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六節
冬至到來了,氣溫驟降,伴隨著陰陰冷冷的北風,是一片片枯黃的落葉!
一天放學,章宏和德明在路上小玩了片刻,因而耽誤了回家的時間。兩人走到離家不遠的地方,發現他們家的老屋聚著好些人。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就急忙沿著小路跑向老屋。
德明媽站在庭院口,顯然是在等著他們。見到兒子和侄子,她就迅速迎了過來,神情憂鬱地說道:“你們怎麽現在才回來?老人快不行了,你們趕緊去見最後一面!”
章宏和德明都被嚇了一跳,當即飛快地跑進老人的屋子。
屋子裡聚滿了人,臉色一個比一個沉重。
永誠急忙把章宏和德明帶到老人的床邊,哽咽著對已經睜不開眼睛的老人說道:“章宏和德明放學回來了。他們現在就在你的身邊,你睜開眼睛看一看吧!”
老人明顯有一些激動,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已經是力不從心。
永誠急忙讓章宏和德明湊到老人的面前。
老人微微睜開眼睛,看了看章宏和德明。老人有嚴重的老花眼,在這個時候,不知道是否還能看清面前的人?她看了一會兒,就又閉上眼睛,然後顫顫巍巍伸出枯瘦如柴的手,輕輕摸了摸兩人的臉。她努力地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這時,金水走到永誠的身邊,說了幾句悄悄話。
永誠會意地點了點頭,帶著章宏和德明離開了屋子。
章宏和德明已經意識到什麽,神情黯然地坐在在角落裡,連書包也忘了放下。
沒有多久,在縣裡上班的彩蝶領著讀衛校的彩嬌趕回來了。
兩人一回來就直奔老人的屋子,撲到老人身邊大聲嚎哭起來。
她們這一哭,引得章宏和德明也紛紛掉下眼淚。
天色漸漸暗淡,蒼茫的天空就像是一張蒼老的臉龐,即將消失在臨近的黑夜中。北風把沒有關嚴實的窗扇吹得“吱呀”作響,也吹來了一片片枯黃的柿子樹葉,散落在老屋的每一個角落裡。夜空是蒼茫的,北風是寒冷的,落下的黃葉,終究歸於塵土……
就在夜裡九點鍾,老人終於咽下最後一口氣,去了另一個世界……
該回來的人都回來了,包括出嫁的兩個孫女,包括出門做工的永實,甚至包括了女婿趙根才,而德安夫婦接到了通知,也表明第二天一定會趕回來。
倒是有幾個人遲遲沒有回來——永勝一家五口。
就在老人彌留之際,永誠已經托人趕往隔壁縣,通知了永實和永勝。永實下午就趕回來見了老人最後一面,可偏偏永勝一家沒有趕回來見老人最後一面。
永勝是老人的養子,於情於理是必須趕回來的。
不過,當初永勝和生母被帶回葉家,老人的意見很大,不僅容不下他們母子倆,甚至不止一次要趕他們走。後來,永勝的生母過世了,只剩下孤苦伶仃的永勝,老人這才放下成見,拿他當自己的孩子養。而永勝卻對老人當初的態度一直耿耿於懷,不僅沒有稱呼老人,對老人也不冷不熱,一點也不與老人親。
這些年他一直在石嶺縣發展,賺到一些錢,性格方面也發生了一些變化,變得目空一切。而且,他與葉家人的關系也疏遠了不少,一年到頭難得回來一趟……
在永誠看來,他們幾個雖然沒有血緣關系,但實際上已經是真正意義上的兄弟,這種兄弟情分已經超過了血緣的局限。
既然他們是兄弟,那老人就是大家共同的老人!老人處於彌留之際,永勝沒有趕回來見上最後一面,這已經是說不過去的了,如今老人已經走了,永勝還遲遲沒有回來奔喪,這就更加說不過去了。 他忍住失去老人的悲傷,差了同房的一個晚輩,連夜趕到石嶺縣催促永勝一家回來奔喪。
第二天一早,永勝一家終於回來了。
按照俗慣,永勝作為養子,不僅需要到老人遺體前祭拜,還要為老人守靈。不過,他們一家回來之後,就只有永勝的老婆走進靈堂,哭天搶地嚎了幾嗓子,而永勝領著三個孩子,就在靈堂外面站著,似乎沒有進去的意思。
永盾和金水一直在這裡幫忙安排後事,當兩人發現永勝沒有進屋祭拜,一開始還以為他不懂得俗慣,就悄悄走過去提醒他,要他帶著三個孩子進去祭拜老人。
誰想,永勝居然說道:“我老婆進去就足夠了,我就不進去了……”
養母過世了,永勝身為養子,豈有不進去祭拜的道理?
金水不悅地說道:“死者為大!老人生前,你都錯過見最後一面了;老人過世了,不論是出於親情還是俗慣,作為後人總要祭拜一番,盡一盡孝道!去吧……給老人磕幾個頭,讓老人安心上路,老人在天之靈,也會保佑你平安如意……”
永勝不願意搭理金水,乾脆把臉轉到一邊去。
這就讓人覺得納悶了!這永勝雖說和葉家沒有血緣關系,但好歹也是吃葉家飯長大的,不論是老人,還是幾個兄弟,都待他不薄啊!如今,他竟然不肯祭拜老人,這是所為何事?
