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完小瘋子的電話,李禦風的心情變得很不好,或者說,很不平靜。 到了峨眉山腳下,李禦風就直接去賓館開了房,雖然才中午,但他卻疲憊得如脫力一般,身體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你怎麽睡著了呀。”
“小瘋子。”李禦風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剛剛結束通話,這麽快就見面了,並且李禦風也沒有告訴她自己在哪個賓館。
“哎……你根本就沒有把人家放在心上,你說的話都說是假的。男人都是騙子,都是大混蛋!”小瘋子說到後兩句的時候,聲音變得格外淒厲而滲人,李禦風記憶中她根本不是這樣的。
“你也別一棍子打死一船人啊,還是有好人的,比如我。”李禦風笑呵呵的說到。
“你,楊武,就是最大的騙子!”小瘋子說著就要上來抓李禦風的頭髮,嚇得李禦風往後一退,差點摔倒。
李禦風趕忙扶住旁邊的東西,但小瘋子的頭髮突然像是立了起來,雙眼冒著血絲,撲到了他的身前,“啊……”
漆黑的屋內,什麽也沒有,李禦風做了一個噩夢。
汗水已經濕透了李禦風的衣服,他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外面已經燈火輝煌,對面廣場上的音樂噴泉也啟動了,五彩繽紛的彩燈,讓變化多端的水柱,有了夢幻般的畫面。
李禦風脫下身上的衣服,讓整個身體都暴露在空氣裡,走到浴室,巨大的鏡子裡,是他結實的身軀和俊秀的臉龐,這是自己嗎?
李禦風無數次的問自己,這還是那個有些猥瑣,但才華橫溢的大學小詩人嗎?
這還是那個為了愛情不顧一切的少年李禦風嗎?
這還是那個小瘋子的大瘋子嗎?
這還是那個……
都不是了,李禦風已經在幾年前就死了。
鏡子中的至少一個活著的鬼魂,而那副皮囊也只不過是一種幻象……
李禦風拳頭用力砸向鏡子,只是感覺到手骨清脆的響聲,但鏡子一點破碎的跡象都沒有。“草!連這破鏡子都跟自己作對!”
李禦風打開淋浴,任冷水從頭頂澆下來,險險的汗水混在裡面,直接流進了眼裡,流進了嘴裡,進入了身體。都是眼淚是鹹的,但汗水比眼淚更鹹,更苦,更澀。
披著浴巾,李禦風癱坐在沙發裡,往日的畫面一幕幕在眼前飛過。
小瘋子個子不高,還不到一米六,當時李禦風就一米六,這或許也是李禦風特別喜歡她的原因,男人的虛榮心,加上她有一顆晶瑩剔透的靈魂,至少他是這麽認為的。
李禦風搞不懂為什麽會做那樣的夢,但一天后,他知道了原因,因為,他接到了一個電話,公安局刑警隊打的。
“李禦風是嗎?我們是成都市公安局刑警隊的,我們在林鳳的手機通訊記錄裡找到了你的手機號,你是倒數第二個接聽她電話的人,所以,我們希望跟你了解一些情況。”電話那頭的聲音格外嚴肅,李禦風沒有多問,就答應了。
市公安局刑警隊的電話,李禦風的心已經快要繃不住了,肯定是出事了的,但究竟是出了什麽事,也沒有告訴自己,只能先去警隊看看。
當晚,李禦風就包了一輛出租車回成都。到刑警隊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
“你先不要緊張,我們也查了,你今天就從市旅遊車站去了峨眉山,並且剛回來,我們找你就是希望了解些情況。”一個中年警察遞給李禦風一杯水,李禦風接過來就喝了一口。
這一路趕車,連水都沒喝過,李禦風緩了一口氣,“警察同志,究竟出什麽事情了,林鳳她究竟怎麽樣了?”
“她在醫院,正在搶救,估計沒什麽問題。”另外一個年輕的警察回答道。
“醫院!搶救!估計……”李禦風再一次感覺自己仿佛跳傘之後,發現沒有被降落傘的人。
“李先生,你冷靜一下。如果你真的關心林鳳,就應該好好配合我們調查,況且,你提供的消息說不得能救她。”中年警察微笑著說到。
從接到小瘋子的電話,再到晚上的噩夢,接著又是刑警隊,幾乎已經將李禦風的神經崩斷。
李禦風揉著脹痛的太陽穴,胸口直發悶,“問吧,什麽時候能去醫院看林鳳?”
“你好好配合,我們問完了,你就可以去,到時候,估計搶救也該結束了。”年輕警察的話總是有些刺耳,李禦風也不搭理他。
“你們問,我說。”李禦風微眯著眼睛,感覺眼前一片亮光,睜不開眼睛。
“林鳳什麽時間給你打的電話?”
“好像是中午一點,好像是吧,你們不是查了通話記錄嗎?”
“如實回答就好,不要異議”
“應該是中午一點。”
“你們都說了什麽?”
