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葉德隆“得道”事件，對葉金水的衝擊是最大的。

　　他這個掌管著石頂宮十幾年的老神棍，名聲和地位還是第一次受到如此嚴重的威脅。

　　對，這就是一種威脅。

　　想那葉德隆，不聲不響地就在眾多村民面前上演了一出“降妖除魔”的大戲，不僅自詡是什麽石頂真仙座下真傳弟子，還把他這個“法力無邊”的“掌門人”當成了助手。葉德隆是成功上位了，可是只要葉德隆一上位，不就意味著有人要讓位嗎?

　　讓位的人是誰?

　　還不就是他葉金水！

　　他到現在也想不到，就憑這樣一個前段時間還精神失常的傻小子，如今居然演了那麽一出好戲，三下五除二就把他這個“老江湖”給收拾了。

　　他料想得到，這個葉德隆背後肯定是得到高人指點的，而且這個高人肯定就是葉老冒無疑！

　　他又想不到，一直被他當成一條狗看待的葉老冒，竟然還有這麽一手，竟然還有這麽高深莫測的手段。現在看來，葉老冒這些年一直甘願受他指使，甘願像一條狗那樣讓他呼來喝去，原來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天。

　　當初讓葉老冒進入石頂宮，還真是引狼入室了。

　　前幾天，他還滿嘴妖言惑眾，杜撰了所謂的“白兔精”，而且還一直盤算著怎麽好好地撈一筆油水，可沒有想到這到頭來卻是葉老冒和葉德隆的陰謀。

　　還真是應了那一句老話——他讓人給賣了，還高高興興地幫人數鈔票呢！

　　現在的葉金水，雖然是憤怒到了極點，卻也是無可奈何！

　　他還能怎麽樣?

　　揭穿葉德隆?

　　直說葉德隆這是在裝神弄鬼?

　　如果真是這樣，恐怕最後還是要牽扯到他自身——他自身也是在裝神弄鬼啊！

　　真是“千年道行一朝喪”！

　　名聲和地位受到了威脅，那他總該想辦法挽救一下、彌補一下啊！

　　可是，自從葉德隆導演了那一出“降妖除魔”的大戲之後，葉德隆早已是名聲在外，成為了除了他之外，另外一個“法力高深”的神棍……

　　不，人家葉德隆還給自己冠了一個石頂真仙座下真傳弟子的名頭呢！

　　既然葉德隆成為了石頂真仙座下真傳弟子，那他葉金水又算是哪根蔥、哪瓣蒜?

　　現在，葉金水也是悔不當初！他當初怎麽就沒有看出葉德隆這傻小子還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他要是看得出，當初肯定不能讓葉德隆守夜，肯定要把葉德隆掃地出門，並且堅決不讓葉德隆再踏入石頂宮半步！

　　雖然石頂宮是公眾場所，但憑他葉金水信口雌黃的本事，編一個理由來拒絕葉德隆踏足石頂宮，自然是不在話下。就像是殺豬王一家，當初他就是以殺豬王一家犯了殺戒為由，拒絕殺豬王踏入石頂宮半步，殺豬王有個什麽事情要參拜石頂真仙，那還不等好好地巴結一下他！

　　可是，現在說什麽都是“馬後炮”了，葉德隆已經成功上位，他的名聲和地位已經不可避免地受到了衝擊。

　　他這大半輩子都在和神神鬼鬼的東西打交代，他把大半輩子的時間都獻給了石頂真仙，雖然金錢、名利、地位都收獲得盆滿缽滿，但名聲和地位一旦受到衝擊，肯定不是他所願意看到的。

　　他在想，無論如何也要挽回這個局面。

　　可是，他該怎麽挽回呢?

　　不可否認，他已經老了，下巴上的山羊胡子都白了，想要折騰什麽動靜怕也不是那麽容易，

肯定比不過年輕氣盛的葉德隆。還有，他早晚也有老得折騰不了的那一天，而且現在他身邊連一個繼承人也沒有，還怎麽和葉德隆鬥?　　別忘了，葉德隆身後還有葉老冒這個“狗頭軍師”呢！

　　他會的，葉老冒都會，現在就連葉德隆也會了去，怎麽鬥?

　　不消失日，整個石頂宮還不得歸了葉德隆！

　　當務之急，還是趕緊找一個繼承衣缽的人，才能挽回劣勢！

　　誰能繼承他的衣缽呢?

