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節
幸虧劉麗萍跑出來說了這麽重的話,整件事情才出現轉機。
劉益善怕她真的一輩子不嫁,態度不得不軟化下來。但他采取的是曲線迂回戰術,他向葉家人提了一些近乎苛刻的條件――要娶她女兒,聘金必須一萬,衣服錢另算;“四金”要買夠一兩重;女方要分發的糖餅煙酒,全部由男方包圓;男方家擺完酒席,還得到女方家再擺一場……
這劉益善哪裡是在嫁女兒,簡直是賣女兒!可就算他女兒鑲金鎏銀,也賣不出這麽高的價錢啊!這些條件別說全部做到,光是其中是一項,就算葉永誠一家子一年不吃不喝,也做不到!
春嬸是一個察言觀色的高手,雖然她很反感劉益善,但隻要他能把條件提出來,就說明這事並非走到絕路,而是可以繼續往下談。他若吃了秤砣鐵了心,堅決不讓女兒嫁到山上,是根本不會向他們提條件的。
葉永誠清楚女方家長故意刁難,目的就是讓他們知難而退。他這個在上山村有著不小名望的校長,在劉家遭到的盡是無視,甚至是侮辱,他的自尊心驅使他準備放棄!
沒有多久,他起身告辭。
劉益善看都沒看他一眼,心裡早就巴不得他們離開。
走到門口的時候,劉益善的老婆追了出來,不僅將禮品全部退還給永誠,嘴上還一個勁說著抱歉的話。
她回去之後,春嬸差遣麗鳳偷偷把麗萍叫出來。
麗鳳不願再趟渾水,可看著神情哀怨的德興,她又覺得不幫不行。
等麗萍偷跑出來了,春嬸問道:“你是不是真的非葉德興不嫁?”
麗萍幽幽地看了德興一眼,然後對春嬸認真地點了點頭。
春嬸靠在她耳邊,輕聲地說著什麽……
新中國第一個教師節當天,聯通到永誠家報信。因為耐不住女兒的哭鬧,益善隻好適當改了條件:聘金降到五千,其他不變。
這全在春嬸意料之中――她向麗萍交代的,就是讓麗萍盡情和她爸哭鬧,現在果真收到效果。
條件是降了,但永誠家還是做不到!
又過了一天,換成麗鳳上門報信了。由於麗萍將哭鬧升級為不吃不喝,益善隻得再降條件。除了聘金維持五千外,“四金”變成由麗萍的心願買,也取消了再到女方家擺酒的無理要求――鳳來縣什麽時候都沒有這樣的做法。
怎奈,永誠家依然很難做到,家人也紛紛勸說德興打消這個念頭――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姑娘,娶誰不是娶?何必非得吊在一棵樹上,死活不下來!
但德興表態,這輩子非劉麗萍不娶!
再過了一天,麗萍還想將不吃不喝升級為尋死覓活,卻被她爸識破這是一條苦肉計。於是,條件又回到最初。
此時,事情已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而麗萍真就開始不吃不喝……
事情的再次轉機是出現在麗萍媽的身上。麗萍媽心疼已經兩天沒有吃喝的女兒,就端來一碗稀飯,苦口婆心勸女兒多少吃點。
麗萍堅決不吃,還拖著哭腔、哀怨地說道:“如果不能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對於女兒的脾氣,麗萍媽自然清清楚楚――她完全被她爸寵壞了,什麽事情都是由著性子來。而且,父女倆都是一副臭脾氣,都是認死理、誰也不讓誰,讓她這個當媽的夾在中間很是難為。有時候,麗萍媽也擔心,倘若女兒嫁出去了,
還是這個脾氣,那將來…… 她也疼愛女兒,也想不到自小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女兒,居然想要嫁到山上去。要知道,女兒已經在上山村待了一個多月,那是一個什麽地方,想必她清清楚楚――每天起早貪黑,要下地勞作、又要喂養牲畜,吃也吃不好、穿也穿不好……可幾天來,女兒什麽手段都使,非要嫁上去不可!
她知道,女兒不是在鬧著玩。
那還有什麽辦法呢?再這樣鬧下去,再這樣不吃不喝,是會出人命的!麗萍媽隻好繼續好言相勸,實在勸不動了,隻得把三個兒子叫回來。
三兄弟得知情況之後,都覺得老頭子不講理、不近人情。畢竟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觀點和想法!在他們看來,山上和山下也沒有什麽太大的區別,關鍵在於兩個人是否真心想和對方在一起。如果真心實意,條件差一點又有什麽關系?小兩口一起努力,當下這個社會,還能愁過不了日子?
