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的府苑,並不算大,但卻有一種古典高雅感,幾條消息蜿蜒而過,水鄉的意味中,透露出幾許幽靜,給人一種心神寧靜的安詳感。在這座庭院內,那株綻放的春梅下,穆子見到了那聞名天下的大儒蘇念。 在不遠處,有一學舍,那是一個獨立的三進院落,旨在傳授不同的技能。此刻,在那院落中聽講的學子們,心思各異,傳授者歎息一聲,揮了揮手,允了他們心中的想法。
學子們的動作很快,不大的院落,或高處或低出,很快就佔滿了人,他們表情不一,百相各異,但無一例外的,他們很安靜,安靜的等待一切的發生。
福州城內的諸多客棧中,自是不乏書生學子的,此刻更是嗡嗡議論中,所說的,全部都是有關林家神童之事。
“聽說了嗎?林家的神童,竟然有幸得以拜訪蘇師!”
“呵呵,這種事情已然人人皆知,要我說,這林家小子才多大啊,不過具備了一些小小的才華而已,蘇念乃我大明朝之大儒,就算是京城的那些佞臣,見了都得戰戰兢兢的!”
“林家二少的名聲,我也是知道的,無負神通之名,若是經年之後,或許可得蘇師讚賞,但現在...唉,他太小了,還是不夠資格啊!”
“資格?這就叫做資格,像我等之人,自詡滿腹經綸,報效家國,到頭來卻比不上一小小孩童,此乃我等之恥啊!”
“.....”
眾人議論紛紛,卻都不免有些臉紅,是啊,想他們不知付出多少,就為了見蘇師一面,聽起講一堂課,可是,到頭來終做無用功而已,可今有一人,以弱冠不到年齡,缺走在了他們所有人的前頭,這不是恥辱是什麽?
可是,卻很少心生怨恨嫉妒的,畢竟對方乃是一孩童,和一孩童計較,豈不是顯得自己更加不如?
蘇府的門外,更有無數發車停留,在那些馬車內,或端坐一些老人,或端坐一些舉人、童生,或是商賈。
穆子不知道外界如何,他看著對面的那個老人,很是吃驚,那雙目眸,越來越明亮,仿佛蘊含了其主人無盡的智慧與感悟,好似只是其看上一眼,整個人便會若有所悟。
穆子看到的,不僅僅只有這些,他也看到了別的東西,那是無所畏懼,無懼於所謂的‘俠’,無懼於天地自然,這一切的一切,都源自與...其思!
“拜見先生!”
穆子上前,行了一禮,這個人當得他一拜,只因其思!
蘇念擺了擺手,目含笑意的看向穆子,於微笑中問道:“告訴我,‘規矩’是什麽?”
穆子的聲音緩緩響起:“規者,正圓之器。矩者,正方之器。無規不成圓,無矩不成方,校正方圓,是謂規矩。”
“國無可一日無法,家不可一日無規。所以,我認為沒有規矩,不成方圓。你認為如何?”
“....”
一旁的學子聽著,心中是有些驚訝的,‘規矩’的意義實在很大,如此與一介孩童辯論,是否過了?
人們總希望事情按照自己的意志、意願去發展,這無可厚非,但確並不現實。而要平衡人的意願的最好辦法就是建立法則,建立規則。
於是‘規矩’二字就誕生了。
這二字流傳至今,其意已經延伸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成了個人為人處事、安邦治國等賴以遵循法則的標準。如果沒有規矩,就會亂成一團,也就無從談論家國的安寧。所以,‘規矩’二字不可少,
也少不了製約和限制個人乃至國家的各種準則。就如先秦時期的秦國,之所以有並吞六國之霸,橫掃八荒之豪情,皆源於‘規矩’二字! “時代發展,新舊交替。沒有規矩,不成方圓,這也就成了形式的擋箭牌,這種墨守陳規,因循守舊是跟不上時代發展的腳步的。縱觀秦時商鞅,變法富國強兵,為秦統一六國奠定基礎!宋時王介甫變法,熙河之捷,擴地數千裡,開國百年以來所未有者!事實證明,舊規矩是時代進步的阻礙!”
