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奇回到建康,向劉義隆匯報了拓拔燾的提議。一聽拓拔燾首先讓步,南宋只須送上女人質,表示自己和親的意願就行了;有這種好事,江湛一流的大臣都紛紛表示讚成,只要北魏能退兵,做出怎樣的犧牲都是願意的;反正是割別人的肉,痛苦不在自己身上,讓皇帝老倌也嘗嘗妻離子別的滋味兒吧。志大才疏的太子劉劭可不願意妹妹成為和親的犧牲品,在殿堂上大鬧起來:“不行!他拓拔燾是什麽東西,胡虜小豎,我劉氏皇家可沒有那麽多的女兒再當第二個王昭君。”江湛害怕太子壞了和平大事,急忙對宋文帝說:“女子和親,換來長久的和平,這可是雙贏的局面。”劉劭厲聲說:“什麽雙贏。當年就是因為你鼓動北伐,結果引狼入室,魏軍百萬大軍南下,弄得山河破碎,六州淪陷,似這樣的罪過,必須得有人承擔責任,只有斬江湛以謝天下。”江湛是皇帝的最愛,劉義隆怎麽舍得殺他,見兩人吵得不可開交,急忙出來打圓場,說:“北伐原是我的決定,與江愛卿無關,你就不要怪罪他了。”劉劭見大軍壓境的情況下,老爸還一味袒護江湛,再也不願多言,氣衝衝的下殿,走到江湛身邊,故意狠狠的一撞,差點沒把江湛撞倒在大殿上。一場關系國家命運前途的會議,就這樣在大臣們各逞口舌之能的爭吵中不歡而散,沒有一點實質性的結果。 幸好,田奇的外交手段勝過百萬雄兵,特別是那句“佛狸死卯年”的讖語給拓拔燾造成濃厚的心理陰影;不然,南宋的政治鬧劇也許要就此謝幕。臘月三十這天,拓拔燾實在無法排遣心中的鬱悶,獨自徘徊,好不容易打到長江邊,眼看就要完成統一祖國的大業,沒想到時不我待,天不假年。明天就是辛卯年春節,拓拔燾可不願像諸葛亮那樣“出師未捷身先死”,斃命客途他鄉。他信任的崔浩、寇謙之都不在身邊,他對預言一類的讖語又深信不疑,弄得整天忐忑不安。拓拔燾步出軍營,登上瓜步山,望著腳下的滾滾長江東逝水,心潮起伏。當年,魏武帝曹操為了統一中國,曾發兵幾十萬南下,與不堪一擊的孫劉聯軍展開激烈的赤壁之戰,勝利本來是毫無懸念的,沒想到最後卻铩羽而歸。更有最近的苻堅,為了一場“投鞭斷流”的喜劇,飲馬長江;結果,最終演出的是“倉皇北顧”的人生悲劇。拓拔燾可不願步曹、苻二公的後塵,暗暗萌生了退兵的想法。拓拔燾東臨瓜步,以觀長江,本想賦詩一首,以記今日之盛,而江風徐徐,卻吹不走他一腔愁緒,那裡還有心情作詩。最後望了一眼長江,轉身離去。公元451年春節,拓拔燾在瓜步山上大宴群臣,封賞有功將士,征求大家的進退方案。每逢佳節倍思親,眾位將軍出征半年,都想回家團聚,盡都願意退兵。獨不傲眾,拓拔燾無奈,隻得同意撤軍。當天晚上,魏軍沿江點燃火把,慶祝勝利,東西綿延七十裡,以此示威。火把燃燒到第二天,魏軍把長江北岸洗劫一空,將千萬家房屋付之一炬,百萬大軍,回師北去。
戰爭結束,田奇的甜言奇語,即退百萬之軍,確實功不可沒。這個當代的藺相如沒有得到一點封賞,田奇無怨無悔。可是,自此一仗,南宋的南兗、徐、兗、豫、青、冀六州盡成千裡赤地,萬具白骨,一片荒涼,百裡蕭疏,大好的“元嘉之治”,顯現出衰敗的景象。
魏軍回師路上,又來到盱眙。既然已經休戰,魏太武帝為了表示友好,送上精美的刀劍,請沈璞贈送美酒。沒想到盱眙主帥此時換成了臧質,禮品都落到了他的手中。臧質此人是典型的官二代,他是臧皇后的從子,雖然此人是敗軍之將,卻照樣被委以重任。這家夥打仗不行,搞惡作劇是一把好手,聽說拓拔燾要美酒,就用酒壇子裝進“美酒”送了出來。拓拔燾滿懷高興地斟酒即飲,沒想到喝進一口臭尿。拓拔燾一摔酒杯,下令攻城。兩軍交戰,比的是智慧勇武,以溲代酒,這哪是一個職業軍人應有的做法。好在拓拔燾無心再戰,若此時揮戈南下,突然襲擊,說不定會踏平南宋的都城建康;那時,臧質才真的成了千古罪人。北魏軍隊在拓拔燾的指揮下,向盱眙發起瘋狂的進攻,士兵們抬著釘板床攻城,聲稱要活捉臧質,讓他受活罪。可是,畢竟盱眙城裡有文武雙全的沈璞指揮抗戰,魏軍苦苦戰鬥了一個月,丟下一大片死屍,盱眙城毫發無損。初春乍暖還寒,死屍腐爛發臭,瘟疫流行,士兵們大多染病,戰鬥力銳減。戰爭要訣:先三天銳,後三天鈍,再三天笨。面對蝸牛一樣的士兵,拓拔燾又氣又悶,又無法掃除“佛狸死卯年”的陰影。一十天,又十天,再十天,盱眙城久攻不下,拓拔燾的心理陰影越來越濃,無奈之下,不得不命令撤軍。
