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磊和柳豔雙雙升入同一所高中之時,收音機配件廠裡來了個好色的廠長,頗有幾分資色的柳豔母親,頓時像乘上火箭般往上急躥。她跟其他女人不同,出人投地的念頭非常迫切,加上會鑽營,七弄八弄的,由車間工人,調到廠辦搞文秘,再一年,搖身一變,成了財務科長,沒過多久,就提拔成了副廠長。 再小的池子,它也叫江湖。
至於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隨著身份的轉變,柳家一日日發生著光鮮的變化。吃的穿的用的,明顯跟趙家不在一個檔次,有空沒空的,還出去旅個遊,甚至出過國。
當她家搬進比職工宿舍足足大了一倍的廠辦家屬樓時,基本就跟趙家斷絕了來往。
斷絕的原因有很多,比如趙磊父親看不慣她人前一套、背後一套的為人,還有她見了職工板著個臭臉、見了領導賠足笑臉等等惡心事。
而最核心的原因,是因為隨著兩家孩子的長大,廠裡人還常開玩笑,說她女兒是趙磊的媳婦。
為了徹底平息趙家念頭,也為了塞住別人的嘴,柳豔母親不止一次放出過風聲,說自己的女兒,非青華、北大、川大、複單、交通大學五大名校高材生不嫁——這,等於跟趙磊劃清了界限,因為憑趙磊的成績,連想都無法想這些名校……
現在正是上班時間,見趙磊進廠,越來越多的職工圍了過來,廠門口,有種交通堵塞的感覺。
有個保養良好的女人,騎著自行車而來,見門口像擺夜市街般熱鬧,她單腳點地,不由得皺起了雙眉,揚脖就是一嗓子:“工作時間,你們瞎折騰什麽?”
雖然收音機廠瀕臨倒閉,但領導的威嚴,還是需要有地方震懾一下的。
趙磊身邊的一個穿著齊B短裙、扮相時髦、姿色不錯的女孩,拉了拉他的衣服:“阿磊,你丈母娘來了。”
這句話,是小時候同伴經常打趣的話。而此時,趙磊的臉色頓時有些憤怒,哼哼,這種人當我的丈母娘,她配嗎?
轉過頭,看清那女孩長相,他不禁樂了:“唷嗬,蔡玲,怎麽是你?你到收音機廠上班了?”
蔡玲是他初中時同班同桌,也算班花一枚,成績墊底,歌唱得不錯,常以港台明星蔡衣琳自居。不過,班花最擅長的還不是唱歌,而是交際。
她生性活潑好動,身體發育又比同齡人成熟,初中時就成了學校交際花。
初中畢業後,趙磊前往縣裡讀高中,蔡玲則連技校也沒去讀,社會上混了幾年,憑借她出色的交際能力,竟然成為收音機廠正兒八經的全民製工人。
四五年前,老牌國營企業收音機廠還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普通人想被招進廠難於上青天,更別提僅有初中文憑的蔡玲了。
從這一點可以看出,蔡玲的交際能力是何等出色。
兩人熱情地打了招呼,騎自行車的女人已經來到了身前。
來人正是柳豔母親、收音機配件廠副廠長劉華。自從廠長一個月前退休後,她以副廠長身份,實際主持著工廠工作。
蔡玲剛才關於丈母娘的這句話,柳豔的母親劉華同樣聽到了,她板著臉疾步而來,看到趙磊在場,先愣了愣,臉上隨即有了憤怒之色,多少年來,她刻意回避和趙家的這門親事,今天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劉華當場就炸了,手指直戳蔡玲:“狗嘴裡吐的什麽象牙?給老娘再說一遍?”
蔡玲腳下抹油,“哧溜”就鑽出人群消失在了地球上。
劉華緩緩掃過圍觀者,最後,將目光停留在了趙磊臉上,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再說一遍,現在兩家孩子都已長大成人,請大家不要再開無謂的玩笑,以免影響我女兒學習。談婚論嫁的事,也得講個門當戶對!趙磊,我的話,你聽懂了沒有?”
趙磊老老實實、雞啄米般點著頭:“懂的懂的,我很懂的,非五大名校不嫁。”
“嗤……”人群終於發出再拚命也忍不住的笑聲。
“懂了就好,我以後,希望再也聽不到類似剛才的話。”劉華的臉色並未緩和,趙磊的話外之音,她豈會聽不出?
既然人們這麽在意以前的事,那麽今天就把話挑明,讓趙磊徹底死了這條心,也堵住所有人的嘴巴!
劉華主意已定,面朝趙磊開了口:“趙磊,你跟柳豔都已長大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今天大家也都在場,咱們都把話挑明吧。”
“挑吧挑吧。”趙磊用腳碾著地。
“趙磊,小時候的玩笑歸玩笑,但你心裡要清楚,柳豔不可能嫁給你!”
趙磊驀地抬起頭,一道犀利的眼神直逼過去:“誰說我要娶她?我有說過嗎?”
“你……”劉華頓時語塞,趙家確實沒這麽直接地說過,好在她反應快,“你說不說是一回事,我講不講又是另一回事。我家柳豔,人長得水靈,家庭條件又好,多少男孩圍著她圍,想追還追不到呢。哼!”
趙磊心頭怒色漸濃,這種女人,簡直沒道理可講:“好的,既然你把話給說清楚了,那我也把話撂在這兒,就算柳豔求著我娶她,我趙磊也絕沒這個興趣。”
圍觀的人喝彩四起:“好,趙磊,好樣的!”
劉華怒極而笑:“呵呵,好大的口氣。趙磊,像你家這種條件,你能娶到比柳豔更好的。我劉華的劉倒寫給你看!”
