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五節
一個星期五的晚上。
五十瓦的鎢絲燈照亮了廳堂,永誠正站在燈光下,檢查章宏的數學作業。就在這時,永盾和建設上門來了。他趕忙放下作業簿,熱情地把兩人請到廳堂裡,一邊寒暄著,一邊給他們散煙。
建設帶了東西過來——一條牡丹煙,兩瓶古井貢酒。
看著這些東西,永誠很是不解!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他無緣無故拿這些東西來幹什麽?但永誠沒問,換了一些新茶葉招呼他們。
永盾隨手拿起章宏的數學作業,看了幾眼就忍不住誇獎道:“字寫得真漂亮,成績一定很好吧!說說,期中考得了幾分?”
章宏剛想回答,建設卻搶先一步說道:“小家夥成績可好了,期中考數學語文都考了一百分!我教了那麽多的學生,還沒有見過像他這麽聰明的!”
言語中洋溢著讚美之情。
永盾笑道:“校長親自教導的學生,成績怎能不好呢?”
不止是校長親自教導,副校長建設也是章宏的老師。
永誠謙虛地說道:“還是看他自己!他自己能讀最好,我也不可能教他一輩子!”
他覺得此話不妥,就多說了一句:“要說教導,也是建設這個班主任教導得好!”
說完,他把泡好的茶端給兩人,心裡也尋思著兩人此行所為何事。他和永盾確實交情不錯,但他覺得今晚他們絕非是平常的串門走動,更何況建設還帶了禮品過來。
他看了建設一眼,又看了看那些煙酒,心裡倒是已經猜出了幾分。
喝了兩杯茶,永盾打開了話匣子。他先是就教學樓建設發表了一些意見。現在村裡老老小小都知道因為資金不到位,教學樓沒有辦法開工。資金不到位,拿什麽去買材料,又拿什麽請工人?這可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
永盾說道:“既然上面不可能再給我們撥款,我們也只能指望自己了。依我個人的意見,教學樓還是盡早開工為好,爭取在明年六七月份的時候建好,九月份學校開學就可以投入使用。”
永誠當然希望如此,但沒有錢,他也難為這無米之炊!
永盾繼續說道:“至於材料方面,我看可以先用現錢買一部分,再找建材商賒一部分。”
永誠想了想,說道:“想法是好,可誰不知道我們這種山村學校一窮二白的,就怕沒有人願意賒給我們呀!!”
永盾笑著說道:“我倒是為你找了一家建材商。這人是我多年的革命戰友,和我交情深厚。我跟他說了我們學校的難處。他說這是造福社會大眾的教育事業,理當全力支持!他表示可以先把材料給我們,我們只要先付一部分錢……”
永誠頓時喜出望外!如此一來,不僅能解決教學樓建設最大的難題,教學樓也可以盡早開工了。
他立即給永盾敬了一支煙,並親手給點上。或許是由於過於興奮,他連著打了好幾次打火機,才把火打著。
永盾吸了一口煙,又說道:“我還有一個建議。教學樓開工,工人就在村裡面找。屆時,校方事先跟他們說好,只能先給一部分工錢。如果同意,就讓他們來做;不同意的話,再另尋他人。都是一個村子的,為了孩子們能夠有一個更好的學習環境,我相信大部分人會同意的。”
永誠早就想到這一點上了。他已經跟德興打了一個招呼,讓德興去落實這件事情。德興也不負所托,已經找到了幾個表示不著急工錢的人——都是一些足不出村、無處來錢的莊稼漢。
永盾和永誠約好,明天就去拜訪他的革命戰友。
隨後,他換了一個話題,說道:“這次村幹部換屆選舉,你的看法如何?”
經他這一說,永誠這才想起村裡除了教學樓的事情,還有這麽一件大事。他雖然不參政,但村裡大小事情都會傳到他的耳朵裡,再加上他在苦茶坡的名望,有時候也需要適當參與一下,並發表一些看法和意見。當初就是在他的推舉之下,永盾才站出來參選村長,並順利當選。
他問道:“這次都有誰出來競選?”
永盾回答道:“村支書方面,雖然文明曾表示不再參加競選,但村裡依然首推他,目前他還沒有明確表態;另外,參與競選的有文聯以及世新。村長方面還是我,參與競選的只有康元。”
“不對呀,之前我可是聽說康元想要競選村支書。”
“可能是競選村支書的人太多了,他覺得他的勝算不大,就改為競選村長了。”
“哦……”
“你看……”
永誠不想拐彎抹角,直說道:“雖然文明曾經表示過不會再參選,但我個人認為他是不會輕易退下來的。你是知道的,他要是不當這個村支書,在承包山林方面恐怕就不能那麽容易了。文聯肯定沒戲!你也知道,他全靠文明在背後撐著,若論個人能力,他連世新都比不上!”
永盾點頭稱是。這並不是永誠妄言,村裡誰都清楚,文明最近一直致力於承包山林種植蘆柑,一旦他失去村支書這個職務,恐怕沒有人會買他的帳。而憑文聯的為人與能力,就算文明支持他,估計他也是當不上。
“至於世新……”
永誠剛想說什麽,永盾就打斷了他。
永盾說道:“世新是四房的人,跟我們三房的又是同一脈,我想全力支持他……你的意見呢?”
