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處水東主持大局的邪風第一時間得到了薑雲病重的消息,一時間他也不由慌了神。原想遵從陸熏的意思,立即趕去水北,但想到自己不善醫術,去了也沒多大作用,況且水東如今局勢頗為複雜。楊嘯天回來了,原本投誠的諸城將領中,不少人又開始動起了小心思,甄別,處理也是極耗精力的事,一個不慎,水東局面極有可能毀於一旦。此時的邪風斷然分身不得。
尺有所短,寸有所長,即便邪風心中不想接受,卻也不得不承認那死對頭的涉獵之廣,遠非他能比擬。聖王的性命高於一切,邪風無奈之下,隻得立刻通知護法凌冰,讓她他將遠在大周的羅天盡速招回。
眨眼間,半個多月時間過去了,依照大周傳統,夷州迎來了普天同慶的春節。
得到陸家經濟支援的李家,與東出軍狠狠打了幾場硬仗,終於趕在春節之前,平定了比秋嶺,將東出軍徹底趕出了夷州,連翻操勞的李善得到機會喘息一陣,歇下了所有兵事,臨海屯張燈結彩,處處透著喜慶。水東楊家業已完成了備戰的最後階段,楊嘯天給麾下諸將放了一個長假,隻待春節過後便能再次兵臨水北。
這是暴風雨前最後的寧靜。
相比之下,水北則顯得最為懶散。掌印陸家這六年來,陸熏沒有懈怠過一日,每天總有處理不完的公務,對她來說,時間似乎永遠不夠,可這半個月來,她將自己與外界徹底隔離了,充當起了大家閨秀,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整日憋在暖閣,守候在薑雲身旁,惶惶不可終日。
她不敢出門用膳,深怕回來之後見不到他最後一面,她不敢沉睡,只怕在睡夢中薑雲會棄她而去。在恐懼與疲憊的煎熬中,陸熏整個人迅速憔悴下來,原本亮如星辰的一對眸子,此刻盡是暗淡與木然。六年多前,娘親也是這樣的吧!
送去夷南求救的消息仿若石沉大海,令人窒息的絕望在陸熏心中不斷蔓延。唯一讓她值得期待的,只剩下了每日幫薑雲擦身換衣,也唯有在這時,她才能感受到他仍然活著。在薑雲犯病的最初幾日,他還會定時排泄,可隨著時間推移,連這種生物的基本特征都消失了,薑雲徹底變成了一具人偶,除了若有若無的呼吸,再也找不到他仍生存著的證明。
就在陸熏接近於崩潰邊緣時,也就是在薑雲犯病的第二十五天,陸府正門口出現了四個風塵仆仆的人影。
“小姐,門衛來報,羅天求見。”小蝶一臉興奮地推門而入,喜極而泣地說道:“神殿來人了!他們終於來了,姑爺有救了。”
這些日子以來,小蝶對薑雲極為擔心,但更不放心陸熏這一系列反常的表現,為了開導她,轉移她的注意力,小蝶常纏著陸熏說一些夷南的事情,對於神殿多少有些了解。如今羅天來了,說明神殿已有所動作,薑雲或許有救。
陸熏一臉木然之色,直到小蝶重複一遍後,神采才重新出現在她眼中。“快請。不,我親自去請。”
來不及換衣妝扮,陸熏隨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推開門快步走了出去。一路小跑,趕至正門後,陸熏一眼就瞧見了站在門口的四個人影。
她走上前去,在他們身上掃視一眼,問道:“幾位是?”
“羅康,(齊悅),(夢無眠),見過聖後。”三位長老異口同聲地說著,同時也在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陸熏。倒是個俊俏的女娃,尊主眼光不錯。夢無眠終究是女性,八卦之心要比兩個老頭子濃重不少,對於這位聖後,心中好奇已久,此刻見到,不由滿意地點了點頭。
“在下羅天,見過聖後。”羅天依舊是那不緊不慢的性子,淡淡笑道。
這幾位看來和邪風一樣,都是神教長老。陸熏暗暗審視著,心裡有種說不上來的異樣。不知為何,她總感覺對面四個人對自己雖然還算友善,但卻沒有什麽尊卑,更談不上敬意。覲見之語仿佛是在走一個過場,平平淡淡的模樣,與邪風迥然不同。
“夫君危在旦夕,還請諸位長老速去瞧瞧,請隨我來。”若是平時,以陸熏的性子少不了得暗暗琢磨一番,不過此刻她心中紛亂,也顧不得許多,忙將幾人引入府中,向暖閣走去。
入了暖閣,三個老家夥沒什麽動作,安靜地呆在一旁,羅天無聲地走上前去,看了看薑雲,輕輕喚了一聲。“尊主。”見薑雲毫無反應,他低聲說道:“屬下得罪了。”
告罪一聲,羅天從被褥中抽出薑雲的手臂,搭了搭脈,隨機眉頭微微一皺。他站起身來,伸出右手兩指把薑雲眼皮撐開,細細地看了片刻,眼中忽然閃過一絲冷意。
“如何了?”見他檢查完畢,羅康開口問道。
“尊主身體健康,無病無痛。不過是被小人暗算,著了邪道。”羅天沉吟道:“但我一時也不能確定。以尊主的特征,有幾分像是苗族蠱術。但不同之處也很明顯,暫時難下定論。”
“如何救治?”陸熏急急問道。
“除非知道是何人暗算尊主。”羅天搖搖頭道:“否則無法可治。”
陸熏聞言,隻覺眼前一晃,腳下一個踉蹌,若非小蝶眼疾手快,險些跌倒在地。原以為神殿來人,薑雲有了希望,沒想到等待許久,等到的依然是絕望。她面色慘然道:“莫非,夫君真的必死無疑了?”
