開序幕。
十一月十二,宋青書亦是抵達了滎陽。
“嘖嘖,還真壯觀啊!一個個,富得流油!”
一雙望遠鏡順著山上向下眺望過去,映入眼簾,到處都是灰蒙蒙蟻穴一樣的營壘,還有數不清螞蟻一樣的農民軍,當年朱元璋就是依靠農民起義推翻了元朝統治,如今,與當年紅巾軍差不多同樣的農民起義軍又轟轟烈烈打出了推翻他的王朝的旗幟,也不知道朱老爺子地下有知,會是如何做想?
正缺人缺的厲害,遠遠看著這快趕上春運一般的人群,宋青書禁不住眼紅的搖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