又氣又悶的拓拔燾回到平城,對自己製造崔浩哄動一時的冤案十分後悔,暗暗責備自己太過衝動,釀成了這場大禍。自崔浩伏誅以後,此時,拓跋燾才靜下心來,思前想後,感覺到太子奏章中的貓膩,為表達自己的憤怒,收回了太子監國的大權,又親臨朝政。皇帝的率意而為,眾大臣從拓拔燾的言行中嗅出了對太子不信任的味道,落井下石的人紛紛在太子身上尋找突破口。皇帝重新執政,深為可惜的是,依之為肱股的崔浩已經不在,人死又不能複生,而身邊再也沒有崔浩可以谘詢,不得已找來李順的從弟李孝伯作議政參謀。宣城公李孝伯在征戰南方時雖有上佳表現,卻連一句讖語都無法解釋,自然沒法和司徒崔浩相比較。不久,年事已高的李孝伯在征戰南方時身染重病,此時傳來病重的消息,後來又傳說李已亡故,拓跋燾在宮中哀悼李孝伯,說:“李宣城可惜。”一會兒又自言自語地對大臣們說:“朕剛才說錯了,應該是崔司徒可惜,李宣城可哀!”這無異於當眾為崔浩平反。可悲啊,人已經死了,平反恢復名譽又有什麽用呢。當然,平反又總比不平反好吧,至少為其恢復了名譽。
太子拓跋晃聽說父皇為崔浩平反,曉得父皇在自己的表章中察覺到很多構陷之詞,是自己一手策劃的謀害崔浩,怕遭到父皇的責怪,心裡惶恐不安。太子監國時,非常信任手下的屬官,他還有個致命的弱點,喜歡金錢財物,經營田莊,坐收漁利。高允知道很多小人在尋找太子的過失,又氣恨太子的短視,就勸太子說:“天地無私,故能載覆;王者無私,故能容養。今殿下是國家儲君,萬方之榜樣。而營立私田,畜養雞犬,乃至酤販市廛,與民爭利。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無。願殿下斥去佞邪,親近忠良,所在田園,分給貧下。如此,殿下將令名遠播。”可惜,剛愎自用的太子那裡聽得進高允的忠告,更舍不得將到手的財物分給貧困家庭,不僅仍然我行我素,反而變本加厲,弄得天下大失所望。
中常侍、大太監宗愛自從那年飛鳥報信,搶救武威公主,回到平城後頗得拓跋燾信任。 這家夥內心極為險惡,貪髒妄法,幹了很多壞事,太子監國時就想處理他,他多次跟隨拓跋燾出巡狩獵,躲過了災禍。雖然有此僥幸,但他知道是禍躲不過,太子一旦登上九五尊位,必然首先拿他開刀,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先發製人,就時時搜集對太子不利的證據,要陷害太子。此時聽說太子欺壓百姓,放高利貸;而且,明知道皇帝仇視佛圖,還在東宮收養藏匿了很多和尚;於是,就將其謀害崔浩,收養和尚這三條罪狀向拓跋燾告發。衝動型的拓跋燾又一次暴怒,派有司進駐東宮,核察事實。太子東宮給事中仇尼道盛、東宮侍郎任平城二人就是高允怒斥的奸佞,但頗重江湖義氣,害怕太子遇害,就把三條罪狀承擔了過去,說這一切都與太子無關。拓跋燾一怒之下,把太子屬官全部逮捕,在平城南面廣場誅殺崔浩的地方,一氣斬殺仇尼道盛、任平城等東宮屬官三十多人。太子拓跋晃為皇帝的暴怒嚇得惶惶不可終日,生怕父親的殺人利器會落到自己身上。行刑的這天,太子焦躁不安地站在東宮闕樓上,豎起耳朵聽南市的消息,聽見一個個屬官行刑時的慘叫聲,訣別時親人的哀嚎聲,心中痛如刀鉸,兩眼一黑,栽倒在梯步間,瞬間就斷了氣。從現代醫學觀點來看,太子拓跋晃也許是早有心臟病,或者是三高之症造成的腦出血猝死,這個被拓跋燾寄予厚望的太子,居然在老頭子謝世前先故,確實可惜,死年二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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