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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繁複》第66章 叔侄鬩牆罪輔臣(1)
  元禧父子的伏誅,為北魏宗室謀反事件畫上了句號。  北魏帝國自出現太尉元禧謀反事件之後,宣武帝元恪對宗室王爺們的信任度跌到了冰點。一切軍政大事盡皆由領軍於烈、右仆射高肇處決。

  此時,元恪還沒有要把宗室內王爺斬盡殺絕的心,只是對他們充滿了懷疑和擔憂。沒想到這種懷疑和擔憂使北海王元詳寢食難安,他是個率意而行的王爺,就這樣毫不猶豫地撞到了皇帝的槍口上。

  鹹陽王元禧伏誅,彭城王元勰歸第,朝廷中在任的宗室王爺唯北海王元詳一人獨大。皇帝對他照樣是信任的,重用的,這加速了他在貪圖享樂、追求驕奢淫逸生活的道路上飛跑。他的舉動比晚年貪淫的元禧有過之而無不及。

  在資本市場上,一個富翁的倒台必然催生其他幾個富翁。元詳就因為元禧的倒台成為這場角逐的獲勝者。元禧的家產被抄沒,固定資產大部分被趙修賣給了元詳。元詳的不動產大多集中在東掖門外富庶的南大道,收買了元禧的產業,整個一條街盡是元詳的家產,連結成片。

  其中唯有一家異姓的店鋪,孱雜其中。元詳此時最大的願望就是將其收入囊中,要求將這條街命名為“元氏大道”。可這家店主聽說是北海王元詳購買,咬牙切齒就是不賣。這可把不可一世的元詳氣瘋了。他把管家叫來,好一陣破口大罵:“你她媽的這點小事都辦不好,簡直就是飯桶!”

  管家祖祖輩輩都跟著元家,又比王爺元詳年長幾十歲,所以不卑不亢地說:“那家店鋪的主人聽說是北海王購買,居然對左鄰右舍的說:‘哪個不曉得北海王是海霸王,明說是買,所付一間店鋪的錢只夠買一碗稀飯,目前房地產市場這麽火爆,誰願意賣給他’。那小子弄得王爺您顏面掃地。”

  元詳一聽,眼睛都瞪大了:“在這洛陽城裡,誰他媽有膽量敢這樣咒罵本王。”元詳說完一跺腳:“你去告訴他,賣得賣,不賣也得賣,由不得他。他要是把本王爺激怒了,我要他腦袋搬家!”

  管家小心翼翼地說:“殿下您還說腦袋搬家啦,那家店鋪的主人是個老太婆,她說她兒子就是讓王爺您給害死的。”

  元詳忍不住大聲嚷叫起來:“******放屁!這鬼老婆子亂攀亂扯,本王啥時候害死了他兒子啦。”

  管家看見元詳惱羞成怒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那家店鋪的主人就是元禧的兼防閣尹龍虎。他在那裡開設了一家‘龍虎武館’,培養武林高手。”

  元詳聽說那是尹龍虎的家,一時沉思不語,這麽說來,尹龍虎的死確實和自己還有點牽連。追問:“尹龍虎不是早就問斬了嗎?”

  “殿下,您真是每天沉溺於溫柔富貴鄉,兩耳不聞窗外事。有司的官員說尹龍虎和其他的案子有牽連,一直羈押審問了半年多,”管家看了看元詳的臉色說:“昨天才在南門洛河邊斬首。家中就剩下他七十歲的老媽和年僅十七歲的兒子。”

  元詳才不管一個囚犯家中還剩些什麽人,第二天,他就帶領一隊王府衛士來到“龍虎武館”,指揮手下兵弁把武館裡的靈堂挽幛撕裂在地,把棺材抬到一條死胡同巷子裡堆放。

  守靈的老太婆和孫子見來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見勢不好,跪在元詳面前苦苦哀求:“王爺,我把房子騰出來給你還不行嗎?你讓我兒子安心地躺在棺材裡停過頭七吧,過了頭七,我掩埋了兒子就把店鋪騰給你。”

