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節
經過世新的培訓之後,德安這個上山村新任碾米機操作員,正式上崗了。
這天一大早,碾米廠的電機“呼呼”響起。電機上的皮帶,飛快帶動碾米機的轉軸,這台老舊機器,又開始“為人民服務”了。
新手上任碾的第一擔谷子是自家的。德興一早就把谷子挑了過來;惠珍、麗鳳和麗萍也一起過來了――她們是來一睹新任操作員風采的。
之所以要先碾自家的谷子,除了家裡米缸確實快空了,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德安怕出狀況。因此,他想著先碾自家的大米,中間出現狀況的話,也好自行解決,省得在外人面前丟臉。
不然,大家會嘲笑他――沒有那麽大的腳,還穿那麽大的鞋;沒有那麽大的屁眼,還吃那麽多的瀉藥。
德安可是一個很好面子的人!
世新也擔心出狀況,一大早就來到碾米廠做指導。
德興把谷子倒進碾米機的谷鬥子,就退到一邊。德安打開電閘,接著松開碾米機上控制谷子流量的閘刀,就那一眨眼的功夫,碾好的大米就從出口漏進米筐裡。
世新上前低頭看了一眼,就大聲喊著讓停下來。
德安關掉電閘,走到世新身邊。
“你看……”世新彎腰抓了一把大米,並用手指頭撥了撥,“根本沒有碾乾淨,這可萬萬不行。”
德安看到大米裡夾著許多根本沒有脫殼的谷子――果真出了狀況!但他不知道是什麽情況,隻得向世新求教。
世新說道:“閘刀放慢一點!閘刀放得太快,谷子就會大量漏下來,當然碾不乾淨。”
在腦海裡演練了一番,德安就了走回去,再次打開電閘。
不一會兒,大米又出來了。
世新又彎腰抓了一把,就對德安點了點頭,示意沒有問題。
德安見狀,心裡一個勁慶幸自己先讓家裡過來碾米,不然準在外人面前把臉丟了;也幸虧世新在場,否則他哪裡知道要怎麽解決這些問題。
想想這幾年自己和世新就像一對冤家,再想想他能這樣幫自己,年輕的德安不禁有一些慚愧,慚愧之余又甚是感動。他覺得自己掙了錢,一定得買點東西,去感謝人家……
幾分鍾時間,一擔谷子就碾完了。但碾米機老舊,一遍是沒有辦法將谷子碾乾淨的,往往還得再接著碾一遍。
隨後,德興將碾了兩遍的大米倒進手搖風車的鬥子裡裡,然後右手抓著搖把快速轉動風葉,左手慢慢放開米鬥子的擋板。
風葉“呼呼”地把米糠、秕谷扇掉。
為了能將米糠扇乾淨,一般要重複扇兩遍。
這不是什麽難事,就是髒了一點,總會弄得滿頭滿身的米糠。
麗萍走了過去,看了一會兒稀奇。她覺得好玩,就說要試一試。
德興怕弄髒她的衣服,並沒有答應她,但在她的堅持下,也隻好把搖把讓給她。
附近幾個人家聽到機器聲,紛紛趕了過來。當他們看到德安像模像樣地操作著機器,都不停誇獎他;看著白花花的大米從閘口滾滾湧出,心急的女人腳一抬,就往家裡跑。
她們這是要回家通知男人把谷子挑來。
在大夥的誇讚聲中,德安算是出師了。
碾完米,他關掉電閘,接著走到世新的身邊,很尊敬地請了一支煙。煙是他爸給他的――他爸見他好歹有了職業,心中高興就賞了他一包。
但他已經不像以前那樣稀罕,
因為從現在開始,他有來錢的地方了。 就在兩人跟好朋友一樣抽煙聊天之時,德安媽走了過來。她掏出兩張錢,說道:“這擔谷子我在家裡稱過,是一百五十斤整。每一百斤一塊錢,給……這是一塊五。”
說完,她就準備把錢交給兒子。
一旁的麗鳳忍不住開起玩笑:“怎麽?自家來碾米也要收錢?”
她的話引得大夥一陣笑。
德安顯得有些尷尬,一時還真不敢接過他媽手裡的錢。
還是他媽深明大義,說道:“這是公家的,又不是我們家的,錢當然得照收!”