兄弟三人紛紛罵老頭子是老頑固。商量一番,三人決定找老頭子說道說道。
“爸,聽說小妹要嫁到上山村,你除了不同意,還提了比天還高的條件,是吧?”老大不客氣地說道。
他今年三十有二,管理蘆柑園頗有一些收入,已經慢慢取代他爸在家裡的權威。
聽著這番帶味的話,益善頓時心生不悅。他瞪了兒子一眼,回道:“女兒是我的,我當然有權利提任何條件。”
老二忍不住笑了,說道:“一萬塊錢的聘金,你也敢提出來!傳出去,你也不怕別人說我們家是土匪強盜!不說別的,你的三個兒媳婦,加起來才拿了多少聘金?你的女兒是金貴,別人家的女兒就跟稻草一般?”
一樣話裡帶味。
益善看出三個兒子是當說客來了,就“呵呵”一笑,說道:“女兒是我的,這個家也還是我說的算,輪不到你們幾個說三道四!該幹嘛幹嘛去……”
他這是以父親的身份來壓人。
但早已羽翼豐滿的三兄弟,根本不吃這一套,他們都是站在“理”字這一邊,不會像他那樣不講理。
老大繼續說道:“你不是一直特別溺愛小妹嗎?一直以來,不是她想怎麽樣就怎麽樣,你從來都是順著她的嗎?這次怎麽了?你居然反對她的選擇,還把她逼得鬧起了絕食?”
益善很不高興,說道:“你不知道,她要嫁到山上……”
沒等他把話說完,小兒子打斷了他,說道:“山上怎麽了?很差嗎?不是人待的地方?還是那裡會餓死人?”
益善被問得無言以對,乾脆轉過臉不搭理他們。
小兒子又說道:“地方是窮了一點,條件也差了一些,但小妹又不是殘廢,你又不能養她一輩子。她不會自己去勞作,不會想辦法掙錢改善生活嗎?她都二十歲了,初中畢業之後,你什麽都不讓她乾。你看看她現在……先不說她是什麽臭脾氣,她早晚也要嫁人吧!就算不嫁到山上,誰家願意娶一個一副臭脾氣、又什麽都不乾的千金大小姐回去?”
雖然說了不少妹妹的壞話,但也句句在理。
益善低下頭,表情也平和了不少。
老大見狀,不失時機地說道:“爸,你就不要再害小妹了,她早晚是別家的人,早晚要過自己的生活!要我看,與其給她找個富裕人家,還不如順了她的意願,讓她嫁到山上去。不讓她吃點苦、受點罪,她如何知道什麽是生活……”
說完,他掏了一支煙給他爸。
益善是溺愛女兒、是不講道理,但不代表他不懂得道理;三個兒子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試圖說服他,他也不是一句都聽不進去。兒女們都長大了,圍在他身邊撒嬌、要親要抱的場景,都已經是過去式;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思想,也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日子要過。
他不僅需要意識到這些變化,同樣也需要順應這些變化。
經過一番思想鬥爭,也為了讓動真格的女兒吃東西,益善開始動搖……
在一個秋風拂面的早上,麗鳳領著劉家老二政軍,走進永誠的家門。
益善拉不下臉,就讓二兒子作為代表,來商談麗萍下嫁葉家的具體事宜。同時,政軍也是來看一看葉家的情況,並認識一下未來妹夫。
葉家人熱情地招呼他,不僅割了幾斤豬肉,還特意殺了一隻鴨子。
茶點過後,政軍就將他爸新的條件告之永誠父子:聘金減到三千,金器的款式與重量由麗萍自己決定,其他的附加條件都去除了。
不過,劉益善提了一個新的要求――麗萍和德興結婚之後,小兩口必須分家單過。
條件不再那麽苛刻,尤其是聘金減到三千,就算是娶駝背嶺或采石坑的姑娘,也要這麽多錢,這已經做了最大的讓步。至於金器方面,現在的姑娘有幾個不要求買的?那就買吧!反正這些要隨姑娘過來,便宜不到娘家人……
但至於分家單過的要求,永誠就不明白劉益善唱的是哪一出了。要說吧,永誠不希望家裡任何一戶分家單過,但誰想要分家,他也不會阻攔。包括他的幾個兄弟,也包括他的兒子德安――前提是分出去之後,什麽都得靠自己。
如果劉益善非要求如此,那就這麽著吧。
永誠當即表示答應這些要求。
事情到此,算是基本上定下來了。
然而,聘金、金器、姑娘的衣服錢、家裡要置辦的東西……這些加起來,沒有大五千塊錢,絕對是搞不定!
別忘了,去年給德安討老婆,永誠夫婦已經到外面借錢了;如今別說五千塊,就算是五百塊,夫妻倆也拿不出來。而五千塊的預算僅僅是定親,接下來還得宴客擺酒――這將是一筆更大的花銷。
德興非得麗萍不娶,這已經是無法改變的。劉家也做了許多讓步,永誠的臉皮再厚,斷然不會再去講條件。若讓劉家覺得他們連這樣的條件也做不到,說不定又該生枝節了。現在這個當口,也隻能像去年那樣,到外面借錢了。
隻是,那五百張“大團結”,哪裡是想借就能輕易借得到的!
真是一件讓人愁眉的事情!
把永誠夫婦愁得連著兩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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