  正月的洛陽,

河風呼嘯,大片大片的雪花掉落在老太婆花白的頭髮上。十七歲的孫子忍不住幾次要拔刀動武,被老太婆死死按住。路人見狀都為之唏噓歎息。  有了對“龍虎武館”的巧取豪奪,元詳的威信陡增,洛陽城士民盡都曉得,面對海霸王,惹不起,也躲不起,只有拱手相讓才是相安無事的唯一出路。元詳見自己的商鋪佔了京都洛陽一條街,命名為“元氏大道”之後,心裡很有成就感。又花巨資修繕北海王府,挖池壘土築成假山,掘土後的土坑擴建成人工湖,引進金谷澗的河水,硬是在平坦的洛陽城裡造出一片湖光山色,耗費資金數以萬計。裝修之奢侈豪華,富貴氣派超過了皇宮。不過,這筆錢根本不用元詳操心,一切費用皆是“羊毛出在狗身上”。

  負責這建築維修的將作大匠王遇也和茹皓、趙修等宦官一樣,是阿諛逢迎的小人。見六位輔政大臣此時只有元詳握權在政(司空、侍中王肅已在七月去世),聲威顯赫,就借著修繕宮室,營造洛陽三百二十三坊(城市改造)的機會,挪用大量資金、建材為元詳修造王府。

  元詳的舉動引起朝中百官的不滿,卻都是敢怒不敢言,人人都不願多事,去充當二百五。只有於忠,本來就是個二百五,他就是不怕去捅馬蜂窩。

  一天,司徒長史於忠在元詳視察老城區改造工程的時候,把王遇叫到跟前,當著元詳的面追問建築工程進度和資金流向。於忠見王遇吞吞吐吐的,居然對自己口報鰱魚三百斤,就毫不客氣地對元詳說:“殿下您是我朝當今的周公,修建王府自然是應該的,國庫也應該毫不猶豫地撥款才對,這筆款您可以向皇帝要,何必靠建築工地上這些包工頭挪用資金建材,落得個損公肥私的臭名呢。”

  元詳沒想到於忠會當眾揭短,一時羞得臉紅筋漲。倒是王遇奸佞小人,反應快,接口回答說:“因洛陽老城區改造,工程浩大,佔用的建材、資金繁多,北海王府一時周轉不靈,臨時借用一下,這種事情歷朝歷代都是難免的。”

  於忠白了一眼巧言令色的王遇,拂袖而去。

  元詳見於忠離去,忍不住怒罵:“我不怕我死在你前面,隻擔心你小子死在我前頭。”

  偏偏這話被耳朵尖的於忠聽得清清楚楚,他回轉身來到元詳面前,在嘲雜的工地上大聲說:“人生於世,自有定分。如果我要死在王爺你手上,亦是避免不了的。如果命運不是這樣,只怕王爺你殺不了我!”

  於忠的話已讓在場的官吏聽到了霍霍的磨刀聲。兩人在眾多僚屬面前的這場口角之爭,都視對方為眼中釘,互相較上了勁。必欲除之而後快。其實,在北魏一朝宣武帝執政初期,要殺元詳的,並非只有於烈父子,還有暗中窺視方向的皇舅、仆射高肇。

  於忠是一條嚎叫的瘋狗,不會咬人;高肇卻是一條陰森不吠的惡狗,專會咬人。方式不同而已。元詳卻毫不警醒。

  仆射高肇見宗室權貴已成明日黃花,於烈父子二人權傾朝野,一直想取於氏而代之,一人獨大。

  高肇的祖上是高麗人,很受世人輕視,而在朝中的親戚同宗又甚少,於是招攬勳貴,交結朋黨,凡是投靠他的人,十天半月就可以得到提拔,凡是不願投靠他的人,則動輒陷以重罪。很多官員為此而丟官。

  恰在此時,陳留公主寡居在家,皇帝已放出話來,要朝中重臣禮尚公主(迎娶公主謂之“尚”)。高肇認為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如果能娶陳留公主,與皇帝宗室親上加親,無疑為自己抗衡於氏父子增加了籌碼。高肇把朝中有尚公主意願的重臣都過濾了一遍,自認為穩操勝券,就老著臉皮去駙馬府向陳留公主自薦提親。如獲恩準,就準備在春節迎娶新娘。

