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竹台上樂舞笙歌,九霄宮內華燈初上,宮人們忙碌的身影絡繹不絕地從眼前掠過,秦如斯站在離人流稍遠處,卻遲遲不肯提早入席。 應邀而來的賓客皆是宗室皇親,身份顯貴,放眼望去,滿目的錦衣玉服,琳琅羅翠,珠冠華蓋,美酒珍饈,還未開席,就讓人嗅到了一股肆意橫流的貴氣。
“哎呀......”
突然間,一名端著酒器的侍女不慎滑倒,連同酒器一起撞在地上,酒水溢出流了一地,而她已然被嚇的面如土色。
“你這個笨手笨腳的東西,這可是陛下賞賜的禦酒,不是你這條賤命能賠得起的!”管事的女官是個面相刻薄的中年女人,只見她氣勢洶洶地上前揪住那侍女的耳朵,大聲訓斥道,“連一壺酒都端不住,我留你何用,你這趟入烏頭巷恐怕是有去無回了!來人!”
“薑司膳,奴婢知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別讓奴婢進烏頭巷!”
“少在這兒給我哭哭啼啼的!”女官說著便不耐煩地甩開了她,那侍女哭的聲淚俱下,連滾帶爬地衝上前去緊緊地拽住了她的手臂,苦苦哀求道,“薑尚司,求求你,求求你饒了奴婢這一次吧!”
“滾開!”那侍女體態柔弱,一下就被踢到在地,稚嫩的臉龐淚漬斑駁,呈現出一種死灰般的絕望,露在袖口外的白皙手腕上,還能清晰地幾道紫青的淤痕,顯然是被鈍器擊打所致。“一壺酒難道真的比一條人命還要重嗎?”
秦如斯本不想多管閑事,然而這樣恃強凌弱的場景就發生在眼前,她確實不能勸服自己不動惻隱之心,坐視不理。
“您是?”這女官見秦如斯衣著光鮮,氣質不俗,前一秒還是一副仗勢欺人的凶惡嘴臉,此刻的態度已明顯變得謙恭謹慎。
“你不用管我是誰,”秦如斯的語氣有些凌厲,她上前扶起跪在地上渾身發抖的侍女,“我隻是想問你,一壺酒真的比一條命還重要嗎?”
“那她…她打壞了陛下的禦酒,我也是按宮規辦事......”那女官嚅囁著辯解了幾句,眼睛還不忘朝縮在秦如斯身邊小侍女瞪上一眼。
“你這是在拿宮規壓我?”秦如斯冷冷地看著她,愈發覺得眼前這個女人面目可憎,“我知道在宮裡,這種草菅人命的事情還有很多,我也無權去管,但今日既然被我瞧見了,我便一定要救她一命。”
那女官歪了歪嘴角,竟還有些不服氣,心中揣測著秦如斯的身份,卻也是毫無頭緒,因而隻能壓著性子為難道:“這位貴人,您這麽做不是難為我嗎?”
“瞎了你的狗眼,這位是燕國公主,新晉的信留王妃,她讓你放人你就放人。”正在這時,伍良迎面走了過來,他朝秦如斯躬身行禮,爾後面色不悅地斜了那女官一眼,微微皺了皺眉頭。“是是是,奴婢該死,奴婢該死。”那女官一驚,撲通一聲立時便跪在了地上,“是奴婢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王妃......”
伍良見秦如斯根本無心聽她那些口是心非的冠冕堂皇之詞,便不耐煩的擺擺手道:“行了,你退下吧,這丫頭也不用送去烏頭巷了。”
“有人要在九龍杯中下毒害三王爺,是奴婢親耳聽到的。”
霎時間,耳邊的低語如同一道晴天霹靂在秦如斯的腦中炸響,她驚得猛然回過身子,而那侍女已經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跪在地上千恩萬謝,仿佛從未說過那些話一般。
“王妃,該入席了,
王妃......” 伍老連喚了幾聲,秦如斯卻還是有些發愣地立在原地,即使一再勸自己不要輕易相信一個陌生侍女的片面之詞,可是從心底深處所盤旋而來的聲響還是蓋過了一切,告訴她,這是真的。“走吧。”
忽覺右手被人拉住朝前拽去,這才讓秦如斯慌亂之中恢復了意識,她默默地看著身旁的白琰,倘若那名侍女所言非虛,那這個將來隨時可能威脅著燕國甚至是整個天下的心腹大患,如果能借他人之手一朝除去,絕對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
正當這樣的念頭在腦海中不斷膨脹時,白琰突然冷不丁地回過了頭,清冷的眸子裡隱約透出幾分疑色。秦如斯微微一顫,像是陰謀被拆穿一樣,忙眼神閃爍地低下了頭,心中不由有些七上八下。
“哎呀,是三王爺來了,身邊那位絕色佳人想必就是王妃了。”
“果然是佳偶天成,璧人一對啊。”
還未等她多加掩飾,抬眼間已置身於玉竹台之下。皇室設宴素來等級森嚴,如今寒暄行禮的大多為王宮大臣及其家眷,而隨禦駕坐於九霄宮的,皆是宗室的皇親貴胄。
“三王爺戰無不勝,威名遠播,揚我大周國威,我等特地在此慶賀王爺新婚之喜。”
望著四周一擁而上,阿諛奉迎的面孔,秦如斯一時之間難以招架,隻能僵硬地回以笑顏,而白琰的手自始至終都放在她的肩膀上,將她往自己身邊靠攏,護她左右。
秦如斯抬頭看了白琰一眼,心中竟生出了些許的感激之情。白琰顯然也不喜歡這種趨炎附勢的場面,劍眉微蹙,可語氣上還是絲毫沒有流露出慍色,相反還帶著一絲嘲諷之意:“諸位如此盛情難卻,倒是讓本王有些受寵若驚。”
“王爺這是哪兒的話…..”眾人面面相覷, 剛想腆著笑臉再說些什麽,只見白珩強忍笑意,氣定神閑地上來打圓場道:“大家的好意三哥都知道,他嘴上雖然不說,但都在心裡記著呢,陛下的禦駕隨後就到,各位還是早些入席吧。”
“小王爺這幾年跟著三王爺也是戰功赫赫,一鳴驚人......”
“真可謂是少年英豪啊。”
“各位大臣言重了,不敢當不敢當。”白珩沒料到眾人會把目標對準自己,嘴角抽搐了幾下,對一旁的白琰使了個眼色,好像在說,“我替你擋了這一劫,你該怎麽謝我?”
“陛下駕到――”
隨著司禮官高亮的聲音響起,在場所有人皆肅穆恭謙,依序朝拜行禮。白瑜一身赤金色團龍朝服,面色紅潤,心情大好,在眾內監宮娥的簇擁下踏進了九霄宮。
九霄宮內,宗室皇親濟濟一堂,秦如斯很快就瞥見了幾張熟悉的臉孔,她的目光掃過這些光鮮亮麗的貴族,其中一位柳眉杏眼,容顏姣好的中年女子引起了她的注意。
不同於其他彩衣華服,濃妝豔抹的女眷,她衣著素雅,端莊持重,仿佛洗淨鉛華,周身都透著一股出塵脫俗的清雅秀慧之氣,讓人敬重。
而更讓秦如斯詫異的是,白琰的目光也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臉上雖並無異色,可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還是露出了久別重逢的喜悅,即使淡如薄塵,卻還是被秦如斯捕捉在眼底。
因為,這是秦如斯頭一回看到素來孤傲冷漠的白琰,顯出這樣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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