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塔與夜的少女》
有人說,世界的森羅萬象是一座永無止境的塔,那麽,所謂的巫師或者魔女就是塔上的烏鴉。
烏鴉是深邃、隱匿而黑暗的隱者,但也是自律、智慧而優雅的守夜人。
因而,在童話故事與坊間流傳的各種秘聞裡,那些神秘的巫師、術者或者魔女通常都自稱為――塔上之鴉。
當然,大部分人僅僅把這些傳聞當做兒戲。
畢竟,人們也許可以接受一個滑稽的小醜和耍把戲的魔術師,但是,一個魔法師的存在對王權專.製或教權專.製的國度來說,大概就來得太刺激了。
毫無疑問,‘烏鴉’是真實存在的。
在王國的極北之地,那無盡冰海的深處,漂浮著許多相互之間用鐵鏈牽系的冰冷的囚籠,這就是‘它們’棲息的‘塔’,盡管在外界看上去,這簡直就像是煉獄在人間的分庭。
然而,在它之裡,卻是一個不被體積與時間束縛的小小異界。
巨大的內部空間被構築為一座塔樓式的圖書館,在這兒,昏黃而溫暖的燈火永遠通明,你可以看到,那回旋上升的階梯一直通向無盡的穹頂,層層疊疊的環式書架上存放著數以億記的書冊,無數發光的蝴蝶翩飛著環繞於寧靜的建築裡,彼時,一顆龐大無比而晶瑩剔透的神樹,深深地扎根在底部的石台上,那之上,隨季節而盛開著許多種寧靜的小花,以提示塔中的住民時間的流逝與季節的變遷。
除了‘烏鴉’之外,沒有人知道‘它’的入口,但是,今夜,一個小小的少女,卻孤身造訪了這裡。
她在冰海上的夜間霞光初露時,出現在‘塔’的第7572層,小小的靴子自階梯上踩出輕輕的聲響,幾分鍾後,她出現在‘塔’的第432層。
在這裡,步行亦是一種言靈,你必須知道如何告訴這棟建築你想去哪,而不是瘋子般毫無目的地在旋梯上奔跑,最後像籠中的鳥兒那樣被囚死在木階上。
很久沒有人造訪第432層啦,這一層在很長的一段歲月裡,被其他烏鴉們認為隻有一堆深澀難懂的古書與一個老得糊裡糊塗的糟老頭。
今夜,老人安靜地守著他那輕輕作響的咖啡機,幾隻漂浮在空中的小小燈遊靈(小精靈的一種),在賣力地替他研磨著咖啡豆,盡管在老人不注意時,這些長得像棉花糖一樣的小生物已經把容器裡的咖啡豆偷吃了一半。
今夜,老人早已預感到有人會來拜訪自己,在那個訪客來到之前,他隻想專心致志地泡好一壺咖啡。
但是,他已經連續五次把自己落下的牙齒當做方糖加進咖啡裡,不知道是誰把他裝牙齒的罐子和裝方糖的罐子混在了一起,他疑惑地看了看身旁的幾隻燈遊靈,但是它們卻裝作什麽也不知道的樣子,‘專心致志’地磨著咖啡豆。
第六次,老人一氣之下抓了一把砂糖加進咖啡裡,並為自己的機智得意洋洋。
而這時,訪客也剛好到來了。
她穿著一襲漆黑的禮裙,那之上綴飾著血荊花的殷紅。
白皙的皮膚,纖小的身軀,碧藍的眼睛,淺色的櫻唇,精致的面龐與右眼上悲哀的眼罩。
這是老人對她的印象,這和小時候的她完全不一樣,更重要的是,那金色的長發上佩戴著一朵哀傷的白菊,白菊下是葬禮的黑紗。
微微提起裙角,躬身向老人行了貴族的禮儀。
然後,她安靜地坐在窗台邊,
讓燈遊靈為她端上那杯泡好的咖啡,窗外是深海的景色,有不知名的遊魚貼著玻璃遊過,卻從窗台間穿了出去――這裡並不真的存在於海中的某處,隻是一種概念的憑依。 老人有點想不起她的名字,就在他正打算偷偷地打開自己的便條,把那些寫在便簽上的名字挨個叫過去試試時,少女說話了,
