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四節
第二天天剛亮,苦茶坡上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敲門聲驚動了附近的狗,一時間整個苦茶坡上犬聲大作。
金田沒命地拍打著永誠的屋門,嘴裡還大聲地喊叫著:“永誠,快起床!出事啦,出事啦……”
他和老婆趕早去采石坑走親戚,走到村口的時候,剛好他們走累了,就停下來休息一下,也剛好看見了永貴落在地上的布袋。
他們坐了一會兒,卻不見誰來取布袋。
好奇心驅使金田四處看了看,隱隱約約發現水渠邊趴著一個人。金田感到不妙,就小心地走下陡坡,這才發現了永貴。
只見永貴的前額後腦都破了,流了滿身滿臉的血;地上也有一大灘血跡,血早已凝結成暗紅色。
他蹲下來呼喚了幾句,但永貴處於昏迷狀態,完全沒有反應。他又試了永貴的呼吸,發現永貴還有一口氣,就急忙將永貴背到平地上。他叫老婆在這裡守著,然後跑回去通知永誠。
沒有多久,永誠、永實、德安以及德興飛奔到村口。
德安將永貴背起,迅速往村衛生所跑。沒跑多遠,永誠尋思村衛生所怕是救治不了,當下又改主意,決定送縣醫院去。德興先跑到采石坑,好說歹說才求了一輛三輪拖拉機來,載上一行人急急燎燎趕往縣醫院。
此時,距離永貴摔倒,已經過去十幾個小時。
到了醫院,醫生給搶救了大半天,最後得出的一個不妙的結論――病人內髒破裂、失血過多、全身又多處骨折,已經是生命垂危。
急診醫生更是直言不諱,說怕是救治無望。
這個結果猶如晴天霹靂一般,永誠等人全都傻了眼。
他們焦急而又無措,隻能聚在走廊裡抽起了煙,連從不抽煙的永實、德興,也點了一支。德安更是自責得不行,一個勁用拳頭砸牆壁――他知道,二叔永貴是為小章宏的滿月,特地趕回來的。
午飯之前,惠珍、永勝、彩鳳、彩蝶趕到了醫院。老人哭喊著也要來,惠珍和永勝怕她受不了,就是不肯帶她來。
估計老人正在家裡號哭。
一看到病床上掛著氧氣、纏滿繃帶的永貴,惠珍忍不住抹起了眼淚。她實在想不到,幾天前還好好的他,今天竟成了這一副模樣。
彩鳳和彩蝶默默地站在病床邊。
她們沒有哭,臉上也沒有多少哀傷的神情。
午飯之後,四房派下的代表也趕來醫院探望。小小的病房裡擠滿了人,各種慰問品也堆滿了櫃頭,有香蕉、有冰糖、有麥乳精、有菠蘿罐頭……
由於家裡能來的大人都趕來了,小章宏的滿月隻是拜了天公,其他的不得不取消……
五天之後,主治醫生建議永誠給病人辦出院。他的基本意思是病人已經沒有治愈的希望,現在隻是在拖時間,繼續住院會浪費錢。他說的還挺在理:農村人掙幾個錢不容易,還是拿這些錢給病人買一些稀罕的,讓他多吃一些……
村裡幾個長者也紛紛明裡暗裡表示,如果真的堅持不了多久的話,還是讓他在家裡等時間,比較符合農村俗慣。因為要是在醫院沒了的話,屍體是不能抬進家門的。
若在外橫死,連村口都不讓進!
永誠心中雖然不忍,但也無計可施,隻好聽了眾人的勸,請來醫院的救護車,將已經奄奄一息的永貴帶回去。
家裡。
永貴的屋子,第一次被家人收拾乾淨。
地掃過兩遍、被褥拆洗曬乾、垃圾和空酒瓶也全都清理乾淨。 他被抬到床上。
村醫葉康元正在給他掛吊針。
自打他被抬回來,老母已經哭得暈去三次;幾個鄰居大嬸一直守在她的左右,說著寬慰話、陪著抹眼淚;廳堂裡聚滿了親戚朋友,連到醫院探望的根才也一起過來了;彩鳳和彩蝶一直站在角落裡,臉上依然沒有多少哀傷的神情!
永誠和兩個弟弟守在屋子裡。
康元一打完吊針,永誠急忙向他詢問情況。
康元實話實說:“醫院都醫治不了,我能有什麽辦法!現在純粹是拖時間,我看……最多也就個把月。你們還是問問他,還有什麽事情沒有辦,還有什麽要交代的……”
永誠一聽,不禁憂急如焚。他的眉頭緊鎖,看著前幾天還好好,現在卻時日無多的二哥,不由得鼻子一酸。
是,劣跡斑斑的永貴在家裡確實不受歡迎,可是血溶於水的親情,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抹滅的!如今他出了這樣的事情,無論是打過一架的德安,或是挨過酒瓶子的永實、德興……那一些成見,那一些恩恩怨怨,都早已煙消雲散。
而永貴大概是聽到了康元的話,掙扎著想坐起來,卻已經力不從心。
永誠趕忙將他扶好,並關切地問道:“想不想吃點什麽,或者喝點什麽?”