  高肇滿懷希望地坐在駙馬府大堂裡,以為能得到公主滿意的答覆。沒想到陳留公主的乳娘出來告知說:“請仆射大人暫回,公主已答應下嫁安西將軍、秦州刺史張彝。”公主的答覆猶如一瓢冷水潑在高肇身上,凍得他一連幾天直打噴嚏。

  說起張彝,讀者一定還記得這個人物。這是個很有骨氣的知識分子。當年宣武帝親政,罷黜六位輔政大臣,張彝和兼尚書邢巒認為皇帝“處分非常”,兩人掛冠出行,逐走荒郊野外。

  為此,禦史中尉甄琛上表彈劾二人:“非虎非兕,率彼曠野。”意思是說他兩人不是朝堂上的人臣,而是在曠野覓食的虎兕。兩人被皇帝召回,被狠狠地罵了一番。後來,因秦州混亂,沒有人願去邊關,皇帝任命張彝為秦州刺史,希望他能安撫好西北重鎮。

  張彝原是清河郡東武城(今山東武城縣西北)人,全國聞名的孝子。孝文帝南征時,他隨軍出征,因母喪去職,回到平城扶送母親的遺骸返回故鄉。從平城到東武城,沿途一千多裡,他獨自拖著一輛單車,載著母親的靈柩,爬山涉水,踏蟲蛇伴虎豹,硬是用腳板欣賞了308國道沿途的風光。他拖著母親的遺骸返回到故鄉時,已累得形銷骨立。既像人熊又像討口子,當年即被推選為“感動中國”傑出人物。

  聽到皇帝詔命,張彝義無反顧地去到秦州。秦州(今甘肅天水)具有光榮的漢學傳統,此地人脈深受儒學濡養,當年曾是大知識分子索暢、常爽等人教授漢學的最後一塊陣地。拓跋燾征西涼,把索暢、常爽等大批知識分子遷居平城,此後,這裡的漢學基礎出現雪崩似的坍塌,幾十年無法恢復原氣。在這種大背景下,張彝這樣的大知識分子出為秦州刺史,自然深得秦州士民的歡迎。

  張彝一到秦州,親涉弓馬,捕盜擒奸,對落草為寇的土匪,只要能說出為匪的原因且合情合理的,一律當庭釋放,送以錢糧安家,囑其勿再犯。他為了淳化風俗,在秦州興建“興皇寺”,把犯罪的囚犯送去服勞役,送磚添瓦,為佛祖修建廟宇,不使其皮肉受苦。實施道德教化的同時,宣傳新風,革除舊俗,使秦州面貌為之一新,氏羌、西夏的士著人民盡都畏服他,稱為“良牧”(優秀州長)。

  這麽優秀的知識分子受到士民敬愛, 自然也應該受到女人的青睞。陳留公主聽說喪偶的張彝向自己求婚,毫不猶豫地答應了這門婚事。

  高肇聽說陳留公主拒婚,寧願嫁給新任秦州刺史張彝,也要駁國舅的面子。高肇覺得自己各方面都比張彝強,卻居然被公主拒之門外。栽了這麽大的筋鬥,讓朝中百官笑掉大牙。惱羞成怒時,就向皇帝舉報說:“張彝廢止國家的根本大法,私立刑法,擅自釋放服刑犯,為他修建政績工程興皇寺。”

  皇帝聽了高肇的舉報,覺得應該慎重,下令有司派檢察官去調查核實。高肇又進言說:“最高檢察院檢察官萬二興清正廉潔,頗負人望,應派他去調查此事。”

  皇帝同意由萬二興帶領高檢的官員前去秦州調查。萬二興受高肇的指令,一到秦州,不履行程序就宣布對張彝實行“雙規”。秦州士民紛紛到“巡視組”為張彝說情,萬二興在秦州十多天也沒找到張的一條罪狀,隻得宣布張彝暫停職務,回洛陽向中央述職。

  張彝回家中與親人告別,跟著萬二興回到洛陽。因操勞過度,更因氣火攻心,加之旅途勞頓,一到洛陽就患上了偏癱,因中風症手腳無法行動,住進了療養院,被閑置了起來。

  從陳留公主事件中,高肇意識到自己的權勢已處於無可動搖的地位,可以向元詳和於烈父子宣戰了。高肇是心思慎密的人,是一條不輕易吠叫的惡狗,深諳各個擊破的道理,決心一刀治敵於死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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