在這種關乎集體利益的事情,苦茶坡各房選邊站的現象很普遍。當初永誠之所以支持永盾,就是因為永盾代表著三房和四房的利益。而現在永盾之所以想支持世新,原因也莫過於此。
永誠剛才想說他並不看好世新,因為世新還很年輕,而且工作經驗不足,就怕難以勝任村支書一職。雖然上山村在文明的領導下,一直沒能擺脫貧困落後的面貌,但目前真正能經得住上山村這個場面的,也就只有文明一人。
如果世新確定出來參選,永誠是不會投票給他的,即使這段時間世新在為教學樓收款募捐的事情上不遺余力地幫他。
既然永盾已經說了那樣的話,永誠也不好再說什麽。他也知道,即使永盾想要全力支持世新,世新也未必能夠如願當選。不過,由誰擔任上山村的村支書,其實和他關系並不是特別大,他心裡唯一就教學樓最為重要。
討論完村支書的人選,永盾卻沒有就村長人選發表什麽看法。他是當事人,肯定不好開這個口。
永誠清楚永盾還想繼續擔任村長,就說道:“康元為人還算熱情友善,也很熱心村裡的事情,就像這次他捐了五百塊錢給學校,所以大家對他的評價都普遍較好。不過,他跟世新一樣太年輕!我覺得他還是專心看病治人為好,從政的話……他目前還不行!”
這番話的意思很是明白。
永盾暗自欣喜。
永誠繼續說道:“你放心,我是一定會全力以赴支持你的!”
有了這樣的表態,永盾心中又是一喜。他知道永誠能夠影響多數四房的人,再加上他在三房的影響力,他繼續擔任村長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情。
永誠看了看建設提來的煙酒,覺得該回到正題上了。他就借著評價康元的時機,意有所指地說道:“年輕人嘛,總是不安分。這也好,天下終究是年輕人的!不管是校長、村長或者是村支書,早早晚晚都得退下來,把路讓給年輕人。”
說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建設一眼,他已經猜出兩人此行最大的目的。
建設沒有說話。
永盾聽出了永誠的話中之意,但看著一言不發的弟弟,他不由得著急起來。他乾咳一聲,示意弟弟該開口了。
建設還是沒有說話。
永盾輕輕地歎了一口氣。他這個弟弟還年輕,而且曾經因為做過一件有損學校利益的事情,讓永誠背了黑鍋,因此建設在永誠面前總顯得比較拘謹。
他站起來給永誠敬了一支煙,這次由他親自為永誠點上。
憑他和永誠的交情,有什麽話實在可以明說。而且,永誠已經作了一些暗示,正所謂“燈不點不亮,話不說不明”,既然人都已經來了,總不能把話揣在肚子裡,再給帶回去吧。
他問道:“對了,上面決定你什麽時候退休了嗎?”
永誠回答道:“還沒有!”
“是沒有合適的人選嗎?”
“這倒不是!我已經把校長的人選報上去了,領導說需要考查一番。”
“哦……那麽,你心目中的人選是誰呢?”
永誠瞄了建設一眼,回答道:“一個是你家建設,一個是利民。”
永盾不禁著急了,脫口而出:“怎麽會有兩個人選呢?”
建設明顯也有一些著急——張利民是他最大的對手。
“上面要求我提報兩個人選上去,我思前想後,覺得最好的人選莫過於建設和利民。”
永盾知道剛才失態了,就低頭抽了幾口煙,借以掩飾自己。
他接著問道:“那你比較傾向誰呢?”
當著建設的面問這個問題,他的用意不言而明。
永誠淡淡一笑,並沒有回答他。
其實,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 剛開始他是比較傾向於張利民,因為張利民在教學方面比較優秀。如果讓張利民出任校長,有利於改變上山村小學教學水平低下,以及學生成績普遍不好的情況。
不過,再經過一段時間的深思熟慮,目前他則是傾向於葉建設。首先,建設擅長管理工作。幾百號人的學校,若是沒有一個擅長管理工作的人出任校長,怕是不利於整個學校的運轉。第二,再怎麽說建設也是葉姓子孫,利民終究是駝背嶺的人,若是支持張利民出任校長,怕是全體苦茶坡的人都不會同意;而且,三房和四房是一個整體,他若不支持建設,恐怕日後三房和四房的人都會對他有意見。
雖然永誠有文化知識,但生活在農村中,也難免會有一些氏族觀念。從這個角度出發,他知道自己必須支持建設。他可不想落下一個把柄,免得到時候苦茶坡的人說他胳膊肘往外拐。
很明顯,永盾今晚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來打聽這件事情的,更有可能是來為建設說好話的。雖然他沒有直說什麽,但意思也明顯不過。而他積極地為教學樓建設出謀獻策,最終的目的恐怕也是為了換取永誠對建設的支持。
為了感謝永盾的幫助,也為了苦茶坡的集體利益,永誠暗示道:“建設跟我共事了十幾年,他的能力我是清楚的,尤其是在學校管理方面……明天我們一起去拜訪你的革命戰友,我再順路去問問領導的意見如何……”
永盾看著建設,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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