他無力地搖搖頭,又無力地說道:“你讓他們出去,我有話要跟你說……”
他真的聽到了康元的話,知道自己時日不多了。
永誠擺手讓屋裡的人都出去,然後彎下腰,將耳朵趴在永貴的嘴邊,認真地聽著……
大概一刻鍾的時間,永貴交代完一些事情,已是虛脫得說不出話,隻得閉上眼睛,慢慢昏睡過去。
永誠深深地歎了一口氣,為他蓋好被子,才紅著眼眶走到廳堂。
他先是吩咐老伴去把春嬸請來。
接著,他對根才說道:“永貴讓我告訴你,確是你們村的老寡婦勾引在先,他才半夜摸上門。他說他快不行了,人死留名……”
唉……樹要皮、人要臉,人的名聲很重要!即便這一輩子得不到半句好評,永貴也不希望自己最後還要帶著冤屈與嘲笑,離開人世間。
根才對這件事情早有耳聞,如今得到了證實,卻不知道說什麽好。
隨後,永誠又把彩鳳和彩蝶叫到跟前。他從一旁拿出新華字典交給彩蝶,又拿出髮夾、護發素以及永貴剩下的錢交給彩鳳。
這也能算是永貴的遺物了!
永誠對兩個侄女說道:“這是你們爸給你們買的……他說本來要帶你們到鎮上買衣服,但現在他去不了了,他交代讓你們三嬸帶你們去。他一直交代,一定要帶你們去買,一定要帶你們去……”
說著說著,永誠不禁哽咽起來。
拿到第一份父親買的禮物,彩鳳和彩蝶終於得到屬於她們的父愛――這份父愛來得似乎太遲了!而那個躺床上拖時日的人,還能念念不忘要給她們買衣服――姐妹倆情到深處,終於忍不住,一個接一個哭了起來。
同樣,這也是除了打罵之外,她們第一次為父親傷心哭泣……
沒有多久,春嬸上門來了。
她先去看一眼已經昏睡的永貴,又去和老人說了幾句寬慰的話。
隨後,她來到廳堂之後,向永誠詢問道:“人怎麽樣了?”
永誠神色憂傷地回答說:“最多也就個把月!”
她搖了搖頭,表示惋惜。不過,她心裡覺得這是永貴自作孽。即使根才一直維護永貴,一直誇他這段時間的表現,但大家都知道他是喝醉了酒才發生的意外。大家當面不會說什麽壞話,但背地裡都給了一個定論――天作孽,尚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永誠當著彩鳳的面,對春嬸說道:“永貴剛才交代了一些事情。他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他一直強調希望能在活著的時候,看到彩鳳嫁出去。這事……你看能辦嗎?”
春嬸說道:“永貴還真有心,到了這個點還能惦記女兒,總算有了為人父母的樣子。”
這並不是她對永貴妄加評論,苦茶坡上誰不知道他的品行!此時他還能夠念及女兒,也算是對自己的一點救贖――想必人們的評論也會好聽些許。
春嬸低頭思索一番,繼續說道:“農村自古有俗慣,家裡老人沒了,子女要為其守孝三年。彩鳳今年十八了,這萬一永貴真走了,她就要到三年之後才能嫁人,永貴能想到這一點,自然是好……說來也巧,我的娘家弟有個二十歲的兒子,最近總吵著要討老婆,我弟就托我給物色一個。我看你家彩鳳人漂亮又乖巧,要不……我們找個時間,讓他們來一趟?”
這真是想什麽就來什麽!
永誠當下就應允了,並和她商量好,讓他們後天來。
一旁的彩鳳傷心勁還沒有過去,完全沒有心思去思考這對她意味著什麽。
春嬸看了看一旁的德興,又說道:“還有你家德興,我看把他的事情也一起辦了吧!”
永誠不明白她的意思。
“你忘啦,你們之前商量好,將德興過繼給永貴。按照俗慣,若永貴一走,德興是要為他披麻戴孝當孝子的。如此一來,德興也得守孝三年。三年之後,他可就二十三歲了……”
永誠這才明白過來……
春嬸的娘家在鎮上北鳳村,她弟名叫魏明白,明白的兒子取名建國。父子倆農忙時是農民,農閑時又成了竹篾匠,做一些竹籃鬥笠竹椅籮筐之類的東西,到集市上販賣,日子過得還可以。轉眼建國二十歲了,開始鬧騰著說要討老婆,他爸沒有辦法,隻好托做媒婆的姐姐,在山上給找一個。
他兒子要求找一個山上的,因為山上的姑娘勤快節儉。
當春嬸把提著禮品的魏家父子領進永誠家門,彩鳳早就在屋子裡躲了起來。
這是農村的俗慣。 男方由媒人領進女方家門,等到女方的家長相中未來姑爺,才會讓躲起來的姑娘出來見人。如果兩個年輕人都有那個意思,事情就差不多了。
永貴不能起床,招呼魏家父子的,自然是永誠。
他奉了茶、敬了煙,拉了一些家常之後,就覺得魏家父子老實。他不想隱瞞什麽,就把彩鳳的情況介紹給他們,包括她媽出走多年,包括她爸時日無幾。
春嬸接上話,說道:“你們考慮一下。如果不嫌棄人家姑娘,我就讓永誠帶出來給你們瞧瞧。”
來上山村之前,她已經把情況轉告給明白。
明白一開始不願意,畢竟他的家庭還算一般,實在沒有必要去娶一個即將喪父的姑娘――這樣總顯得晦氣。但建國卻不管不顧,嚷著要上門瞧一眼。明白好說歹說,就是說不通兒子,加上不好不給他姐面子,隻好勉強來看看。
到了上山村,他先到他姐家裡停留了一陣子。他本想怪他姐給找了這樣一個人家,但又聽說姑娘的三叔是小學校長――想必這樣家庭也不能怎麽差勁,他才不那麽不情願。
明白知道自己不好表態,隻能看他兒子的意思。
建國剛進門時有一些緊張,但見姑娘家長熱情坦誠,才慢慢放松下來。姑娘的情況,他多數已了解。他並不在乎這些,他要的就是山裡姑娘,而且他覺得有如此身世的姑娘,一定會更加珍惜今後的生活。
他見他爸看著他,就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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