“半個小時,其實也沒說什麽,她就是一直哭,我就是安慰她,要是你們不相信可以去電信局查通話錄音。”李禦風知道每個人的通話都是有錄音的,只是普通人的通話錄音只會保留一個星期,就自動刪除了,當然還是可以恢復。
“我們查過了,只是不太明白,所以才問你。你認為林鳳為什麽要給你打電話?”
“我,”李禦風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已經有好多年不聯系了,要不是因為QQ還能使用,怕是這輩子都再也聯系不上。“我覺得她好像婚姻不太幸福,至少她是這麽表達的,至於究竟是什麽,她沒說,我也沒問。”
“你們是什麽關系?”
“我們就是一個大學的師兄妹,因為在同一個社團待過,所以,是很好的朋友,只是很多年不聯系了。”
“那她為什麽又聯系你?”
“這個,恐怕只能問林鳳了。我真不知道。”
“還有,她的感情生活怎麽樣?”
“感情生活是指什麽?”李禦風有些無語,這問得他根本不知道怎麽回答。
“直接點就是她有沒有外遇,因為她已經結婚了。”
“外遇?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李禦風很肯定的回答道,因為他相信她,就像當初他相信她一樣,從未改變過。
“那你知道他老公楊武的事情嗎?”
“聽她講過,那時候,我們都還在上大學,不過,都這麽多年過去了,我也不知道更多,只是知道他們來自一個地方,同年同月同日生,其他的就沒有了。”
“馬欣然你是認識嗎?”
“馬欣然?從沒聽說過,他是什麽人。”
“你知道就算了,你也別問。今天我們說的話,你不要說出去,至少在我們偵破此案期間不能說出去,否則,你會被以妨礙司法起訴,聽明白了嗎?”
李禦風點點頭,已經不再想說下去,“我可以去醫院了嗎?”
“你看看筆錄,沒有問題就簽個字。”
李禦風快速的看了一下,其實,根本就沒有仔細看,胡亂的簽了字,就跑出了公安局。
夜風在四月的空氣裡醞釀著一場暴風雨,雖然看似平靜的世界,其實,暗潮洶湧。
李禦風打車到醫院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也早就過了探視時間,李禦風被門口的小護士和門衛攔了下來。
“求求你們了,我朋友在裡面搶救,我就進去看一眼,就看一眼,行嗎?”李禦風本該神采飛揚的臉上,此刻已是滿面風霜,淚痕就如同淺淺的溝壑掛在臉頰上。
“不行啊,醫院有規定,你明天一早再來吧。我知道你很難受,但你別為難我們啊。”小護士一步也不退讓,用瘦弱的身軀擋在李禦風的面前。
“這位先生,請你自重!”門衛是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看起來並不討厭,但話一出口,李禦風就有些怒了。
“你,再廢話,我就要打人了。”李禦風咬著牙一字一頓的說著,眼中已經快冒出火來。
“誰在那裡吵,沒看到牆上的大字嗎?肅靜!”來人穿著護士裝,但年齡有四十歲的樣子。
“護士長,這位先生要看正在搶救的朋友,我們給攔了下來。”小護士有些委屈的說到。
“是這樣啊,沒事了。你要見林鳳嗎?她剛剛下手術台,手術很成功,但今晚是危險期,在重症監護室裡,你也看不到。明天你再來吧。”護士長顯然很疲憊,但她說話語氣平緩而溫和。
李禦風點點頭,轉身走出醫院的大門。
現在是十二點過,離天亮還有不到八個小時,但他就好像在等待一個世紀那麽久。
李禦風的腦海裡,全都是小瘋子的笑臉,還有她捧著書,念著那些翻譯得有些蹩腳的外國詩歌,不時還讓他給她評價一下。
他看著她臉,就像看到了冬天結束後的第一根新芽,是那樣的生機勃勃,是那樣的鮮明美好。在那些日子裡,李禦風幾乎忘記了要怎麽表達憤怒,李禦風的詩歌裡也只有明媚和陽光:
《這喜悅啊!我怎麽會淚流滿面?》
這喜悅啊!比悲傷來得更加猛烈。
我倒數著牆上的日歷,
整整過了一個月。
我只會數這剩下的三十個數字了,
我發現我竟能變得這麽單純,
我的世界,
我的身體,
我的那些沾滿墨跡的那些歪七豎八的手稿,
我每看一次都會淚流滿面。
但我的內心為何如此安詳,
如此溫暖,
如此喜悅呢?
這個出著太陽的下雨天,
我在日歷上畫上一個大大的圓圈,
我的淚水就此凝固,
那如珍珠般不斷下落的,
在地板濺起的,
又不斷破碎的喜悅啊!
我已經淚流滿面了嗎?
李禦風站在醫院的大門外,一步也不遠離開,他閉上眼睛,希望睜開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瘋子樂呵呵的朝他招手,然後,給他讀那些充滿了明喻和暗語的詩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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