趙磊怒目而視,努力壓抑著心頭之火,這種女人,仗著有些權勢,當眾撒潑,真是欺人太甚!
正想開口反擊,廠辦方向傳來父親的聲音:“阿磊,手續辦好了,走,到模具車間去加工。”
劉華望著跑近的趙磊父親:“什麽手續?”
趙磊父親根本不知道廠門口發生的事,他雖然討厭劉華,但畢竟是副廠長,有權過問職工的事。
“哦,劉副廠長,我們家阿磊,想要製作幾個模具,我剛辦了內部手續。”
劉華笑了,很燦爛地笑了,伸出手,從趙磊父親手中拿過了手續單:“嗬嗬,加工模具?趙磊,難道你在做什麽大生意?怪不得剛才的口氣如此之大。”
趙磊父親感覺劉華話中有話,擔心地望向了兒子。
趙磊心頭,已是怒火滔天,恨不得一拳把這囂張的女人拍成肉餅。
見劉華如此奚落,他胸膛一挺,朗聲應答:“不錯,我做的生意之大,超出你的想像!”
“我呸!”劉華猛地朝地下啐了一口,手指著趙磊鼻尖,潑婦般大罵,“你個小王八犢子,老娘大小還是個副廠長,管著你爹你娘咧,你瑪的用這種口氣跟老娘講話?小小年紀不好好讀書,還做生意?你丫的會做生意?賠光你爹娘家產,老娘看你怎麽收拾!”
趙磊感覺巴掌發癢,礙於父親在場,不便發作,他冷冷地盯著這個女人:“不錯,你是我爹工廠的副廠長,今天我也尊稱你一下。但是劉副廠長,請你記住,生意會不會做,不是看嘴上怎麽說……”
“我呸!老娘要你來教訓?”劉華再呸一聲,打斷了趙磊的話,“我當了這麽多年副廠長,簽訂了多少生意合同,會不會做生意,老娘要你來教訓?”
人群中,立即傳來小聲的騷動:“哼,當了多年副廠長,工廠被弄得越來越不景氣,快到破產拍賣的地步,居然還這麽神氣!”
劉華徹底炸了,像隻母狗般眼睛血紅地望向聲音來的方向,咆哮起來:“哪個鬼兒子說拍賣?瑪的,拍賣還不是為了你們好?說老娘神氣,我今天還真是神氣到底了。你給我豎起耳朵聽好了,今年下半年工廠拍賣轉型,老娘若還當副廠長,第一個下崗的人,就是你!”
在劉華耍威風的空兒,趙磊轉頭父親:“工廠要拍賣了?”
父親點點頭:“現在正在進行資產清算呢,打算年底前就拍賣,據說起拍價在30萬元左右。要是劉華這娘們還當廠長,在場的這幫老哥們,日子恐怕都不好過。”
對職工耍完威風,劉華仍覺不解氣,轉身怒視著趙磊父子倆:“老趙,你該好好管管你兒子,否則下半年下崗名單中,我也保不定有沒有你的名字。”
趙磊終於再也掩飾不住憤怒,挺身擋在了父親面前:“劉華,你這是威脅嗎?”
劉副廠長趾高氣揚地點了頭:“你要這麽理解,我也不反對。”
趙磊盯著她霸氣側漏的臉,一字一頓:“姓劉的,豎起你的耳朵聽清了,到時我來收購這家廠。第一個下崗的人,不是別人,而是你劉華!”
“什麽?”劉華像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盯住了趙磊。
全場被驚呆了,現場突然間安靜下來。
趙磊剛才聽到工廠要拍賣的消息後,就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隱隱感覺收音機配件廠,技術成熟、工人有經驗,恰好處於自己移動音樂播放器的產業鏈廠,到時收購它也未償不可。
“哈哈哈……”愣了半晌,劉華放肆地狂笑起來,“趙磊啊趙磊,幾年不見,沒想你你狂妄無知到了這種地步,你以為你想收購就可以收購得了的嗎?”
趙磊並沒有回答,這讓劉華更加得寸進尺。
“你個小兔崽子, 給老娘聽清嘍,只有具備法人資格或者法人授權,才能報名參加競拍!知道什麽叫法人嗎,就是說,你必須有一家企業!”
劉華的臉幾乎貼到了趙磊鼻尖,唾沫橫濺,得意非凡,“說你無知,你真是無知到了極點。你根本就不配參加拍賣會,還說什麽收購不收購,哈哈哈……”
趙磊搖起了頭:“唉,老天有好生之德,但你要自作孽,那就休怪我趙磊,到時下手無情了!”
“下手無情?好,老娘先給你一個無情!”劉華臉上的肌肉在抖動,她猛地揚起手臂,將趙磊父親的手續單撕了個粉碎,“老娘主持工廠工作,現在我就以副廠長身份,否定財會部的這個手續。今後沒有我的簽字,誰也休想進車間開模具!”
說完,劉華頭也不回,“騰騰騰”地走向廠辦大樓。
趙磊望著她的背影,目光陰冷無比。
他的父親和工友們都愣了,沒想到劉華霸道到了這種地步,然而按照工作程序,她是管生產的副廠長,有決定權。
父親走上前來,望著被劉華撕碎、在地上隨風翻滾的紙片,喃喃地說:“阿磊,別難過,爸再想辦法……”
對於劉華這一招,趙磊確實沒有準備。模具在其他廠不是不可以開發,但有兩個問題,一是要費時間尋找,第二就是成本至少要高一倍。
怎麽辦?
遠處,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突然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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