“洛娜?塵庭(LornaSentyn),我是羅西安?塵庭侯爵的女兒,”
把小小地抿了一口的咖啡放在桌台上,她將手持的一個黑色匣子打開,裡面躺著一束初開的荊花,
“三十年前,我的父親離開這兒時,您,尊敬的大師,貝德維爾二十七世(BedivereXXVII),為他折下了一束神樹的枝椏,這些年,他用它殺死了無數的敵人和異黨,但是現在,我把它歸還給您。”
老人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接過,用蒼老的手撫摸著匣中的它,即使現在他已經老得時而連自己有沒有吃晚餐都記不清楚,但是,他又怎麽會忘記它呢?在三十年前,他親自折下了它,送給自己最後的一名學生――如今統禦著一片廣袤北土的領主羅西安?塵庭。
三十年前,從神樹折下它的時候,它隻是一段晶瑩剔透的乾枝,但三十年過去,失去神樹給養的它,非但沒有枯萎,反而變得頎長而銳利,甚至還開出了用鮮血凝成的荊花。
這已經是一件被奇跡憑依的物什,世人稱它們為‘幻器’,盡管它是那樣的不祥與血腥,但‘烏鴉’是極少憐憫流淌於世間的血與他們的紛爭的。
“自文明從這片大陸興起之後,已經不屬於‘塔’的東西,‘塔’在取回來時,必將付出相應的代償,因而‘塔’才能在千年間存續……羅西安比我懂得這個道理。”
老人蓋上了匣子,看著少女深藍的眼眸,搖了搖腦袋,
“然而,我該給你的父親什麽呢?權力?金錢?榮耀?力量?沒有什麽是羅西安所沒有的,而現在的我,隻是一個糟老頭。”
少女搖了搖頭,她湊到老人的耳畔,輕輕地說了些什麽,令老者的表情變得猶疑,短暫的沉思之後,老者依舊沒有正面回答她,而是岔開了話題,
“咖啡怎麽樣,苦嗎?”
“不算太苦,但如果還有下次,希望大師您不要再把您愛犬的骨灰當做砂糖了。”
少女平靜地答道,這種像極了羅西安的口氣,讓老者最終無奈地歎了口氣,釋然地笑了笑。
十數分鍾後,老人帶著她出現在塔的底部,這是神樹所生長的那一層,也是整座‘塔’的靈魂與根基。
幾乎沒有人能獨自下到這裡,除了‘塔’建立時的十三位禦主。
這裡充滿了溫煦的光,神樹晶瑩澄澈的根就深植於這裡,無數由光斑構成的蝴蝶在冬季盛開的玉蘭間翩飛。
一位女子靜坐在樹下,雪色的長發隨著無地自起的風漣搖弋,她身著殷紅的漢服,額上長著一雙水晶般的龍角,背後則拖著一條潔白的龍尾。
盡管她的身影看上去是那樣虛幻,但她卻有著也許是世間最為美麗的容貌。
當她睜開眼時,瞳孔裡閃爍著明亮而威嚴的華彩,那是真龍的印記,也是和生存於東方的那些有角的龍裔的決定性的不同。
如果世間真有神明的話,那麽,‘她’就是神明。
而少女今夜所要做的,正是一場與‘神明’的交易。
附錄:【‘塔’中的燈遊靈】
這些晶瑩漂亮而軟綿綿的燈遊靈,是從神樹中誕生的像蝴蝶一樣的灰妖精演變而來的小家夥,如果是在地上的夜晚,他們會像螢火蟲一樣散發出明亮的光澤,為生者指引回家的路,為亡者引導歸去的門。
但是在這兒不必要,因為,很少有‘烏鴉’會需要它們這樣做。‘塔’上的他們,一旦選擇窺探世間的真理與奧秘的這條道路,無論是生是死,都早已注定是一場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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