　　最好的人選，就是一直被他另眼相看的二路孫子——趙吉慶。

　　這個二路孫子，當初就纏著要學他那一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將來出任石頂宮的“掌門人”。現在看來，趙吉慶這小子還真是一棵好苗子，不僅學東西快，而且學什麽像什麽，好像天生就是當神棍的料，又好像就是專門為繼承他的衣缽而出現的。可是，他偏偏就是冥頑不靈，偏偏就是覺得趙吉慶和他沒有血緣關系，拒絕把一身神神鬼鬼的本領傳給這麽一個外人。

　　如今倒好，趙吉慶這小子跑到縣城飯店，當什麽狗屁學徒了。

　　不行！

　　為了挽回劣勢，必須得把趙吉慶請回來，再把自己一身神神鬼鬼的本領傳授給他……

　　想到這裡，葉金水還當真騎上摩托車，跑到了縣城。

　　事與願違。

　　就算他葉金水好話說盡，趙吉慶就是不肯跟他回去，就是堅決要留在縣城當學徒。

　　“我要成為上山村新任的掌杓！”

　　這就是趙吉慶這小子的話！

　　這小子翅膀硬了都！

　　原來，趙吉慶在石頂宮落成慶典上，憑他目前學的那幾手，小出了一些風頭，不僅決定了要好好學下去，還立志要接替葉永能，成為上山村的掌杓。

　　唉！

　　怎麽說也說不動這小子，葉金水隻好無奈地返回上山村。

　　他還有一個親生孫子啊。

　　不過，前段時間二路女人可是放出狠話了，說是誰要教她兒子那一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她就跟誰急！另外，他和二路女人也因為這一點大鬧了一場，讓村民們看了笑話，甚至連婦女主任劉麗萍也站出來，發話要他注意一些。

　　現在的情況很是特殊，已經到了非常時期，若不趕緊找一個繼承人，等到石頂宮一步一步裝進葉德隆的口袋，那他們一家的好日子也算是到頭了。

　　他覺得，得找二路女人好好說一說，曉之以情、曉之以理、曉之以厲害，說什麽也得讓二路女人同意，把他那一身神神鬼鬼的本領，接著傳下去。

　　他真就找到二路女人。

　　二路女人真就不同意。

　　“那是你的親孫子，你要讓你的親孫子當神棍，那不是把你的親孫子往火坑裡推嗎?”

　　這個之前滿腦子隻想著吃喝的女人，這一次不知道是中了哪門子邪，不知道是不是腦筋接上了腳筋，居然說了這樣的話！

　　葉金水也是知道，神棍這一行，名聲不怎麽好，整天神神鬼鬼的，並且還有打光棍的可能。可是，他們一家子衣食無憂、風風光光，還不是因為他是神棍才得到的這一切！

　　他萬萬想不到，這個二路女人一邊享受著神棍給她帶來的實惠，另一邊居然會這麽排斥神棍這一個行當。這叫什麽來著?拿不好聽的來說，就是“想著當****，又想著立貞節牌坊”！

　　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關鍵是實打實的好處！

　　如今這個社會，多少人為了那三餐一宿，沒日沒夜、低聲下氣、背井離鄉……

　　說來說去，葉金水就是說不動二路女人，也知道再說下去可能會發生什麽不必要的爭吵，又叫外人給看了笑話，也隻好無奈地放棄了。

　　他已是找不到辦法，找不到繼承人，也隻好眼睜睜地看著石頂宮離自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自從葉德隆的聲名遠揚，就開始有人找他辦事了。

　　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說到底就是借用鬼神的名頭，大行糊弄活人之道。

　　葉金水知道葉德隆就是完全照搬他那一套，糊弄糊弄也就把愚昧的活人糊弄過去了，最後撈一點實實在在的好處，好改善自家的生活。

　　他一家的生活就是這樣改善起來的，雖然沒有辦法往上比，但往下比的話，上山村還真就被他家比下去一大波。

　　這樣的經濟來源不是那麽正經，凡事都還是藏著掖著一點好，省得讓人眼紅，省得讓人說三道四。他也不怕外人能怎麽樣，神棍這一行雖說不好聽，可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並不見得是每個人都在行，就算是在行，要是沒有過硬的糊弄活人的本事，也只是徒勞。

　　葉金水到現在還不知道葉德隆究竟是怎麽學會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也不知道葉德隆在外面具體是怎麽糊弄人的，可說到底現在這些與他關系不大，關系最大的是葉德隆搶了他的風頭，搶了他的既得利益。

　　這一點是斷然無法容忍的！

　　目前來說，他還是找不到打壓牽製葉德隆的辦法，總不能拿掃帚把葉德隆和葉老冒給攆出石頂宮吧！

　　石頂宮終究不是他葉金水自家的，葉德隆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飯，他不能做那樣的事情。

　　又如何是好?

