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節
吃完晚飯。
乖巧的老三自覺收拾碗筷去了;老大則是幫忙照看小賣部;老二閑不住,一溜煙跑到附近的同學家。三個孩子當中,老大即將升入高三,成績一直名列前茅;老二生性好動,成績不是很突出,卻很有自己的想法;老三的成績也不怎麽突出,但三個孩子當中,就屬她最為乖巧懂事。三個孩子早已適應了這裡的生活,甚至還把廣東話學會了,而且隨著學習的需要,永強也想辦法將他們的戶口遷到了深圳。
為了辦這件事情,永強真可謂是大費周章,找關系、辦理證件、花錢送禮……前前後後忙了快半年的時間,往老家跑了兩趟,才把一家人的戶口遷到這裡。
換言之,他們現在算是真正的“深圳人”了!
天已經黑了,昏黃的街燈照亮了大街小巷,照亮了小賣部門口的空地。小賣部開業之後,永強就在小賣部門口的空地做了一個水泥方桌、搭了一個雨篷,差不多成為他家的小院子了。他們一家五口在這裡吃飯、聊天,後來又慢慢地成了永強一夥人休閑娛樂的地方。只要有時間,葉德安、劉政軍、葉興文、葉德隆等人,以及住在二樓的周景生,都會在這裡集合,打打小牌、喝喝小酒、吹牛侃大山……
看看時間,這些人差不多也該過來集合了。永強就燒了一壺開水,又把茶具拿了出來。不過,這一段時間除了德安和住在樓上隨傳隨到的景生,其他人來得都比較少了。政軍的兩個孩子暑假一開始就全都過來了,政軍正跟他們享受著天倫之樂;興文和一個湖南妹子談上了男女朋友,這一段時間正跟她黏糊著;德隆有一個四處逛蕩的習慣,這個時間點肯定滿世界瞎晃悠去了,不是跑到村頭的工業區偷看那些打工妹,就是跑到村尾的果園裡禍害人家的荔枝……
這倒沒有關系,只要德安和景生能夠過來,也就有了牌友和酒友。三個人玩玩撲克牌,輸的人請個三五瓶啤酒,一個晚上也算是逍遙自在。
他們白天上班,雖然夠辛苦勞累的,但晚上仍然精力十足,往往要過了半夜十二點,才會各自回去休息。因此,這也就苦了麗鳳——她往往要陪到過了半夜十二點。家裡的家務,也只能利用吃完晚飯這個空當了……
水燒開了。
永強有茶癮,就沒有等德安他們,自己先行泡茶。
他取了一些鐵觀音放進茶碗裡,慢慢倒入一些開水,很講究地用茶碗蓋抹走茶沫。接著,他把茶水倒進茶杯裡,又很講究地將所有茶杯燙洗了一遍。他又倒入開水,很講究地蓋上茶碗蓋小候了片刻,這才將金黃色的茶湯斟到茶杯裡。他端起茶杯,很講究地品了品茶香,最後才開始慢飲細酌。
他本是一個粗人,喝茶無非就是解解渴,或者是出於待客之道。可在深圳待的時間長了,他的生活開始越來越講究。早上,出去吃點包子、點心,叫做“喝早茶”;晚上,隨便哪個路邊大排檔吃點東西、喝點啤酒,叫做“宵夜”;還有,就像現在喝一杯茶,久而久之竟然講究成了“工夫茶”……
除了這些,他還把廣東話學得七七八八了。和三個孩子一樣,他也早已適應了這裡、融入了這裡。
他美美地喝了幾杯茶,可左等右等都不見德安過來,就開始不耐煩了。他索性交代大兒子照看小賣部,他自己先回家洗一個冷水澡。
這邊洗澡不叫作洗澡,而是叫作“衝涼”……
家裡。
麗鳳正在收拾亂七八糟的客廳。客廳很寬敞,家具、電器一應俱全,但永強總是嫌它們老舊了,老是想要買一茬新的換上。不過,麗鳳堅決不肯同意,永強也隻好作罷。
他衝了一個痛快的冷水澡,麗鳳也剛好把客廳收拾乾淨。
他取了一件背心,就準備下樓去,但麗鳳叫住了他,問道:“關於鐵皮房那塊地,村裡怎麽答覆你的?”
他一心想著下樓等德安他們,倒把正事給忘了。但他害怕麗鳳怪他不上心,就撒了一個謊,說道:“對了,剛剛我正想和你說這件事情……早上我到村裡走了一趟,村裡說有不少人惦記著那塊地,但如果我們想要的話,村裡一定會優先考慮我們。我看,這件事情是不成問題的……”
麗鳳露出一個欣喜的笑容,說道:“那是自然,不然那幾斤上好的鐵觀音豈不是白送了!”
為了辦這件事情,麗鳳特意讓老家的人帶了好幾斤上好的鐵觀音過來。自從她建了房子,優越的居住環境,以及一個月還算可觀的房租收入,讓她做夢都想著再建房子。前段時間家裡經的濟情況還是不允許,她只是敢想但又不敢做;現在家裡的經濟好起來了,所以她********就想著再建房子。剛好德安他們居住的地方整改在即,不僅所有鐵皮房要拆除,還將圍出一塊地建住宅,所以她就一直盯著那一塊地,並且早就讓永強到村裡活動了。原本那一塊地是永強的老板所有,但不久前村裡把地收了回去。永強就讓他的老板到村裡打了一個招呼,今天早上他則是帶上那些上好的鐵觀音到村裡活動,現在事情已經是八九不離十了……
說完情況,永強就著急下樓。
但麗鳳再次叫住他,問道:“聽說你打算讓德安當主管?”