“....”
聞言,一旁的學子們真的吃驚了,這位林家二少原來也是有些本事的,想起之前存在的輕視情緒,他們有些臉紅,果然不能小看任何人啊!
對於這個答案,蘇念臉上只有微笑,淡淡道:“那你如何看待考場學子作弊一事?對於考場作弊的學子是否應該予以相應的處罰?假若不處罰,是不是會有更多的學子置考場規則於不顧呢?”
“難道先生沒有聽說過由於學子害怕處罰而采取一些極端的做法嗎?對於某些人來說,不正是因為要按照規矩做事才產生了這種負面的影響嗎?學子本無辜的!”
既是反問,又是肯定,穆子繼續說道:“學子因為要考好,而用了一系列極端的做法,這就是所謂的‘不以規矩,不成方圓’!亦或者這就是某些人想要塑造的方圓!!!”
蘇念點點頭,說道:“沒錯,學子本是無辜的!那麽,你是讚成學子考場作弊了嗎?”
“不鼓勵,卻也不反對!”
“是嗎?”
這種話,不僅僅與蘇念,在很多人聽來,怎麽都覺得有種‘牆頭草’的感覺。
“敢問先生,您的子孫後輩、諸多學生中可有考場作弊之人,若有,請問您聽聞後作何反應?處罰亦或者背後欣喜。”
一種學子更是倒吸了口涼氣,對於蘇師,他們有的只是尊敬,從未如此說話。此子,真的有些狂妄了。不過,一個五歲的小孩子真的知道什麽叫做狂妄嗎?
穆子的話語並未停止,他語氣淡淡的說道:“再言,自隋大業元年以來,考場作弊之事時有發生,有甚者乃是朝廷大儒名宿背後支持,他們既是規矩的定製者,又是規矩的破壞者,既然如此,那為何要定下這規矩呢,莫非是為了方便自己達到那不可告人的目的不成?”
蘇念臉上笑意更盛:“金無足赤,人無完人。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穆子未多加思索,道:“那若按照舊規矩辦事,我大明朝可沿存多久?百年亦或者更短?”
“豎子無禮!”
“此人妖言惑眾,當誅之!”
“我大明國力鼎盛,焉會懼怕蠻夷之人!”
....
有罵人的,有冷笑的,有看笑話的,有沉默不言的,一眾文人騷客的臉色變化真叫一個精彩!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代新人更替舊人,我大明朝的未來,未必就不會強大,因此並非說按舊規矩辦事,大明朝就沒有希望了。”
嘴上說是這麽說,但這種事情,蘇念心裡比所有人都清楚,恐怕眼前的這個小家夥,早就猜到了!
“戰國時期,孟子向諸國國君推行自己的仁政主張,所到之處,國君轄地依舊是亂遭,孟子很疑惑,幾十年切身經歷後豁然開朗:原來麻雀雖小,卻也五髒俱全——不以規矩,無以成方圓啊!後人皆說,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果真沒有規矩,就不成方圓麽?以偏概全,未必是一個放眼四海皆準的答案,我不覺得如此!何況,一國之內,居然存有江湖這個特殊的‘團體’,於他們而言,作風行事皆按照自己的性子來,故而,‘規矩’一說只是虛言。”
這麽一說,周圍一眾學子頓時愣了,這林家二少不就是出身武林世家嗎?如此說法,豈不是自己打自家的臉?不過,對於江湖人士,他們的確是看不起的,對於這種行為,他們是很樂意的。
“夫人,放心了!”
林仲雄緊了緊握著自家夫人的手,他當然知道自家二子如此言論如何,這就等於變相的將林家放在了風頭浪尖上,不過那又如何,真當他林家吃素的不成。
“一個人生病了,如果不按照醫師叮囑的‘規矩’來吃藥,隨意吃藥的話,後果會怎樣呢?”
“個人體質不同,即使聽了醫囑也並非有用。即便是醫囑也並非是一成不變的,實際出發更符合現實!”
穆子繼續反駁道:“不以規矩,不成方圓本沒有錯,錯就錯在這本就是一個開放題,不過世人將其變成了單項選擇題。焉知未來某日,不以規矩,也成方圓呢!?”