作為外人,永盾能做的只是按部就班地安排一應喪葬俗慣,若是遇見不配合的,他可沒有權利去勉強人家。他不動聲色地走進靈堂裡,將情況告知了正在守靈的惠珍——家裡的老人一旦過世,兒子、兒媳們都必須在靈堂裡守靈。
惠珍一聽,剛剛因為哭喪而糊滿了眼淚鼻涕的臉上,多了一些慍色。她從稻草堆裡站了起來,順手拿了一套孝服,和永盾一起走到屋外。
永勝一看到嫂子,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惠珍將孝服拿到永勝面前,說道:“去送送老人……”
永勝沒有接過孝服,而是說道:“我老婆不是去送老人了嗎?有她就可以了……”
惠珍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說道:“你老婆是兒媳婦,理當如此;而你是兒子,更應該如此!”
永勝冷冷一笑,說道:“我這算是哪門子兒子?”
惠珍如何想得到這樣的話會從永勝的嘴裡說出來!老人說走就走了,大家傷心都來不及,可永勝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真是叫人匪夷所思!作為嫂子,惠珍一路照顧永勝長大並成家立業,她自然有資格訓斥永勝,讓他懂得做人的道理。
只見她怒目圓睜,很不客氣地說道:“想當年,是誰將你們母子撿回來的?是誰把你當親生兒子一樣對待?是誰張羅著給你討老婆?是誰幫你拉扯三個孩子?你倒好,這個時候你反而說你不是兒子了?老人彌留的時候,你沒有趕回來見上最後一面,不跟你計較這一點,已經算是對你很客氣了!現在人終於回來了,你連進去祭拜一下也不肯?有你這樣的人嗎?”
永勝聽不得這麽尖銳的話語,氣憤地說道:“把我當親生兒子?你可不敢說這樣的話!當初我和我媽踏進葉家的大門,她是怎麽對我們母子倆的?不肯收留我們不說,還想方設法要趕我們母子走……我當時才六歲,就快被餓死了,而我媽也只剩下一口氣,就這樣子了,她還是要趕我們走!現在你倒說我是什麽兒子,我哪有這樣的福分!”
惠珍被氣得不行,原本臉上的悲傷,此時也盡被憤怒所取代!這都是猴年馬月的事情了,永勝倒來翻這些舊帳!他就算是要翻舊帳,那總得挑一挑時候吧!老人既然都已經過世了,所有塵事也盡歸塵土,還有什麽必要再去計較那些個亂七八糟的事情!不管怎麽樣,老人已經過世了,作為吃葉家飯長大的永勝,說一千、道一萬,哪怕心裡記恨老人,此時他也該披麻戴孝盡孝道,而不是在這個時候扯那些個屁事!
惠珍剛想發火,就在這時,戴著重孝的永誠出現了。
原來,金水見事情有點複雜,就趕緊去把永誠找來了!
永誠已經聽金水說起了事情的經過。此時他的心裡,一半是悲傷,一半是氣憤,他又如何想得到,在這種時候,永勝會如此反常!
他走到永勝的面前,故作平靜地說道:“俗話說‘人死為大’!既然老人已經走了,你也就不要再去計較那一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情了……去送老人一程,算是盡孝道吧!”
永勝只是看了永誠一眼,卻還是那一副生氣的表情。他先是把三個孩子支到一邊,然後對永誠說道:“我不是她的兒子,沒有必要盡什麽孝道!我也知道我是吃葉家的飯才長大了,現在我回來了,對葉家也算是仁至義盡了!但是,你可別指望我進去當什麽孝子!”
見他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永誠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 罵道:“這樣的話你也說得出口,你簡直是禽獸不如!我們葉家哪一點虧待你了,你現在要來說這樣的話?若老人在天之靈聽到這樣的話,你就不怕她死不瞑目?你真是出息大了!是不是賺到幾個錢了,就可以六親不認了?”
永勝很不客氣地回道:“你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反正說什麽我也不可能去當這個孝子!”
這邊的吵鬧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就連靈堂裡的人也都紛紛跑出來一看究竟。
把事情弄清楚之後,旁人開始紛紛指責永勝的不是,家人也紛紛聲討永勝,就連永勝的老婆也忍不住說了丈夫幾句。而一副暴脾氣的德興控制不住心中的怒火,衝上前一把揪住永勝的衣服,叫罵道:“葉永勝,你給我聽著!今天你若不跪在老人面前磕頭認錯,看我怎麽收拾你!你別以為這幾年你賺了幾個錢,你就了不起!我告訴你,今天的事情,我跟你沒完!”
大家害怕德興會亂來,急急忙忙將他拉開。
混亂之中,永勝掙脫了德興的手,撒開腿跑向小果園,而且再也沒有回來……
當天晚上,德安夫婦趕回來了。
第二天上午,老人與死去多年的丈夫合葬在一起。
因為葉永勝的緣故,人們背地裡都說老人這一輩子很不值。人們也說葉永勝沒有良心,是白眼狼!
而分別了長達六年之久,葉章宏和葉章揚終於和父母團聚了。但在如此境地下,團聚的喜悅,蒙著一層濃濃的傷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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