“死?我可沒這麽說過。”羅天笑了。“跳梁小醜,不自量力而已。尊主是薑祖後人,受上天庇佑,豈會枉死於暗算之下!”
薑祖後人?陸熏一愣,她怎的沒聽薑雲提過這事?還有。。。尊主?神教之人不是該稱呼他聖王麽?回過神的陸熏隱隱覺得不對,她小心翼翼地問道:“夫君他如果不是薑祖後人呢?”
“不可能的。”這會連羅康都笑了。薑雲他可以不信,但薑嵐他卻不敢不信。薑嵐遺命,令眾長老扶保第一個踏足夷南的薑姓之人為暗盟尊主,而暗盟尊主只有薑祖後人可以勝任,薑嵐留下這個遺命,而薑雲又適逢其會地趕上了,其中必有因果,斷不會錯。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聖後,您就守著尊主吧。”羅天淡淡道:“放心便是。當年薑祖百毒不入,萬邪不侵,尊主即為薑祖後人,豈能為區區魑魅魍魎所暗算?我等尚有要事在身,這就先告辭了。”
見四人一臉輕松地走了出去,小蝶漲紅小臉,憤憤然道:“這都是些什麽人呐!等姑爺醒了非得告訴他,好好懲罰這些人不可!”
“希望他們說的沒錯。”陸熏坐回榻邊,抓著薑雲的手喃喃道:“夫君,求求你,醒來吧。”
“懶鬼!給我起來!”
一聲中氣十足的嬌喝在耳旁炸響,薑雲無奈地睜開眼睛,看著眼前穿著牛仔馬甲,緊身皮裙的高挑女人。他伸手掏了掏耳朵,慵懶地說道:“叫什麽叫!就你嗓門大?”
“喲呵!你還敢跟我橫?你就不怕。。。”
“怕什麽?”薑雲脖子一梗,翻了個白眼道:“我現在是傷員!病假中,我管你是誰,病人最大!我需要休息。”
“呵呵。”女人忽然掩嘴嬌笑起來, 隨後越笑越大聲,纖細修長的身段直笑地花枝亂顫。
“你腦子壞了吧。”
“你腦子才壞了呢!”女人瞪眼道:“罰你當兩個月巡警,你還漲脾氣了,不知道自己是誰了?你能耐啊!天橋你都敢跳,怎就沒摔死你呢!這醫院也是,好死不死地救回一個禍害。”
見薑雲兩眼放空,不搭理自己,女人頓感無趣,打了個優雅的哈欠,開口道:“養了快一個月了,也該好了吧!你的調令已經下來了。雲南那邊最近不太平,收到線報,那邊有兩個毒梟和金三角搭上了線,最近會有一批貨從雲南入境,上頭的意思,這件案子由你負責。”
“知道了。”
女人看了看他,忽然一臉認真地說道:“薑雲,我總感覺你這次出事之後,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給我根煙。”
“你是病人,忘了?”
“一年沒抽煙了,想點一根。”薑雲淡淡回道。
“都說你摔壞腦袋了,醫院躺了一個月,到你這就一年了?”女人嗔怪地瞟了他一眼,從胸前馬甲的口袋裡拿出一包“中華”,取出一根塞進薑雲嘴裡,又掏出火機給他點上。“你慢慢享受吧,我給你出去把風。讓護士瞧見,不罵死你!”
女人自顧自地走了出去,隨身攜帶的包包卻留在了薑雲床頭。他將挎包提起,從中取出了一面鏡子,對著鏡面細細地看了起來。
鏡子裡,是一張讓他熟悉又陌生的臉,是薑雲他自己的臉。
輕輕摸了摸下頜的胡渣,薑雲眼中滿是迷茫。
是夢嗎?之前的一年是夢?或者最近的一月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