“立身處世,誠信為本,這是不是規矩呢?”
“這不過是個人修身的體現罷了。”
“那為什麽‘不以規矩,不成方圓’這句話可流傳千古呢?”
“有好自然就有壞,有流芳百世,自然就會有遺臭萬年。時間的長短證明不了什麽的。”
一眾學子靜靜的聽著,他們仿佛產生了一種‘無論蘇師說什麽,對方都有話可駁’的錯覺!要知道,那可是蘇師啊!
“敢問先生,人性之初,是為何?”
人性之初?
一眾學子愣了一下,當下有人忍不住高聲喊道:“人之初,性本善!”
穆子搖頭,淡笑道:“人之初,性本惡!”
當下又有人高聲道:“《孟子·告子上》曾曰:‘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是非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智非由外鑠我也,我固有之也’?佛家也說,一心迷是真身,一心覺則成佛,正因為人性本善,所以人隨時隨地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此,人性本善,有善端才會有善行!”
穆子看向一旁的學子群落,高聲回道:“我不否認人類有惡行存在,但惡行的存在是由外在環境所造成的,所以惡是結果而不是原因。如果硬要說人性本惡,那麽世間根本不可能有真正的道德,也就沒有了規矩。如果人性本善的話,那麽這些罪惡行為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呢?如果人性本善的話,那麽孔老夫子何必還要誨人不倦呢?”
又有人出聲辯解:“種瓜無瓜,種豆無豆。有人之所以有惡的表現,是因為他身處成長的環境出了問題。我承認有些人身具善根,卻並沒有長出善果。可是這並不意味著這個人的人性中沒有善的種子。一個人良心未泯,生出了悔恨之心,這足以說明其人其心向善!”
“既然如此,那麽惡的環境是由何處而來的呢?佛家有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假若人之本善,為何又要拿起屠刀呢?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如果蛋無縫,蒼蠅又何必叮它呢!這說明它本身的因素也是在起作用的。”
“既然人性本善,那又何必訂下‘規矩’一說!”
“既然人性本善,那夜不閉戶路不拾遺豈不是更好!”
“既然人心向善,那為什麽大明與瓦剌時有戰爭爆發!?”
“....”
一眾學子你看我,我看你,還想說些什麽,當看到蘇念的動作時,全都安靜了下來。
“你認為,人生如何?”
“一個人,出生於春,成長於夏,病老於秋,死亡於東,春夏秋冬,便是一個人的人生。”
四周頓時嘩然,那些學子們紛紛心神一震,目眸中透露出思索之色,隱隱好似明白了什麽。
“何謂生死?”
“雨生於天,歸於大地。 觀雨,卻不觀天觀地,唯獨看雨,只因中間的這個過程,就是生死!”
此言一出,那嘩然之聲頓時驚天而起,相互傳遞之下,就連外面也都聽得到,那院子外諸多馬車上的舉人童生們,全都是神色動容,更有幾個老者於沉默中起身,在外向著蘇府遙遙一拜,召喚仆從,就此離去了。
這一番話,就算是他們這等人物,恐怕都難以言論,而林家二少卻...僅憑這點他們便已然知曉,林家二少,絕非常人,其未來,定將無可限量。
蘇念在微微一笑中,上前幾步按著橋欄,看向了河中遊動的魚兒,淡淡道:“告訴我,何謂因果!”
“因果....因...果...”
穆子怔怔的望向蘇念,望著四周的一切,喃喃自語。
“這解釋不通...為什麽會這樣..本不該如此的...因果..我是因,我是果...”
穆子越來越迷茫,他想不明白。蘇念上前,輕手彈了一下他的額頭,含笑道:“該醒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穆子若有所悟,他看向蘇念,出聲道:“念者,包容萬象!”
蘇念目眸一亮,顯得有些詫異,他目眸含笑道:“你,將是老夫所收的最後一個門生!”
風起,穆子看著那道離去的背影,有一朵梅花於風中舞動,飄蕩在他的目光之間,讓旁觀者們分不清楚,穆子究竟是在看梅花,還是在看蘇念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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