　　看來，也只能眼巴巴地看著葉德隆坐大，在神棍的“康莊大道”上一往無前了。

　　不過，接下來倒是發生了一件令葉金水始料未及的事情。

　　一天夜裡，心情不好的他，想要喝幾杯酒，卻發現家裡沒有酒了。

　　但他不愁，也不用跑那麽遠，到坡下買酒去，因為石頂宮的正殿裡，就有不少信徒們留給石頂真仙的酒，他去拿便是。

　　白天人多，他不好明目張膽地拿，但現在是夜裡，除了那一個木頭雕像，以及守夜的葉德隆，誰還知道他去拿了酒。

　　他也不怕葉德隆看到，反正之前他也經常當著葉德隆的面拿這拿那，從來都不忌諱什麽。

　　另外，自從葉德隆“得道”一來，但凡見著他，轉身就躲得遠遠的。

　　他知道，葉德隆這小子心虛，不敢面對他。

　　就算葉德隆有意躲他，他卻經常在葉德隆面前晃來晃去，並一再尋找機會，想要好好數落數落葉德隆，以解心頭之恨！

　　他來到正殿裡，剛想拿酒，卻見葉德隆那小子幽靈一般飄到他面前，還給他遞了一支煙。

　　他一直找機會呢，這小子今晚反倒不躲，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好，是你小子自找的，可別怪我嘴下不積德了！”

　　葉金水在心裡嘀咕了一句，就準備開罵了。

　　不曾想，他還沒有張嘴，倒是葉德隆從口袋裡掏出一些錢，畢恭畢敬地呈到他的面前。

　　“金水伯，這是我孝敬你的……”

　　葉金水滿肚子的不解，到嘴邊的髒話也罵不出口了，根本不知道這小子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

　　疑惑中，葉金水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面前的錢——看樣子該有兩三百塊。

　　莫非是葉德隆自知虧心，要拿錢討好他?

　　“金水伯，這是我這幾天在外面掙來的。我知道，我的事情影響到了你。不過，請金水伯放心，石頂宮永遠是金水伯的天下，今後只要是我葉德隆在外面掙得錢，就一定有金水伯一份！”

　　果真是自知心虧，拿錢討好！

　　葉金水看著錢，心裡又在仔細思量著葉德隆的話。

　　沒錯，這小子是自知心虧，但現在拿錢來討好他，這樣的手段也是很高明。

　　他估計這保準又是葉老冒這“狗頭軍師”給教的。

　　但是，這小子那一番話，倒還是很中聽，不僅認了錯，又承認了他葉金水的地位，還把涉及到的利益給劃拉清楚了。

　　見是如此，葉金水也不好怎麽樣了！

　　話又說回來，只要葉德隆承認他在石頂宮的地位，只要葉德隆能夠惦記到他該得的利益，其余的倒還不是很重要。

　　要知道，現在的他也不好和葉德隆怎麽鬥！

　　錢，是一個好東西。他整天搞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整天伺候一個木頭雕像，而且背後讓人笑話是老神棍，目的是為了什麽?得道成仙?救苦渡厄?匡扶道本?普渡芸芸眾生?

　　全是狗屁！

　　說到底，還不是為了錢、為了利益！

　　葉德隆這小子會做人，並沒有想著吃獨食，還表示今後的利益有他一份——這已經很好了！他也不用因為葉德隆坐大而氣惱，也不用因為找不到繼承人而煩憂，更不用掏空心思想要挽回劣勢……另外，他老了，那些神神鬼鬼的東西估計也快折騰不了，只要葉德隆這小子說話算數，那大可讓這小子到處糊弄去，反正到時候別忘了他該得的那一份。

　　這是唯一的前提！

　　他看著葉德隆手裡的錢，心裡已經有主意了。

　　只是，“舉頭三尺有神明”，更何況現在是當著石頂真仙的面，有什麽話也不好擺開講。

　　於是，他拿了一瓶酒，又搭著葉德隆的肩膀，說是要和他好好聊一聊。

　　聊什麽?

　　當然是他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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