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大太監劇鵬,王肅繼續剛才的話題,說:“蕭昭業是個好演員,卻不可能成為一個好君主。因父親對他管束甚嚴,他表面上聽話,背地裡卻巴不得老子早死,免得一天到晚看父親鐵板一塊似的臉色。這家夥居然在江湖上尋找到一位善巫蠱邪術的巫婆楊娘,詛咒他老子早點歸天,也是他老子陽壽該終,不幾天,蕭長懋果然一命黃泉。父親的屍骨未寒,不孝子蕭昭業急急忙忙搬進他老子居住的東宮,成了東宮的新主人,當上了皇位的繼承人,他以為太子蕭長懋是被楊巫婆的詛咒弄死的,為了早日登上帝位,他在蕭頤面前假裝孝順謙恭,卻巴不得老皇帝早死,他早登上皇帝的寶座,又請楊巫婆為蕭頤設巫蠱牌位,詛咒皇帝。” 至誠至孝的拓跋宏聽說逆子做出如此舉動,氣得咬牙,大叫:“這種不齒小人,真該誅夷九族!”王肅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朋友。如果蕭昭業這樣的家夥得勢,聖上還有什麽可憂慮的呢?整個南齊一朝,宗室不用,君臣見疑,外無良將,內乏能臣,奸佞當道,賢者避居。蕭昭業信任的都是自小和他鬥雞走狗、****婦女的家夥,如茹法亮、呂文顯等小人,對能臣王敬則、陳顯達則深懷震主之憂,從不重用。由此而觀,南齊一朝必是國祚短運,早晚必將自行滅亡。”
孝文帝虛心請教,問:“先生旁觀者清,請指點我國內格局,可有失政之處?”王肅想了想,飲一口茶,說:“聖上和文明太后施行的六大改革,失政則沒有,後繼卻乏力。比如炊而為飯,前面的烈焰已燒得飯食九成熟,此時若斷炊煙,必然功虧一簣,滿鍋飲食都成夾生,人不能食,連豬狗都不聞。”一番話把拓跋宏說糊塗了,他極切地懇求說:“先生教我。”王肅把早已成竹在胸的方案一一說出:“比如說‘班祿’,百官按品秩高低得奉祿,這對於以前靠掠奪為生的百官來說是一個大大的進步。可是,這項改革看似公平,卻掩蓋著其實的不公平。縣有貧富,賦稅貢獻有多少,交通有方便壅堵,工商物產有多寡貴賤,縣令的俸祿也應因此而分為多寡三等;各州更是如此,有的地方繁榮富強,百事平和,坐地收錢;有的地處邊塞,百姓啼饑號寒,不時還有掉腦袋的危險;君主讓他去當個邊疆的州牧,還不如讓他去一個富縣當縣令過得愜意;有鑒於此,各州牧的奉祿更應分為上中下三品,更以州郡的平安祥和為考核的附加條件。再說‘三長法’吧。‘三長法’的根本目的是清查隱藏黑戶,解除‘宗主督護’的藩籬,實際是掃除了一個個的獨立王國,為國家大廈的長治久安澆鑄牢固的基石。但此法也還有不完善的地方。鄰長、裡正應該在縣屬以下享受國家的奉祿,這種奉祿名義上不與官員的奉祿相衝突,可由地方財政補貼,使鄰長、裡正準官員化,真正擺脫‘宗主督護’的監控,納入政府的監控視野之內(這就是後來居委會制度的雛型)。最值得探討的是‘均田製’。隨著遷都洛陽,政治經濟重心的轉移,佔領兼並的南方領土必然增多。北方幅員遼闊,人煙稀少;南方土地肥沃,物產豐富,人口稠密,應該在戶籍制度及改革的基礎上,各縣以實際人口實際田畝,預留一定的土地儲備後,將田地按戶均田,中央政府制定一條政策底線,戶籍制度的改革,最大的受益者是州郡,中央財政獲益不多,這是以後地方政府擁兵自重,鬧自治獨立的禍根。戶籍資料統一收入中央戶部,各州郡縣擁有戶口底檔,中央財政根據戶籍資料制定稅賦、兵役、勞役。皇帝為了鼓舞人心,就近,應該對戶籍改革來個全國普查,以顯示改革成果。”
不知不覺中,這樣的長談,又是通宵達旦。這兩個近三十歲的年輕人不知疲倦,又開始了競日長談。這時,王肅點出了孝文帝一切改革的核心部鍵:“聖主實行的這一系列改革,比如文化、禮儀、典章制度、音樂習俗的變革,都是為了繼承中華傳統文脈,使國人臣服於我主,承認我主乃中華君王,而非蠻夷一隅藩王。然而,北人蠻夷習俗深厚,幾千年來的習慣是:‘吃飯多半用手,唱歌多半靠吼,書寫多半手抖,舞蹈多半是扭。’這樣粗俗野蠻,很難和傳統的中華文明接軌。若如此,僅有的幾項改革還是不夠的,還得從政治、軍事、文化、經濟乃至風俗習慣各方面徹底扭轉北人的陳規陋習。”