他不知道麗鳳問這個幹嘛,就隨口說道:“是有這個打算……”
他的事情越來越多,一個人已經完全應付不過來,所以就決定提拔一個主管,專門負責工地上的事宜,他自己也好抽身出來負責對外交際。如今這個社會,對外交際要是不下一點功夫,是很難伸展拳腳的。
麗鳳冷冷一笑,說道:“工地上那麽多人,難道就只有德安一個人選嗎?”
永強不明白她的意思,問道:“怎麽啦?我覺得德安非常合適啊!”
麗鳳又冷冷一笑,說道:“工地上的事情乾系重大,可不是能夠隨便鬧著玩的,你總得找一個有責任心、有擔當的人來當這個主管。若是找一個連自己都管不好的人,恐怕……”
永強知道麗鳳所說的那個“管不住自己的人”是誰,不就是說葉德安嘛!他可不喜歡麗鳳這樣說德安,就說道:“是沒錯,德安是有一些毛病,可就憑他和我的關系,他無論如何都會為我著想的!”
麗鳳再次冷冷一笑,說道:“他會為你著想?你想得真是天真!不說別的,就說前幾年我們欠德安的錢,德安是怎麽追著我們要的?就這樣他還能為你著想?”
永強見麗鳳還翻那些個老黃歷,就不禁來氣了,反駁道:“是沒錯,當初他是追著我們要錢,可到後來若不是他把所有錢都拿出來給我們,我們能平安無事?你別忘了,那時他把錢都給了我們,結果他自己連老家都回不成!”
“呵……是,那時確實是他幫了我們的大忙!可是,就憑你和他的關系,他必須得幫你那個忙!再說了,當初我們是什麽樣的一個處境,他心裡也是清清楚楚的,就憑你和他的關系,他為什麽還追我們要錢要得那麽緊?他這樣做,是為你著想嗎?”
永強聽到這樣的話,一時都還不知道要怎麽回答了。當初德安是不顧他們的實際困難,一直追著他們要錢,可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德安毫不猶豫就傾囊相助,他葉永強就記住了這一點,就感念這份情義。可麗鳳偏偏不是這樣,就是抓著德安追錢的事情不放,這些年來不僅冷落了德安,而且只要一提到德安,她總要拿那些個老黃歷出來說事。
永強才不想管她,反正他就認定了德安。
他雙手叉著腰,擺出一副威嚴的樣子,說道:“工地上的事情我自會安排,你就少操這個心吧!”
麗鳳不愛聽這樣的話,回道:“不是我想操心,可是如果你執意要讓德安當這個主管,我就堅決不同意!德安是什麽樣的人,難道還用我多說嗎?就憑他一直背著月華和葉梅香胡來,就說明他沒有半點的家庭責任心!這些年他跟著你也賺了不少錢,可他拿著這些錢好吃好喝,你看到他有半點長進嗎?還有,他什麽時候想過老家的兩個兒子……就這樣一個沒有家庭責任心、又沒有上進心的人,能會有工作責任心?”
永強不喜歡這樣的話,氣憤地說道:“夠了、夠了!我知道你說這些的目的是什麽,你還不是想讓你的表哥劉政軍來當這個主管!”
“就拿德安和政軍來選,我一定選政軍!政軍哪一點不如德安了?要知道,當初是你聽了他的建議,才過來深圳的。如果你沒有來深圳,你能有現在這個樣子?還有,政軍這些年前前後後幫了你不少忙,在你手下也是認認真真、勤勤懇懇,也從來不跟你計較什麽!你不在工地上,還不是政軍幫你撐著場面,不然就你手下的那些人, 能有那麽自覺?就憑這一些,難道政軍就不比德安強?”
永強聽不下去了,手一甩就下了樓,坐在水泥凳子上生悶氣。
他剛想抽一支煙,德隆卻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
德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老六叔”。
永強還在生悶氣,就敷衍似的笑了笑,隨口問道:“你小子今天怎麽有空過來?”
德隆回答道:“剛才到村尾逛了一圈……”
永強知道這小子到村尾幹什麽好事,就罵道:“你小子是不是又跑去禍害人家的荔枝了?”
開玩笑歸開玩笑,他這個堂叔公還是得好生告誡一下這個堂孫侄,注意一下自己的行為。他擺出長輩的威嚴,訓斥道:“現在的荔枝那麽便宜,自己買一些能花幾個錢?你小子不要盡做這些見不得人的事情,當心人家放狗咬你,或者把你抓住罰款!”
德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他倒不是在乎那幾個荔枝,而是實在太無聊了,想出去找一點樂子。
永強的心情勉強好了一些,就散了一支煙給德隆,又問道:“德安呢?”
德隆突然抿著嘴笑了起來,回答道:“月華嫂前腳剛趕去廠裡加班,德安這老不羞後腳就溜出了門,我猜一定又是跑去和葉梅香鬼混了!”
永強忍不住笑了起來,但笑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突然想起了剛才麗鳳的那一番話。
一個沒有家庭責任心的人,能有工作責任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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