一句話,化解了德安的尷尬……
一天下來,德安總共碾了兩千三百多斤谷子。加工費總共是二十三塊錢,他便有兩塊七毛六的工錢――這都比得上一個泥水師傅或者木匠師傅一天的工錢了!
當他把帳算好,再把自己掙到的兩塊七毛六拿在手裡時,高興得差點蹦起來。
畢竟碾米廠已經好幾天沒有開機器,大家都趕到一起,才會一下子碾這麽多的谷子。若每天都能掙這麽多的工錢,那誰不稀罕這份工作?沒處來錢的人們,還不得爭個頭破血流?
最後一個人走的時候,天色已經大暗。德安把門虛掩上,拿起掃帚將地上的米糠掃成一堆,然後裝起來準備拿回家喂雞鴨。接著,他又轉動碾米機的滾筒,將留在碾米室裡的大米轉出來――這是世新偷偷教他的。如此下來,他得到不少米糠和大米,就算是他的額外“收入”吧。當然,這千萬不能讓別人看到,否則會讓人們說閑話。
他帶著頗豐的“戰利品”回了家,三兩口吃了一碗涼稀飯,就回到自己屋裡,將那兩塊七毛六悉數交給妻子月華。
月華看了一眼,就把錢還給丈夫,然後平靜地說道:“你兒子後天滿月,你把這些錢拿去給爸媽準備東西……”
德安原以為月華會和他一樣高興,沒想到她卻是這麽平靜。但好在她提醒了一句,不然他該忘記兒子快滿月了。
農村孩子的滿月一般不會怎麽操辦,但也要請孩子的姑、叔、姨、舅等長輩來喝一杯滿月酒。除此之外,家裡還得準備供品拜天公,以祈求神明保佑孩子健康成長。雖然不會怎麽操辦,東西該買的要買,錢還是得花。
若是今天之前,德安定要為錢犯愁,還得好聲好氣去找他爸媽。但今天他掙錢了,身上一有錢,那底氣自然就足。他親了月華一口,又看了一眼正在酣睡的兒子,才出了屋門去找他爸。
他爸早就安排好這件事情了。
永貴以及永勝都在外面做工,但他們都知道小章宏滿月的日子,到時候能回來就回來,不能回來就算了。而月華的娘家人是必須要請的,還得德安親自上門去請。
一聽要親自上門去請,德安很不樂意,說道:“我忙著碾米,去不了!讓德興代我去……”
永誠白了他一眼,說道:“你不怕你丈人怪罪的話,你就讓德興去,到時候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德安知道他爸的意思。農村人把這些禮節看得格外重,尤其是丈人門上,遇事必須由女婿親自去請,其他人不夠分量。如果不夠分量的人來,丈人門上會認為受到輕視而不高興,甚至會怪罪下來。
看來,他是非去不可了,碾米廠隻好讓德興幫忙照看半天。德興學東西特快,看幾眼就學會操作碾米機了。
“還有,世新幫了你不少忙,到時候記得把他也請來。”
德安不得不佩服他爸想得周到。
他身上已經沒有煙了,但看見茶桌上有一個煙盒子,就迅速拿了過來,誰想裡面只剩下一支煙。一支煙也罷,他點著抽了起來,然後把今天掙的兩塊七毛六交給他爸。
他得意洋洋地說道“這是我今天掙的,月華讓我拿給你,準備章宏滿月需要的東西。”
永誠想不到兒子能拿錢給他!要知道,兒子長這麽大,從來都是管他要錢,今天居然能拿錢給他――他有一些激動!
但他沒有把錢收起來。他覺得這是兒子第一次掙錢,不能要。可他想了想,還是抽出五毛錢,再把剩下的錢還給兒子。
其實,他已經沒有錢買煙,也不敢開口找老伴要。
“這些你留著用。該準備什麽,你媽自會去準備……”
德安不明白他爸為什麽拿走了五毛錢。但他懶得去問,收起剩下的錢,高高興興回了屋。
第二天,德安一大早就騎上世新的自行車,去了隔壁東陽鎮的丈人家。說明來意之後,他急著要回去,怎奈丈人太熱情,硬是留他吃了午飯,才讓他走。
當回到華強鎮的時候,德安突然想起二叔永貴就在不遠的大澤溝。雖然以前有過不愉快,但那人畢竟是他二叔。想了想,德安決定去跟二叔說一聲,讓他有時間的話,回去喝小章宏的滿月酒。
當然,也順路邀請姑父趙根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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