拓跋宏盡管兩夜一天沒有合眼了,仍然興致勃勃,精力不減,誠懇地說:“願聞其詳。”王肅略一沉吟,追加一句:“若聖主不見罪微臣的荒唐,臣乃大膽放言。”拓跋宏說:“我們君臣暢談,言者無罪。”王肅得了****令,這才放心大膽地說:“魏主龍興一族,以土德為圖騰,更名拓跋,但這拓跋二字,始終有悖於中華傳統姓氏。您看先祖聖人堯帝,本伊祁,若流傳至今仍姓伊祁,恐怕很難得到國人的追捧。後因遷徙到陶,以製作陶唐器皿出名,更姓為陶或唐兩支,後人把他的先祖封為堯帝。聖主可能在此中得到啟發吧。再說軍事方面,僅僅改變塢壁主的地方武裝,靠收羅他們的爪牙來拚湊國家的軍隊,這既不合兵法,也是很危險的事。荀況說:‘凡用兵攻戰,關鍵在於使人民心意一致’。靠塢壁主的地方武裝拚湊起來的軍隊,必然是一盤散沙,如果是一次以掠奪為終極目的戰爭,這樣的散沙軍隊或許會勇敢殺敵,借以中飽私囊。如果不為掠奪而是上升到更高層面的集團戰爭,恐怕就沒有人會為君王賣命了。所以荀子說:‘如果弓和箭不配套,那麽就是后羿也不能射中遠方的標的;如果皇帝駕車用的六匹馬不協調,那麽就是最善駛的造父也不能駕車達到遠方;士兵和人民不歸服,那麽就是湯王和武王也沒有必勝的把握;’所以,善於使人民歸服的人就是善於用兵的人。以歸服的人民子弟組建的軍隊,這才是君王的軍隊。文化上,拓跋部落沒有自己的文字,近幾十年創立學校、設立博士制度,成果顯著,但還不夠,中央政府要從各方面真心實意地依靠漢族知識分子,給他們權力,與中原名門望族真正結合,追捧他們的文化,膜拜圖騰,也就是尊孔、祭孔、效孔。經濟上,一個國家,沒有貨幣流通,老是以物易物,這就是典型的蠻夷作風,必須建立自己的金融制度,發行貨幣;貨幣發行權真正控制在中央。另處,在服裝、語言上實行配套的改革。若是,則一代英主的赫赫威名則傳之不朽矣。”
孝文帝忍不住擊掌讚歎:“愛卿所說的這些方案,朕已與李衝先生討論過多次,只是擔心這幾步的步子是否邁得太大,太快,害怕為此栽筋鬥。故爾遲遲未動。聽君一席話,豈止勝讀十年書。朕怎麽就沒早認識愛卿呢,以致走了這麽多的彎路。”孝文帝一番相見恨晚的歎息後,拉著王肅的手,兩人閃動著布滿血絲的雙眼,來到行宮,召見百官。
拓跋宏對文武大臣們說:“朕遷都洛陽猶如築巢引鳳,這不就引得有鳳來儀,朕之得王肅,猶如漢昭烈帝之遇諸葛孔明,朕特封王卿為輔國將軍,大將軍長史,賜爵開陽伯。”王肅跪伏在地,惶恐地說:“微臣前來投奔聖主,寸功未建,賜爵之位萬死不敢受用。”孝文帝宣詔的時候,一看殿上眾文武大臣憤憤然有不平之色,害怕一時不慎得罪了眾大臣,趕緊說:“愛卿既然堅持不受,賜爵一事,暫不考慮。”
真是應了那句老話:“招來了女婿氣走了兒子。”孝文帝如此重用一個叛逃來的年輕白面書生王肅,這使得衛尉卿、鎮南將軍於烈心中很是不滿,他咚一聲站出來說:“王將軍剛從南方來,聖上就憑他灌了幾口米湯就委以重任,只怕百官不服啊,俗話說: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光靠嘴皮子賣錢的人,多半靠不住。他能夠上陣殺敵,開疆拓土?”“是呀,”老臣穆亮也跟著起哄:“聽說王大將軍在軍事上也很有一套,聖上何不給他一支軍隊,上陣殺敵,讓我等見識見識。”孝文帝為難了,用眼睛征詢王肅的意見。王肅自然清楚於烈二人的狼子之心,讓這個南方來的降將去殘殺昔日的袍澤兄弟,以此考驗他的忠誠度。王肅不是繡花枕頭,朗聲說:“良臣上馬殺敵,下馬治民。微臣不才,願效命疆場,鞍前馬後追隨聖主。”
孝文帝有心讓王肅建功立業,以便委以重任,那樣才能堵住在座老臣不服氣的嘴巴。 當即命令王肅募集兵勇,征戰義陽(今河南新野),討伐蕭鸞,並賜與王肅便宜行事。“六品以下官佐聽先擬用,投化之人五品以下先即優投”的特權。王肅在鄴城周邊地區招募敢死隊員。因王儉、王肅父子的聲望,應募勇士,從者如雲。王肅從中挑選了一千五百名義勇軍,稍加訓練,即打著“平南將軍”的旗號,一路疾行軍,突襲義陽。臨行之前,王肅以朋友的身分,分別給蕭鸞和義陽司馬劉春去信,讓使者故意將信錯投,來了個亂點鴛鴦譜。
蕭鸞看了給劉春的信,劉春閱讀了王肅給蕭鸞的函,兩人都認為對方要殺己投敵,互相猜疑,王肅大軍甫一到達義陽,蕭鸞上馬迎戰,就聽見軍中廝喊:“義陽司馬劉春已打開城門,投降了北魏。”騎在戰馬上正待廝殺的蕭鸞不辯真假,帶著百名親信官佐,棄城而逃。王肅攻心為上,此時又對義陽司馬劉春喊話:“蕭鸞已知你開城投降,你一個劉宋舊臣,難道還想成為南齊的忠臣。”劉春是劉宋王朝的故舊,不被蕭氏集團看重,聽了王肅的話,假戲真唱,開城投降。王肅兵不血刃,一戰俘獲義陽守敵一萬五千人。捷報傳到鄴城,孝文帝為自己的知人善任而高興,特派出散騎侍郎代表皇帝去前線慰問,賜給王肅駿馬一匹,進號平南將軍,都督豫州、東豫、東郢三州諸軍事,豫州刺史,揚州大中正。王肅治理豫州,體恤百姓,很有政策水平,深得百姓愛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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